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西江 回归

岑逆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 久久不能回神,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虎山玉也跟着看过去。

“最近的镇子在几公里外,他走的这条路不是直通的。”岑逆翻了下地图, 皱起眉头, “除非……是在矿坑那边拐了个弯。”

他当机立断:“追上去!”

两辆警车调转方向,朝老头消失处疾驰而去, 没过几分钟, 他们再次看到了那辆三轮车,只剩下车斗里的货。驾驶座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岑逆打了个手势, 几人端起手枪,分散靠过去。可前后左右都没动静, 只有松涛阵阵带来新鲜空气, 晨风的凉意灌进衣领。

他环顾四周, 忽然, 目光瞄准一棵粗壮的松树。

“闪开!”岑逆当即卧倒。

松树后面有个影子,那边什么东西一亮, 随即子弹划过岑逆刚刚站的位置。

罗英雄手持黑枪, 双眼一红一白,死死盯着岑逆等人。他是个老辣果决的杀手,一击不中,立刻又朝岑逆开了两枪。

岑逆和虎山玉一同还击,子弹没入松树。罗英雄固守树后,他的站位居高临下, 一时之间没有一颗警方的子弹能摸到他。

悍匪。

但岑逆等人已经包围了罗英雄,他几乎是插翅难飞,能做的只有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或者说,在被捕之前, 尽量杀死更多暴露在射界中的警察。

“罗英雄!出来!”岑逆举枪沉喝。

他站在罗英雄那棵树的正前下方,以警车作为掩体,吸引了罗英雄的全部注意力。

虎山玉接到岑逆的眼色,悄然朝战圈外退去,绕过山坡,像一头体健光艳的老虎,逐渐潜伏接近目标。

罗英雄隐现在树后,一言不发,只是朝他们还击。他的脚步向后退去。后面还有一棵树,他单手开枪,手机贴在耳边说了两句,狠狠挂断。

“你们别过来!”罗英雄叫喊道。

他的眼睛瞄过下方警察,从岑逆开始,清点市场白菜似的一一掠过,突然,罗英雄后背一僵。

他们之中好像少人了!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身后一道人影暴扑过来,将罗英雄带倒在地。

虎山玉格斗技巧出众,怎难料罗英雄力大无穷,胳膊如同铁焊出来的,擒扭不动,只能勉强按住他的枪口。她抓住对方的头发,将其后脑一下下砸向松树根。

罗英雄那恶鬼似的红眼盯着虎山玉,虎山玉将自己化身一根绞索,牢牢禁锢住罗英雄。土坡被踩出闷响,是岑逆等人上来了。

“啊啊啊——!”罗英雄暴喝一声,那股将虎山玉掀翻的劲道,几乎能听到肌肉的迸裂声。他的枪早被打掉了,手往袖中一翻,变出把几寸长的开槽棱刺,直照着虎山玉的眼睛戳下去。

“嘭!”一声枪响。

棱刺停在虎山玉面前五厘米外,罗英雄身形一僵,虎山玉顺势踹了脚,他睁着眼睛侧栽下去,不动了。

岑逆举着枪,枪口微微冒烟。

他看了眼罗英雄额头上的血洞子,红艳艳的,和他那只血红的病眼差不多,就像病眼长在额头上了似的。

这下就算罗英雄真是恶鬼,也只能下地狱去了。旁边手机还亮着,岑逆暗叫不好,“消息发出去了。”

他们立即整队,继续赶往包家山铜矿,岑逆呼叫增援,刚要上车,却被后面的警员叫住:“岑队!你快来看!”

岑逆转身过去,只见罗英雄三轮车里的货被列在地上,最前方的胶丝袋被剥开,白布掀起一角,露出张比白布更白的脸,是个死人。死人长着凌霄的脸,穿了身很洁净的新衣服。

因为死前失血过多,凌霄异常白净,闭着眼。岑逆碰了下他的手,皮肤比晨间的雾气还冷。

再往下看,衣服之下,没有一块好皮好肉,但伤口显然被清洗过。

岑逆深深叹了口气。

凌霄死了。那么南钗呢?

