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柳氏越发的无语,“这些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不会伺候人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窑子里出来的,正经八百的黄花大闺女,就算懂那么点儿,也是人牙子为了应付临时教她们几招,只是嘴巴上提点着一些,又没真让她们去伺候过男人,这些小姑娘,哪里会懂?

方氏撇撇嘴,“反正我瞧着不顺眼。”

“得,你瞧着不顺眼,那你自己去访一个吧,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柳氏被方氏弄得没了心思,只能一人打发了一吊钱,让人牙子带着各自的姑娘回去了。

方氏对四爷起了心思,轮到她来安排,怎么可能挑那些看起来就水灵灵的小姑娘,她嫉妒都还来不及呢,选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却容貌普通的,她自己倒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从儿媳那弄了些颜色艳丽的胭脂和口脂抹上,头上的簪子和双耳上的坠子都换成了显年轻的珍珠样式。

那素面朝天的姑娘往方氏旁边一站,直接被碾压得黯淡无光。

若是不知情的见了,保不齐还会以为要议亲的是方氏。

方氏把人带到四爷跟前让他一瞧,四爷直接就摇头了。

不是不喜欢,四爷压根就没想过要娶亲。

在他看来,不管娶了谁,都会耽搁人家后半辈子。

他不想这么做。

见四爷摇头,方氏自然窃喜,之后又装模作样地选了几个,都是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那种,四爷连看都没看直接就给拒绝了。

方氏便也依着这一点,胆子越发的大,冲着四爷挤眉弄眼,“小叔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莫不是嫌她们年纪太嫩,伺候人的功夫不到家?”

四爷正在给笼子里的画眉鸟喂食,听到这一句,当即深深皱起眉头,转过身,目光清寒地望着她,“二嫂当着我二哥的面,也敢说这些话吗?”

方氏面上的媚态收敛了一些,心下虽然不甘,面子上却还是要过一过,“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小叔一连拒绝十多个姑娘了,你到底中意什么样的,总得给我个标准才行吧,要不然咱们家每天弄得跟选秀似的,日子久了传出去,没的让外头人看笑话。”

四爷修长白净的手指在鸟食盒子里拨弄两下,声音略显清冷,“不必再费心了,我不需要。”

方氏不知道是该为他拒绝了那些小蹄子而窃喜还是该为他不领自己的情而生气。

等去德荣堂回禀老太太的时候,方氏的声音里便含了几分酸意,“咱们四爷的眼光可高着哩,一般人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老太太目光沉了沉,问道:“老四真把所有的姑娘给拒绝了?”

柳氏正欲开口,方氏立时抢了话头,“那可不,我带去的,他一个也没看上,直接甩脑袋了,老太太,这事儿,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老太太纠结着眉眼,半晌,道:“不用给他过目了,之后再选的,带到我这儿来,我要瞧着行,那就直接定下。”

“老太太。”方氏的语气有些着急。

她不是不知道小叔的病有多严重急需冲喜,可她就是不甘心,一想到那些小贱蹄子要嫁进来成天陪在小叔身边,就跟拿把刀挖了她的肉似的。

哪怕知道她跟小叔没可能,她也不想小叔被小蹄子们给糟蹋了。

柳氏虽然不满方氏,却倒也没怀疑到这层上,因为她们这一辈的,几乎都是把四爷给当成儿子看的,谁能想得到方氏一把年纪能当人家娘了还会生出这种龌龊变态的心思来?

“怎么,还有哪里不妥?”老太太总觉得方氏在这件事上意见太大。

柳氏趁机道,“可能二弟妹有更好的人选吧,要不怎么把我之前看着模样周正的那些全都给打发走了呢?”

老太太闻言心思一动,看向方氏,“莫不成老二媳妇还真有不错的人选?”

