第90章 旧事重提 四种死亡

蓝天的灵车从外地开回来, 花了不少钱,他没有在异乡火葬,或许这是幸运的。

凌霄听到瘦猴告诉他这个消息, 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他和天哥的距离很近了,一片天空, 一座城市, 不到十公里,死与生。

葬礼今天在殡仪馆举行。

瘦猴放下收拾的行李, 从凌霄的学校偷走了他,两人坐上出租车。直到进了殡仪馆大门, 凌霄都没回过劲来。

没人认识他们, 没人邀请他们。

凌长生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蓝天的死于他而言, 不过是怀里女人的几场哭,软言相劝, 以及哭后的同被而眠。

他不会来情人弟弟的葬礼, 不是因为妻子的娘家还没倒空,而是他当时还要脸。

凌霄被瘦猴带着混进角落,看见中间透明的棺材,像标本盒。

那里面是天哥吗?

凌霄不敢确定。

天哥是健壮的、高大的、热烈地笑着的。可那透明盒里的东西,薄薄一片,掩在丝绸下面, 薄软地遮过了天哥的生命的丝绸,过于缠绵,让凌霄想起电视剧阴不见光的绣楼或者古寨,那里也有阻挡生命小鸟飞出去的软帘。

天哥的生命小鸟, 如今飞到哪去了?

他看见信里写过的有鸽子的大学了吗?他现在和它们站在同个屋顶上、互相啄梳羽毛吗?

天哥他……想要挣脱的污泥,已经洗脱了吗?

蓝天的家人站在最前。

蓝阳——有那双柔软手臂的会笑的女人,板着脸,眼睛里没有泪水。她的挺拔在丧礼中不合时宜,像一株戳穿天穹的树。

还有蓝国伟,那是天哥的爸爸。凌霄很难确定那是个人,还是一垛枯柴,他太瘦了,脸皮一层层挂下来,肤色灰暗得似乎也需要殡仪师美容一下。他在哭,让人觉得精心,仿佛那几滴泪会拧干他的生命力。

葬礼形式性地走完,天哥睡在不知多少死人用过的棺椁里,被小车拉走,走向烈焰的焚烧,那应是全然洁净的境地。

他解脱了。

瘦猴带凌霄提前离开葬礼,以免被人发现。回去的路上,凌霄脑海中不断重复一个画面。

不是蓝天的笑,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形影。

他幻想出一颗篮球,或许就是蓝天教他打过的那颗。

蓝天的过去和未来都焚尽了,如一颗云端坠下来的篮球,一度被怀疑作彗星,可砰然落地后,它爆炸。

可它不是超新星,爆炸不带来新的生命,只有空洞的回响。

天空在那一天坠落。

葬礼对凌霄而言,并非每月甚至每年都会想起的事,更像个语文词汇。

他太年轻,以至于生活中还没出现很多的死亡。等后来每日与死亡相伴时,他也不过二十多岁,但已经算得上年老了。

凌霄没有忘记蓝天,但他忘掉了蓝天的葬礼。上学,回家,被母亲无视,被父亲抽空训斥。

恰好蓝天死后,凌长

生那三年不太将凌霄抱在怀里宠爱了,也不打他,只是偶尔看见蹿出一截个子的凌霄,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星点白发,点点头,“噢,抽条了。”

或许凌霄长得太大了,又或许他逐渐不是凌长生想要的那个孩子。但无所谓。

三年,蓝天死后,凌霄度过了没有葬礼的三年。

直到三年后。

后来凌霄看罗英雄调‘教江勇的时候,也会想起,他那时和江勇刚好一个年纪,也掉了坑,不过不是那种很容易爬起来的土坑。哪怕是失去学籍的江勇,未来可能变成小偷,也比凌霄的十六岁幸运太多。

读高中,凌霄的脑子还算好用,学习轻轻松松,问题出在家庭。

凌长生一直单方面和齐平原吵架,齐平原是凌霄的母亲,那个端坐沙发上无视儿子和丈夫的贵妇人。凌霄一直觉得她名字的存在感不强。

凌长生想和齐平原离婚。

后来变成想逼齐平原离婚。他想娶蓝阳,蓝阳是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合伙人,几年间变得比他更聪明,也更有成绩,凌长生渴慕那种具有伟力的鲜活青春。

蓝阳有那种魅力,让人错觉得到她犹如得到前程,实属被太阳光晃出了失心疯。

他对齐平原大发脾气。

齐平原还是僵坐着,目光直直看向前面,唯一动作是生理性眨眼。她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想娶人家,人家未必乐意嫁给你。”齐平原就说了这一句。