十二分钟后,警车开到最快速度,增援还在路上,岑逆等人抵达了包家山铜矿。

铜矿不是厂房,它的开采区和工作区占地面积很大,岑逆等人很难合包外围,必须硬着头皮深入前探。

但办公楼和员工宿舍是唯一的中心,岑逆若有所感,直奔那个方向。

“太安静了。”岑逆低声说。

一路上,他们进入铜矿工作区深处,如入无人之境,没遇到任何蓝阳的党羽。

小贾咬牙:“罗英雄报了信,他们会不会已经跑了?”

“不会。”岑逆站在台阶侧面,瞟了眼远处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人还在。”

现在不宜大面积搜索,岑逆带人进入办公楼。办公楼大厅挑高至三层,原本辉煌过的题字匾额歪挂着,它太高,其余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地上的方形痕迹大约是曾经的实木大方桌,还有半个摔裂开的木质地球仪。

这里应该被当成仓库用过一阵,中央搭了个台子,地上堆了不少纸箱和垃圾。风从门一直贯吹到破碎的玻璃,穿堂风呼啦啦地,像是呜咽。

他们的脚步声在这个空间回荡。

还是没有人。

岑逆一扬手:“搜。”

警员们亟待移动,却被一阵金属碾压的声音打断。大厅上方传来咝咝声,然后是线绳“啪”地崩裂,有什么拴在上面的东西坠断了绳子。

忽然,台子上有个东西动了。

台面是微微倾斜的,那东西滚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是个人。

是南钗。

南钗双手被绑着,眼睛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她被扔下来的时候一动不动,掉在地上,瞬间压扁纸箱,双腿也只是机械性弹动一下,又毫无抗力地弹回地面,如同死物。

脸色苍白,表情更是如同睡眠。

她侧枕着地面,一滩血从太阳穴的位置缓缓淌出,洇出一泊鲜红。

岑逆两步并过去,蹲在南钗身前,没来得及查看情况,先将人护在身后。持枪瞄准高台之上。

“蓝阳。”他的声音里好像带血。

虎山玉在他身后说:“我感觉不到她的脉搏……”

蓝阳的脸,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

与她一起出现的,是四面角落涌出来的打手,各个都带枪。

梦醒死生之间,南钗在做梦,她知道自己梦到了回忆。

2X11年2月13日。生日。

南钗有一张公交卡,她拿着公交卡上车,身上背的是小学生的书包,可车窗里的她,和二十四岁的时候没两样。

她提前放学了,要回家过八岁生日。

妈妈和爸爸在家等她,有菜,有蛋糕。

公交车里的空气被人声喧闹着,南钗坐塑料座位上,车窗明黄,车里浸满黄昏,黄昏落在南钗的邻座和前座。

车后左右,空无一人。

公交车到站,南钗下车,背着小书包向家里走去。

上楼,旋转钥匙,开门。

家里一股烧焦的菜的味道,油烟机开着,有一丝奶油味混着腥味。南钗叫了声:“妈?爸?”

她换鞋走进去,看见一个倒塌的蛋糕摆在桌上,上面红果酱写的钗钗八岁生日快乐的字,已经融化了,半边车祸一样糊,另外半边像白墙淋下来的血。

“爸,妈?”她又叫了声。

南钗往里走,然后她看见了爸爸和妈妈。

他们并排躺在地上,肩手相贴,但身上全都是血。对南钗的呼唤没有丝毫回应。

南钗跌坐在地,看向自己在瓷砖上的倒影,她的影子是二十四岁。但抬起手,手只有碗口大,小小的,沾了地上的血。

她没有尖叫,或者说没能叫出声,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她的喉咙,让她感到窒息。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停在南钗旁边。

南钗抬起头。

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南钗是那种记性很好的聪明小孩,她认得她。

蓝阳,阳阳阿姨。在对她笑。

“啊呀,发生什么了?”蓝阳问南钗,在她旁边蹲下,那只柔软的成人的手揽住南钗的肩膀。

南钗不知为何,或许是神经迟迟处理好了堵塞的信号,又或许被蓝阳揽肩膀比刚才目睹那一幕更加恐怖,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碎了。

就像远行前清点家中物品那样,一件件事情无比清晰,却又凭空多出了分离的不安感。

“啊!!!”