“媳妇还在访呢!”方氏勉强笑了笑。

“尽快!”老太太扔了两个字,又说乏了,让她们都退下。

——

四爷是从骨子里就透着成熟内敛的人,命不久矣这件事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每天除了喝药,偶尔也会坐上马车去外头兜兜风。

本是京城人氏的他出生在江南,之后的二十几年里,大半时间都是在江南度过的,对于真正的家乡京城,他却觉得陌生。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不想拿来浪费,打算多出去见识见识。

江亦嘉今日得了空,带着两个婢女出来逛街,见着一方上好的砚台,把自己买胭脂首饰的钱添上给买了下来,准备下个月三哥生辰的时候再当成礼物送给他。

因着砚台贵重,又是极难买到的那一款,江亦嘉十分宝贝地自己抱在怀里,不敢再买别的东西,怕浪费钱,带着婢女往回走,打算回府。

这时有人走得匆忙,不小心撞到了江亦嘉,把她手中的砚台撞落在地上。

那人似乎有急事,连道歉都来不及就没了影儿。

婢女气得低声叱骂。

江亦嘉顾不得别的,弯下腰去捡砚台,仔细检查是否损坏了哪里。

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巧一辆马车经过,车帘子是敞开的,露出里面风度翩翩的一张脸,那双眼睛,透着淡然一切的深刻沉稳。

江亦嘉没想到杜家这位四爷会出来,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街上遇到他,当下见着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声招呼,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江亦嘉抿唇,转身对婢女道:“咱们走吧!”

走了几步,江亦嘉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咬下唇,停下来,对婢女道:“你们先走,去街头等我,我想起还有一样东西没买,这就回去。”

又把砚台小心翼翼地递给婢女,嘱咐道:“这是给三哥的生辰礼物,仔细一些。”

婢女不疑有他,接过砚台以后朝着街头走去。

江亦嘉转身。

马车内的人刚好抬眸望过来。

二十多岁的四爷,成熟俊逸,目光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自然而然,笃定,冷静,仿佛看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单纯地欣赏一件物品,或者,只是他刚好要看的东西在她背后而已。

江亦嘉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事在这一刻全都被掰开揉碎摊在他面前。

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心慌意乱,心思百转千回以后,还是转了身背对着他,没敢往前一步。

夕阳微垂,橘色天光散落,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的背影纤瘦而俏丽,有一种说不出的瑰丽之美。

马车并未停下来,那匆匆一眼很快就换成了别的风景。

杜程均收回视线,吩咐车夫,“回去吧!”

江亦嘉深吸口气,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脚步匆匆逃离现场。

到街头的时候,婢女问她,“姑娘,您不是回去买东西了吗?”

江亦嘉回过神来,“哦”一声,“去了才知道,刚卖给一位客人了。”

不等婢女细问,她又说:“回府吧!”

这一夜,江亦嘉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见到的那双眼睛,以及那道明澈冷静的目光。

她干脆起身,穿好衣裳去了母亲徐氏的屋里。

父亲最近又纳了几房美妾,一般情况下不会宿在母亲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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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江亦嘉大半夜过来,徐氏很吃惊,“亦嘉,这是怎么了?”

江亦嘉冲她一笑,“娘,我今天晚上想跟你挤一挤,说说话。”

徐氏眼窝一热,心下欣慰,她们母女似乎很久都没有在一块儿说说体己话了。

躺上床以后,徐氏忍不住问她,“亦嘉,娘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江亦嘉翻个身,直接抱住徐氏,往她怀里蹭了蹭,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可真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徐氏见她撒娇,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又说:“都要出门子的大姑娘了,还是这么孩子气。”

听到“出门子”三个字,江亦嘉目光黯了黯。

过了许久,江亦嘉才哑着声音问:“娘,你知道杜家四爷吗?”

“知道啊!”徐氏道:“他还是奶娃娃的时候我见过好几次,那小模样儿,生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可漂亮啦,只可惜他身体不好,常年不在大院里,长大以后是什么模样,我还没得见过呢,不过小时候就长得那么好看,想来长大后也不会差。——对了亦嘉,你上回不是去杜家看老太太吗?有没有见着你那位四叔?”

江亦嘉犹豫了半晌,点头,“见着了。”

“那他身体还好吧?”

徐氏只是个深宅妇人,常年被丈夫冷落,若非有儿女傍身,她在这府中的地位连个妾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徐氏身边伺候的人没几个是真心的,对于外头的消息,基本都是人家熟知了嚼烂了她这里才会知道。

杜程均要冲喜这事儿,徐氏就更不知道了。

“似乎不怎么好。”江亦嘉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飘忽,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了杜晓骏因为四叔的病情而眉头不展的模样,继而又是杜程均那张干净无尘的脸和一双深刻幽邃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心中那个想法很大胆,也很荒诞不经,可有的事,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

从她做了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收手。

徐氏微惊,“不怎么好?莫非更严重了?”