凌长生砸了茶几摔门离去,又是两个月没回家。多亏凌霄的表舅舅说和,他没直接去法院起诉齐平原。

从齐平原的父母开始衰老的那一天起,凌长生对齐平原的尊重就越来越虚伪。等到娘家也护不住她那一天,和凌长生的家就成了牢狱。

齐平原在这间牢狱里待到了死。她是那年死去的第一个人。

凌霄的外公家很殷实,齐平原是俗称的那种独生大小姐,她读书,她听话,她枝头待撷,她的父母希望她有安稳的幸福。

于是找到了门当户对的凌长生。

简而言之,一个放弃掌控自我、被托付给以为能照顾好她的男人的女人。凌长生的责任心被当成保险丝,可惜他们赌错了。

凌霄对齐平原生前的印象属实很浅,家里只有凌长生和他交流,齐平原早在他未出生、凌长生第一次背叛时,就长久地在家闭上嘴巴。

所以无论凌长生打他还是逗他玩,齐平原都是一张脸,不往这边看一眼。

他扒住齐平原的腿,送给她手工课作业,齐平原手都不伸,任由那朵小纸花掉在地上。她没做错什么,她的手早就是寒九枯枝了,和花儿有什么关系呢?

凌霄想,不是她的错,没有母亲天生就该爱孩子,可能对凌长生的心灰意冷,让齐平原顺带也恨上了他。他不恨她。

但也不知如何爱她。

就像母亲不知道如何爱他,他们是一样的。

齐平原死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过四十岁,很年轻,心梗。

她一个人倒在家里,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表情竟没比生前更冷硬。凌霄觉得自己应该哭,于是他哭很久,一个人在家里。

凌长生觉得死了人的房子晦气,不回来,让凌霄办学校住宿,凌霄不听,他也懒得骂。

凌霄在一个人的家里,和母亲的遗物相处,那种感觉和前十六年与母亲本人相处差不多。甚至更轻松。

他看到了齐平原的衣服,连同香薰闷在柜子里,一开门就是幽幽的香,像摸他脸的手。齐平原衣服很多,很贵,很好看,大多数衣服塞在那连吊牌都没摘。

还有齐平原的抽屉,里面有首饰盒,凌长生买给她的项链和手镯。有个说法是母亲将首饰传给女儿或者儿子的妻子,像传家宝,很多人都听过或说过这种话。凌霄合上抽屉,他不想要这些。

最后是齐平原的书架,凌霄才注意到齐平原有个书架,那装饰墙般的实木排板,里面装满了书。

神使鬼差地,凌霄抽出了包着书皮的一本旧书,展开扉页,印了三个字。

《理想国》

下面签了名:西哲一班,齐平原。

当年的凌霄很难领会那些密集段落,但段落之间划满娟秀笔迹,来自那双从未对他抬起过的手,它们也曾握着笔。

凌霄那天第一次知道,齐平原上过大学,她的本科专业是哲学。

他后来读了《理想国》,可能没读懂。人的灵魂一分为三,理性统领激情和欲望,来达到各司其职的正道的境界。

齐平原呢,她的理性统领着激情和欲望吗?

不,她如此脆弱,激情和欲望早已消弭,只剩伪装成理性的疏惰,她的精神是界外之物,又难免踟躇于现世泥沼。

曾见过天空的眼睛,秉承各司其职的美愿,她选择转身,走回到那个洞穴,对古人和来者宣告:我找到了幸福的人生。

泡影破灭后,她死了,说:我找到了安宁的死亡。

三魂七魄在时光中如飞花一片片凋零。凌霄当时隐约有感,成年后才彻底确认,齐平原那十多年患有抑郁症,也可能是另一种心理疾病。只不过没人发现过。

意外地,凌霄在齐平原枕下发现了一串佛珠。

灰蒙蒙的,不染尘,但也不亮,像是放了不少年,但一次都没用手指捻过。

她不信这个,但她把它放在枕下,以求安宁。

凌霄一直觉得齐平原是封闭的,起码从未向他打开,不像世间其他母亲和儿子,她没有任何一部分生长在他灵魂里。

直到齐平原死后很长时间,凌霄才发现她的命运其实早已降临在他身上。

齐平原是一尊木雕泥塑的像,她自己的生命磨尽在上面,于是被赋灵,如同夏朝用活人祭祀。她的存在具有某种神性,不正不邪,全然的诅咒与全然的慈悲。

然后天罚了凌霄的命运。

在每一汪水的倒影中,水池、被子、粥碗和眼睛里,齐平原的神像朝凌霄伸出手,越过他的眼泪,掐断他心肺中的氧。

齐平原死后一个月。

凌霄一直没见到凌长生,一个月后凌长生才回了趟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直皱眉头:“这里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让人清一清,对了,你还有钱花吗。”