“安静,南南。”蓝阳说:“让我想想,你该怎么办呢。”

南钗还在尖叫,但身体上的发泄让她的脑子重新连线,她眼睛仍盯着父母的尸体,那些血印在她视网膜上,她呼吸急促。

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蓝阳仍带着一丝锈味的手捂住南钗的嘴。就在蓝阳抬手的瞬间,本在崩溃的小南钗身体忽然一缩,团成团,泥鳅似的从蓝阳肋侧钻走。

蓝阳没防到崩溃的小孩还有这一手,愣了愣,看着南钗去扳防盗门 ,门早反锁锁死了。她笑了笑。

“南南,你想不想和阳阳阿姨在一起?”她站起身,朝南钗走过去。

蓝阳说:“你瞧,你这么机灵,多像我。我改主意了。以后阳阳阿姨对你好,你觉得呢?”

南钗在房子里乱窜,好在她人小个头低,在桌下和门边十分灵活。蓝阳一时抓不住她,但也确信她跑不出去,猫捉老鼠似的跟在她身后。

“别跑了。”蓝阳眉宇间浮出疲惫,不耐烦地说:“过来。”

蓝阳手里还提着刀,但她的拥抱比刀更可怕。南钗绕了个圈子,目光扫过厨房,看见阳台窗户开着,正是二月份,纱窗没装。

南钗假意往后退:“阳阳阿姨,你说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蓝阳声音平和,步步紧逼,说道:“我们可以当一家人。家里还有个哥哥。”

“哥哥是阳阳阿姨的孩子吗?”

“是,也不是。”蓝阳伸手来捉南钗,“我没有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亲自生孩子了。”她笑笑:“但家人不一定有血缘,有血缘的不一定是家人。”

“就像他俩。”蓝阳说的是南家珍和赵斌,“和你有血缘关系,但没有当家人的缘分。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可我觉得,咱们天生就是一家人。”

南钗不跑了,呆呆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好像被骗过了。

蓝阳笑了,伸出胳膊,“来,抱抱南南。”

就在蓝阳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南钗忽地一蹿,头也不回地奔出她的掌控范围。不是朝门,而是朝厨房阳台洞开的窗户。

蓝阳脸色狠狠一变,怒目紧追在南钗身后。

灶台很高,南钗往常不踩凳子是爬不上去的。她是个窜天的性子,南家珍每每笑骂南钗是猴王转世,但也纵容。

这次南钗爬得非常利落,双腿虽然抖着,整个人虚软无力,但偏偏就像有看不见的人在下面托了她的腿似的。

她站上去,蓝阳已经扑到身后,小南钗冷着张脸,直直纵身跳出窗外。

楼层不高,小小的身影划破黄昏,坠落在楼下人行道上。

腿根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是头,她听见头和地面磕出“咚”一声,那声音在脑内来回反射,震得太阳穴几乎裂开。

南钗感觉自己爬起来了,逃向远方,离开那个血淋淋和家,但事实上,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滩血从小南钗的头脸下面洇出,越扩越大,好像融化的火漆,将她黏在地上。

路过的行人发出一声惊叫。

阳台窗内的蓝阳冷冷注视着,目光离不开那个逃出手心的孩子。

过于勇敢也过于聪明,不像太阳,像一轮冰冷无情的月亮,带来黑色夜幕,摧折了太阳的光芒。

路人奔过去,本能抬头,敞开的窗户后面空无一人。

小南钗的意识逐渐远去,她脑中那破碎的一小点东西,裂痕逐渐扩大,蔓延至整个记忆和生命,最终玻璃般裂成无数片,沉入思维的深海。

第一次和外婆去动物园。

小学二年级时当了一年班长。

联欢会南家珍和赵斌坐在台下笑。

苏袖和小外婆在家宴上给她红包。

……

南钗像掉进海里的人,这些事从她身上分离,她本人被浮力托着漂起来,那些记忆的碎玻璃则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沉入看不见的海底。

