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杜程均不是不愿冒险,而是觉得小丫头这个想法压根就不靠谱。

“四叔。”杜晓瑜怕他直接走人,忙说:“您觉得哪里荒谬,咱们可以再谈谈的。”

杜程均问她,“你知道怎么去西洋吗?”

“知道,要坐船出海,行驶很长时间,到达海的另一边,那就是西洋了。”

“那你可知道,西洋与大魏,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

“正是因为截然不同,侄女才会想着既然大魏的医术不行,那就让四叔去试一试西洋的医术啊!”杜晓瑜眨了下眼睫毛,白嫩的脸蛋上除了纯净,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认真。

杜程均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杜晓瑜不否认他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四叔肯,我便是想尽办法,也会送你去医治。”

“晓瑜。”

四叔很少这么一本正经地唤她。

“四叔。”杜晓瑜坐直了身子,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

“四叔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杜晓瑜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心里头说不郁闷那是假的。

可是看四叔那副淡然无波的样子,自己如果再多说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站起身来,“那四叔注意休息,我还要坐堂,先走了。”

杜程均轻点了下头,目送着她走远。

一整天,杜晓瑜给病人看诊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有好几次险些把方子都给开错,好在有翠镯提醒。

翠镯见她精神不佳,想着怕是这些日子累坏了,等病人都招呼得差不多了便劝道:“姑娘要实在撑不住,就先回去吧,这里留给奴婢们就行了。”

杜晓瑜顺势点点头,她心思不在这儿,再待下去只会害了病人,索性交代了几个小丫鬟一番便回了杜家。

杜程松因为刚出狱,不方便去坐堂,这几日都闲在家里。

杜晓瑜去看杨氏的时候,刚好他也在。

“爹,什么时候来的?”杜晓瑜笑问。

杜程松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筱筱今天回来这么早,是铺子里不忙?”

杜晓瑜如实道:“我今日状态不好,怕开错方子,索性交给丫鬟们了。”

杨氏急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杜晓瑜迟疑着开口,“是有件事处理不好。”

杜程松马上坐直身子,“什么事你说,爹或许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杜晓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我想把四叔送去西洋医治,但他不同意。”

“西洋?”杜程松显然也是一愣,“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杜晓瑜说:“爹和爷爷都没办法,我也没辙,那就只能赌一把。”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杜程松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西洋那么远的地方,你四叔他怎么去得?”

杜晓瑜不甘心,“爹,不试试怎么知道没希望呢?万一四叔去了,真能医治好,那岂不是解了爷爷的一桩心事?”

杜程松被她说得噎了一下。

私心里,他当然希望四弟的身子能好转,可女儿的提议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让他一时间接受无能。

杜晓瑜只好看向杨氏。

这种事,杨氏哪里拿得了主意,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注视着杜程松的反应,显然一会儿丈夫说什么她便是什么。

杜晓瑜一看杨氏那表情就知道问了也白问,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百无聊赖地喝着。

杜程松想了好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道:“筱筱关心你四叔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你这个提议,实在是太欠缺考量了,不妥,不妥。”

杜晓瑜也没逼迫杜程松要在第一时间接纳自己的意见,对于大魏土生土长的古人来说,离开故土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小事。

更何况这是去西洋,要坐轮船跨过重重大海,并不是单纯地骑马或者坐马车就能完成的。

杜晓瑜虽然不知道去西洋要办些什么手续,但她觉得,一定不会比去大魏邻国简单。

说来说去,还是得靠权力。

王爷出面的话,这一点自然是没问题的。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说服四叔和家里其他的长辈。

爹都这般犹豫,老太爷那边想必越发不会同意了。

可即便如此,杜晓瑜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老太爷在梅园,亲自给花草浇水,旁边躬身立着几个丫鬟,一个个低眉敛目。

见到杜晓瑜进来,纷纷屈膝行礼,“五姑娘。”

杜晓瑜点头微笑,然后把视线转移到前方老太爷的身上。

看似只是闲来无事侍弄侍弄花草,可杜晓瑜却感觉得到,他的背影较之不久前佝偻了几分。

听到丫鬟的声音,老太爷转身,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五丫头,今日怎么有空了?”