“嗯。”江亦嘉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等徐氏多问,她已然陷入了沉睡,均匀的呼吸声昭示着白日逛了一趟街有些乏了。

——

神机营被炸毁,弘顺帝损失惨重,这几日锦衣卫一直在查事情的起因,但不管怎么查,结果都是看管火器的那一班人玩忽职守,才会导致库房走水。

可弘顺帝不信,因为损失的都是大件儿的火器,一般的起火没有这么巧的事。

于是锦衣卫不得不继续查。

这一耽搁,便无暇顾及杜家的案子,不得不转交由刑部主审。

在这期间,杜芳静这个“证人”在府衙大牢里没少险些遭人灭口,不过每次都侥幸活了下来。

当然,这背后少不了傅凉枭的功劳。

而刺杀杜芳静的那些人,正是弘顺帝安排的。

他本来笃定了能一招致命,把杜程松逼入绝境,没成想冒出个杜芳静来。

如此碍眼的人,弘顺帝自然不可能留着。

只不过每次刺杀都以失败而告终,这让弘顺帝很是郁闷。

不等他郁闷完,刑部那边已经审理完案件了。

杜芳静的供词被证实,罪犯赵全也成功被抓捕。

弘顺帝想借刀杀人,自然不可能留着赵全的性命,所以早早就让人去江南布置了,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赵全,谁料赵全因为牛黄丸吃死人的那件事吓破了胆,早早逃到了深山老林里,替他受死的是他的亲生儿子赵兴朝。

赵全是因为偶然得知儿子死讯的时候良心上过不去才会现身的。

而他出现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发了,有楚王的人暗中拦着,弘顺帝的人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杀了赵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押送到京城来。

人证物证俱全,赵全的罪名被钉死,判了来年秋后问斩。

杜程松沉冤得雪,无罪释放。

杜芳静得知儿子被赵全害死,万念俱灰,在刑部大牢里撞柱而亡。

整件案子落下帷幕。

虽然杜程松安然无恙地被释放,家里却没谁高兴得起来。

因为这样的结局,谁都不曾想到,谁也不想看到。

杜晓骏和杜晓瑜两兄妹等在刑部大牢门口,手里捧着新衣裳,花了点银子让狱卒帮忙带进去给杜程松换。

杜程松出来的时候,兄妹二人齐齐唤了声,“爹。”

杜程松抬眼,见到一双儿女,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角有些湿润,快步走过去,比起以往,声音低柔了不少,“你们俩怎么来了?”

尤其深深地看了杜晓瑜一眼,似乎在说,刑部大牢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杜晓瑜唇边一抹笑,说:“娘不知道爹出事了,她没办法来,大伯父和二伯父忙着铺子重新开张的事儿,我便主动请缨,跟着四哥一起来了。”

杜程松摸摸她的脑袋,“丫头,这次的事,辛苦你了。”

杜晓瑜摇头,“只要能把爹救出来,做什么女儿都不觉得辛苦。”

杜晓骏忙说:“爹,大姑父这些日子可没少忙活,否则您在狱中肯定得吃不少苦头,等出去了,挑个日子请大姑父来咱们家好好喝上一杯。”

“应该的。”杜程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杜晓瑜。

杜晓瑜眼眸微微一晃,父女俩心照不宣。

她知道杜程松明白过来这次是王爷暗中救了他。

说她辛苦,大抵是以为她为了讨好王爷做了一些“牺牲”。

——

回到家,杜程松先去德荣堂见过二老,这才知道四爷的情况,心中更是痛悔不已。

老太太道:“这件事本与你无关,是那赵全自己害死了妻儿还非要赖到你头上来,接连祸害了这么多人,他死有余辜!”

杜程松抿着唇没说话。

狱中短短半个月,他走马观花地把自己这半辈子干过的事儿都给梳理了一遍,好的,坏的,混账的,这么一理,竟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触。

刑部大牢的门打开那一瞬,他看到一双儿女满眼期盼地望着自己,突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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