一个浪头打来,带来阳光折射过的碎海浪,里面是更多的东西。

小外婆在病床上拉着南钗的手,说你要乖乖长大。

十四岁时和苏袖吵架,苏袖第二天还是去了她的家长会。

一个人住在租屋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甚至没有自己。只有无尽的书本和背诵。很安宁。

岑逆在超市里说:“你买一整箱火腿肠干什么?”

虎山玉坐桌对面给她挟来一筷子肉,又顺走了她的卤蛋。

凌霄从后面用相机拍了她一张,然后掏出枪,说:“往前跑,别回头。”

对了……岑逆是谁,虎山玉和凌霄又是谁?

哦,是她的朋友们。

头颅剧痛,地心引力瞬间倒转,海水涌

向天空,越来越多的碎片从海底发射,钻回到南钗身体里,她千疮百孔。

岑逆、虎山玉、凌霄。

小外婆、苏袖、妈妈爸爸。

牛兰珠、叶志明、小贾。

纪艳红、江勇、玉西春。

罗英雄、刘川生……还有蓝阳。

南钗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听见四周枪声不断。有人守护在她旁边,背影很高,用身体护着她不被流弹打中。

氧气比意识迟了两秒归来,她大口呼吸。

她拉了拉很高的黑影,第一次学说话似的,牙关如同生锈:“岑逆……岑逆……”

岑逆低下头,看向她的表情喜了一瞬,又转头控制战场,他没时间再看南钗,一只手抖着贴了下南钗的颈侧,感受到脉搏,他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他的枪法能看出原本很好,但持枪时总是顿一下动作,是右肩的旧伤在要命。

增援就要到了,只要警队拖住这里,蓝阳这群人注定被一网打尽。

“岑逆……快走……”南钗还在拽他的衣服。她感觉自己流汗了,抹了把额头,发现那是血。

岑逆猛地低头:“什么意思?”

南钗咳嗽着,说:“这里有炸‘药。”

记忆连接上的瞬间,她想起来了。矿坑工作区那些箱子,昨夜和凌霄逃亡时看见的,它们隐蔽地摆在各处,箱体陈旧,但地面有新搬东西的痕迹。

那是蓝阳布置的东西。

什么能让蓝阳固守于此?如果她是蓝阳,她会如何结束一切?

上世纪的矿山最不缺什么?

不缺炸药。

蓝阳从来就没打算逃,南钗弄坏了她的一切。凌霄反水,观江湖关闭,地下医疗生意被搞得破破烂烂,那些“替天行道”的小乐趣也没了。她不准备放过任何人,包括自己。

一个没有牵挂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她生来就是太阳,如果太阳不得不西落,那最好是一场湮灭世界的火光,远在西江也能听见的地震。

“炸药,以办公楼为中心,炸点到处都是。”南钗勉强靠坐在墙上,“来不及等增援了。或者增援一到,就是蓝阳拉所有人垫背的时机。”

“快撤。”她说。

岑逆背起南钗,一边倒退压制火力,一边发令,所有警员都动起来了。他将南钗转移给虎山玉,自己潜伏在对阵的侧翼,紧盯蓝阳。

蓝阳意识到他们发现问题,脸色一寒,她拿出了遥控器。

“岑队长,今天谁都别想跑。”

她的表情并不疯狂,相反很平静。凌霄死了,罗英雄一直没回来,想必也折了。十几年辛苦经营,暗黑家业,一夕之间全部倒塌。

说完,蓝阳按下去,一颗子弹精准擦过她手边。蓝阳丝毫不怕子弹,牢牢攥着遥控器。岑逆抓住蓝阳的腿,往下一拽,蓝阳失去平衡,但瞬间翻身还击岑逆。

两人缠斗不休,蓝阳不是岑逆的对手,但周围有打手帮忙,他们扑上来,被警队的火力暂且压制,还是有个打手靠近了岑逆。

“岑队,小心!”小贾抬头喊道。

岑逆反腿踹掉打手,打手不要命地和他厮打在一起,如同两条死斗的黑鱼,打手渐落下风,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拽住岑逆。

“阿姐,快!”