杜晓瑜道:“孙女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听下人们说爷爷在梅园,便想着过来陪您说说话。”

老太爷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当即放下花洒,对着几个丫鬟摆摆手,“你们都先退下。”

丫鬟们应了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老太爷在石桌边坐下,示意杜晓瑜也坐,“五丫头有话就直说吧!”

老太爷看着她,脸上慈爱的笑意分毫不减。

杜晓瑜在脑子里快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把自己想让四叔去西洋治病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以为爷爷也会跟爹一样的反应,没想到老太爷听完以后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这让杜晓瑜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也没敢追问,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

老太爷思虑良久,对她道:“倒是个好提议,只可惜,凭咱们家的权势,做不到送你四叔去西洋。”

杜晓瑜满心诧异,“这么说,爷爷也觉得孙女的提议可行?”

老太爷摇摇头,“其实如果有希望,我还是愿意试一试的,只不过如此苛刻的条件,便只能当成玩笑随便听听了,要真正实行的话,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

杜晓瑜抿唇,不管怎么说,爷爷能赞同她的想法就已经够了,至于如何让王爷能名正言顺地帮四叔,这事儿还真得好好筹划筹划,否则到时候自己没办法向长辈们解释,还会带累了王爷。

她知道自己傍上的人不会在意那么多,但她也该懂得适可而止,一味地让他付出,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接受。

回房以后,杜晓瑜把这件事跟静娘说了一下,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静娘道:“王爷既然答应了姑娘,他肯定能有神不知鬼不觉帮助四爷的法子,只不过麻烦的是咱们这边的长辈全都不赞同,哪怕是眼界广阔的老太爷,他能听得进去姑娘的提议,也不会相信凭着杜家的能力能把四爷给送出去啊!”

“难就难在这儿。”杜晓瑜皱起眉头,“四叔不同意,老太爷也觉得荒谬,容我再想想吧,一定能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接下来的几日,杜晓瑜照常去铺子里坐诊,没再提及让四爷去西洋就医的事儿。

可她那天的话却像深水炸弹一样,让长辈们的心逐渐翻起波浪来。

当然,除了四爷之外。

杜程松去找了大爷二爷商议,最终三兄弟的意见达成一致,由杜程松去找老太爷,说起杜晓瑜那个建议。

老太爷很是讶异,“怎么,老三也觉得五丫头的建议可行?”

杜程松稍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爹,您和娘都不想四弟年纪轻轻就没了吧?”

老太爷神情苦闷,他何尝不想救小儿子,可是怎么救?难道光凭五丫头那不靠谱的建议?

先不说去了西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老四恢复,就算有把握,杜家又怎么送他去西洋?

杜程松似乎看穿了老太爷的顾虑,低头说道:“其实咱们家守着的那件东西,原本就是用来保命的,如今人命关天,可不正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老太爷听罢,瞳孔慢慢放大,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杜程松。

杜程松又接着说:“只要皇室不违背太祖的圣意,咱们就能凭着免死金牌向皇室提出一个要求。”

老太爷深吸口气,“你的意思是,让我交出免死金牌,请皇上送老四去西洋?”

“正是。”

“胡闹!”老太爷重重拍桌,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

杜程松喉结上下滑了滑,他在来之前设想过老太爷可能会生气,但没想到会怒成这个样子。

“爹……”

“你知不知道免死金牌对于杜家的重要性?”那关系到全族人的性命,他绝对不能因为偏私而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免死金牌对于杜家而言,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杜程松站直了身子,坚持自己的意见,“儿子入狱的事,爹应该还没忘吧?”

老太爷没吭声,像是在等着他把话说完。

“儿子一出事,来抓人的不是衙差,而是皇帝爪牙锦衣卫,爹就没想过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吗?”