凌霄说有,凌长生在家里转了一圈,计划着将齐平原的物件扔出去,后来他决定干脆换栋房子,没说新家里有没有凌霄的位置,凌霄也没问。

凌长生是高兴的,他现在不用离婚了。

嘱咐凌霄两句,又留下一沓红钞票后,凌长生接了个电话,笑得像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暖意从眼角皱纹氲到眉梢。转头说有他饭局,约了人。

凌长生走了。

凌霄坐在沙发上,齐平原常坐的位置旁边,他手一垂,碰到了凌长生落在这的手机。

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凌霄解锁,打开通讯记录,滑到一个月前,齐平原死去的那天。

齐平原是午后死在家里的,突发心梗,没人怀疑她的死因。

那天下午一点半,有一通齐平原打给凌长生的电话,红色的,未接。

凌霄眼眸颤了颤,略往前翻,中午十二点,凌长生给叫做“阳”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凌长生发短信给“阳”,说今天约了医大附院主任医师的孕检。

阳对他爱答不理,回了个知道了。大约凌长生急了,才殷切打电话过去,约时间约见面地点,可能还约晚饭。

那时蓝阳正是一飞冲天的时候。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资产改组,蓝阳从凌长生手里夺过太多资源,她有这个能力,权柄的天平悄然倾斜,蓝阳不是那种愿意被冠以凌长生之名的贤内助。

想必也不愿让肚子里的胎儿被冠名。

凌长生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蓝阳路前的绊脚石了。他或有所感,所以希望用孩子和家庭的许诺,让她皈依。

凌霄很晚才想通这件事,那天他坐在沙发上,齐平原才死了三十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齐平原心脏不舒服、在家里痛苦挣扎、给丈夫打电话求助的时候。

凌长生在医院,在陪另一个女人孕检。

简直狗血得不得了。

手机在凌霄掌中震动,是“阳”打来的,凌霄漠然没管,将它放进口袋,沉默下楼。

凌长生才出门十分钟,凌霄很容易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他。

停车场电路检修,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光,一片黑暗。

车子引擎发动着,嗡嗡如蜂,扇过凌霄的听觉。凌长生上半身钻在车座下翻找,他以为手机掉在车里,在找。

“哎,我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凌长生喘了口气,看见凌霄,面色一喜。

凌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

凌长生接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又去翻后备箱。凌霄看见了一卷防潮垫、帐篷、卡式炉,还有松散的绳子。

“你要去露营?”凌霄问道。

凌长生将后备箱的礼品盒放倒,尽量留出空间,他抽出两张加油卡塞进裤兜,随意点头:“是啊,我要带你小阿姨去透透气。可能今年就结婚了。”

他说得很坦然,有种父与子、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似乎凌霄就该跟他一样,把齐平原的死当成一阵吹过的风,过去就过去了。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凌长生找话题,继续埋在后备箱里忙活,“快来帮把手,多大了,一点都学不机灵。”凌长生催促。

凌霄走过去,帮他把帐篷包拽到侧边,又从最里面掏出个小灭火器。

红艳艳的,细圆筒,金属沉甸甸的凉意。

凌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悄然举起了那只灭火器。

“咚!”一声爆响。

灭火器砸在凌长生后脑勺,响得把凌霄也吓了一跳。

他的父亲变作一只倾倒的鼓,发出响声后,连痛骂都来不及出口,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凌长生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后备箱盖子掉下来了,捂着脑袋挣扎,想要爬起身,“操……”

凌霄靠过去半步,像要扶他,凌长生看清了凌霄手里的灭火器,惊然大怒,但因脑震荡而眯着眼睛,说不出整句子。

“你……你……凌霄!”

凌长生想要躲,却猝不及防被绑帐篷的细绳勒住脖子,凌霄蹲在他背后,双手扯力收紧,凌长生脖颈两侧的余绳越来越长,那颗肖似凌霄的中年脑袋越涨越大。

凌长生的太阳穴青筋跳起,他使劲拍打凌霄,下死手掐他的腿,举高胳膊打他的头。两人力量相等,凌霄很难完全按住他。

凌霄昂着脖子躲避,发疯一样,双手一刻不敢放松绳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气,自己的眼睛也涨得像要冒出来。

他们像两头犄角缠在一起的斗牛,彼此抵拮着命脉,杀红了眼,死斗。

哪怕犄顶对方的代价是换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脉相连的两具躯体倒下其中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凌霄只有动手的时候觉得凌长生该死。

恨吗?不一定。真不一定。

凌霄用眼睛说,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结束。

他的软弱又涌上来,想起凌长生十几年对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带之外的汉堡圣代,骑在脖子上的欢笑,找齐平原签字考卷无果后的安慰。