蓝阳趁机挣脱,往前爬了两下,站起身,正准备摸向远处掉落的遥控器,它却被一只手拿走。

南钗还没站起来,她的姿势病歪歪的,半爬半跪,那遥控器握在南钗手里。

蓝阳还想动,一片碎玻璃横在她脖子上,她扬起头,眼睛往下看。

南钗抵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重心不太稳,但手下用了大力气,抓住蓝阳,说:“让他们停下来。”

周围打手还在牵制警方,他们这些天只奉令搬东西,基本没人知道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们意想不到自己随时可能葬身火海。

蓝阳哑哑笑了两声,说:“你想杀我吗?来吧。我从一开始就期待着这天。”

南钗手下的玻璃紧了紧,一行鲜血从蓝阳皮肤凹陷处流下,但南钗没有更往里。

蓝阳有些站不住了,她从岑逆那挣脱的时候,脚似乎骨折了,整个人不住地往下栽,肩背却挺得笔直。

“你不是警察。你天生就是和我一样的料子。”蓝阳喘息着说:“我没能去读大学,因为大学没用。你读了,不也变成这样了吗。”

南钗见蓝阳油盐不进,直接将遥控器扔到一边,虎山玉小心捡起来,汇合过来与南钗一起控制蓝阳。

蓝阳说:“没用。炸‘点除了手动引发,还有倒计时,十分钟后,它们会自己爆炸……”

警队有人用喇叭叫了几句,打手渐渐停了,看向被南钗挟持的蓝阳,他们的神色惊慌起来,知道了爆‘炸物的存在。

阿姐之前可没和他们说过,他们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有人选择束手就擒,更多人开始拿着武器往外跑。

警方也在撤退,尽可能控制住更多人,以最快速度向外移动。岑逆撬开办公楼最近的箱子,上面灰扑扑的红数字在跳,还有六分钟。

南钗被虎山玉扶着,蓝阳被牢牢铐住,虎山玉紧张周围时,蓝阳忽然对南钗说:“我有个主意。”

南钗没说话。

“你把我放下,放在这。我脚受伤,一个人跑不出去。”蓝阳说:“你不恨我吗,你不想亲手杀了我吗。”

蓝阳还在诱惑:“一发子弹或者一针注射,对我来说太轻松了。你想不想看我火海焚身,就像下了地狱那样……”

“……你不必担任何责任,只需要把我落在这。几分钟后自有天来收我。你伤得很重,又立了大功,后续审查不会为难你……”

南钗仍然不动,好像听不见她的话。

“说话啊。”蓝阳的声音似有魔力,“恨我吗?恨我吧。我弄死了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好朋友全家……哎,你真没喜欢过他吗?”她挑衅中带着点好奇。

“我昨天看罗英雄洗他的尸体,洗出六盆血水……你猜他身上多少处伤?三十多个……这算不算千刀万剐……”

南钗在后面狠狠推了蓝阳一把,目光冰冷,轻声说:

“闭嘴。”

“你必须上法庭,接受一轮又一轮的讯问,用你最不想面对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解剖你一生的失败。你不是对手,所以不值得尊重。你只不过是世界打瞌睡的时候,偷跑出来的一只做梦的老鼠。”

“蓝阳,我知道什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地狱。你将被你最蔑视的东西定义,没人会记得你,没人会怕你。你的一生除了最终浪费那根注射针外,什么价值都没有。”

蓝阳脸色变了,紧紧咬住牙。

南钗的眼神近乎于无机,嘴唇微动,完成最后的宣判。

“对,你不是罪恶,你只是单纯地……失败。”

南钗看着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不配死在火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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