杜程松也是从杜晓瑜的只言片语中听出猫腻来的,当下更觉得免死金牌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扔不行,但这“扔”也要扔得恰如其分,既不会让人起疑,又要对杜家起到一定的利益作用。

杜程松去找大爷二爷商议的时候,特地说了一下这件事,那二人思量过后,当然是赞同把免死金牌抛出去,因为杜程松出事那几天的情景,他们至今历历在目。

杜家一向行事低调,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乱子,当时的情况着实把所有人吓得不轻。

这次倒是侥幸逃脱了,那么下一次呢?

杜家能幸运一次,难不成能幸运一辈子?一个搞不好就得真搭上几条人命进去,孰轻孰重,是该做个选择了。

杜程松的话,让老太爷觉得遍体生寒,一直凉到了心里。

杜家几代人虽然不曾为朝廷做过什么贡献,但一直兢兢业业,以悬壶济世为宗旨,把治病救人放在首位。

他自认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皇上为了收回免死金牌,竟然不惜牺牲那么多条人命,效仿太祖布了那样一个局。

“爹,这玩意儿咱们不能再留着了。”杜程松语气恳切,“圣上既然已经动了心思,一次失手就必然还有第二次等着咱们,这样的局势,才是把全族人的性命放在火架上烤啊!”

老太爷脸色霜寒,整个人似乎在片刻之间又苍老了不少。

杜程松接着说:“比起拿出免死金牌去大牢里救人,直接拿来救老四的性命不是更好吗?只要皇上一道圣旨,便有的是人能把老四送到西洋去,他恢复的可能性会更大,否则咱们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四没命。”

见老太爷似乎听进去了,杜程松点到为止。

这些话,足够让老太爷反思的了。

“你先回吧,这件事,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老太爷向来是个喜欢深思熟虑之人,就算杜程松说得头头是道,他也需要一个人安静下来分析分析这里头的利弊,而不是一时脑热直接做下决定将来后悔。

杜程松深知老太爷脾性,退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杜晓瑜刚回到海棠居就被老太爷院里的大丫鬟请去。

屏退所有人,老太爷让她坐。

“爷爷找我有事吗?”

老太爷沉默片刻,说:“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上次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来,是否一早就有了对策,如何送你四叔去西洋?”

杜晓瑜眼神闪烁,莞尔道:“对策我暂时没有,不过如果爷爷同意的话,咱们可以一块儿商量商量。”

老太爷眯眼打量她。

小丫头面色很平静,看不出扯谎的破绽来,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许久之后,老太爷说:“要没有对策的话,也不必伤脑筋了,我明日便入宫去觐见皇上。”

杜晓瑜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老太爷的意思,大惊,“爷爷……”

老太爷摆明了不想让她插手,饶有深意地看着她,“女儿家,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聪明,反而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纯真,五丫头,你才十五岁。”

杜晓瑜想说的话一下子全部堵在嗓子眼。

她何尝听不出来爷爷是在提醒她不要越界。

十五岁,待嫁的年纪,她该操心的是未来夫婿和诊所里的病人,而不是插手长辈们的事。

“爷爷说得是。”杜晓瑜十分知趣地站起身,“孙女以后知道该怎么行事了。”

对于这个小孙女的悟性,老太爷还是比较满意的,当即捏了胡须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杜晓瑜回到海棠居以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静娘问她怎么了,她也没说。

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半谢的花发呆。

杜晓骏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小丫头单薄的身子拢在夹袄里,她似乎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裳显出几分宽松来,淡粉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小妹!”杜晓骏调皮地突然拍她肩膀。

杜晓瑜并未被吓到,回过头望向杜晓骏,“四哥怎么来了?”

杜晓骏道:“说好了今天给我讲内经的,怎么小妹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杜晓瑜这才想起来给杜晓骏上课的时间到了,可是她完全提不起精神来,只好歉意地看向杜晓骏,“四哥,咱们休息一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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