凌长生会踹他一脚,强迫他上车去找小三睡觉,但在空调前面逗他笑,牵他手的也是凌长生。

悄然,凌霄的手松了些劲,可能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凌长生的身体不太动了,偶尔抽搐一下。

还活着,但眼看着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会离开凌长生的身体,他将被一炉烈火,送到齐平原和蓝天的地方。

凌霄突然感觉下巴濡湿,原来是有眼泪滑下来。他头昏脑涨,不知该松还是该紧。

就在这时,车排之外传来人的吸气声,还有脚步。

是来抓他的吗?凌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这似乎也是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边了,越过凌长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凌霄正要松脱的手。

那双手骤然收紧,以地脉迁移般稳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带着凌霄的手和绳,朝两边越拉越远。

“嗬……”凌长生双眼上翻,嘴巴张出丑陋形状。

绳子拉到尽头了,再然后是尼龙断纤和喉骨裂缝的声响,凌长生的脖子像个误被塑成漏斗形的陶瓶土坯,可凌霄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

黑暗蔓延,停车场还只奏着他们一辆车的引擎。

凌长生的最后一口气息断了。

过了一分多钟,绳子才被松开,凌长生穿着藏蓝色翻领衫,曾经俊逸的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双眼微闭,乱糟糟的短发竟让他显得天真无邪,像终于被哄睡的婴儿。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凌霄恍惚地想,现在他有三个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后他才想起来看来人,一双柔软有力的手臂,标致脸庞,惨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坚如磐石。

蓝阳叫他的名字:“凌霄……”

蓝阳说:“你别怕,没事了。”

那双柔软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凌霄斜斜坠去,脱力地被蓝阳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后轻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们最先决定将凌长生埋在郊区山地,但没有墓碑,也很难解释他的失踪。

于是蓝阳想了个主意,凌长生的尸体被放在那,拿走财物,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很粗糙的收尾,但蓝阳镇定地告诉凌霄:“你上学就好,我会解决这一切。”

凌霄看了眼凌长生的尸体,突然痛哭,哭过后,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要杀了这个……预备带你去露营,满心期待和你组建家庭的……我的父亲?

“那不是我想要的。”蓝阳的声音如同诡魅,她看着凌霄的眼睛,“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们是一伙的,一类东西,一家人。”蓝阳总结道。

从蓝阳的脸上,凌霄看见很多影子,譬如蓝天的轮廓,凌长生的爱吻,还有齐平原本该有的勇气和智慧。

他没回答。

当天晚上从警局回家,凌霄写作业的时候,收到蓝阳发来的短信:吃吗,给你做了饭。

后面凌霄按照蓝阳教他的话,应对过一次次笔录,还有亲友老师的安慰。事情平息了,蓝阳说过,她会处理好一切。

但还有件事。

蓝阳肚子里有个孩子。

帮助凌霄弑父的时候,她还怀着凌长生的孩子。蓝阳刻意提起这一点,让凌霄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噩梦中。

“你得陪我。”蓝阳说:“这孩子不能留了,它本该有个父亲。”

她很年轻,将近三十岁,有钱有貌,各种意义上都能再寻良缘。

凌霄想做出某种荒诞的承诺,但蓝阳意志坚决,于是他陪她去了医院,做堕‘胎手术。

坐在医院走廊里,凌霄双耳间仍是引擎般的嗡鸣,布帘里隐约传出蓝阳痛苦的哼声。

就这样不知晦朔地过了一小时,蓝阳被护士扶出来,另一个护士端出不锈钢托盘,里面是粉的红的软的固体和液体,像块泡发畸形的水宝宝珠。

托盘被端走了,那是医疗垃圾。

凌霄颤抖着,蓝阳抬起他的脸,汗涔涔地望着他。

他眼前只有那托盘里的肉胎。

蓝阳说:“看见了吗,那是你的半个妹妹或者弟弟。”

同父异母的手足,凌霄惊觉,他刚送走了第四个家人。

蓝阳说:“凌霄,我都是为了你。”

病房里面,非常类似很多年前天哥打石膏的那间病房,凌霄给蓝阳打来热水和饭菜。

蓝阳尝了一筷子,笑:“没有我做的好吃,以后我多做给你尝尝。”

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天哥。

他们互相杀死,抛下他,欢悦地登上极乐与彼岸,永享幸福安宁。

于是悲苦的世界只剩下蓝阳,和他。

“我会给你

一个家庭。“她说。

凌霄浑身颤抖着,抓住蓝阳的手,他被那只手引导,像亲吻解厄救苦的新神一样,满脑子混沌,从下面,轻吻了蓝阳的下巴。

那年凌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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