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楚王府太监总管李忠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家主子带别的女人回府,因为没看清楚傅凉枭怀里的人是谁,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傅凉枭沉声道:“别杵着了,吩咐后厨做些吃食,煮些甜汤来。”

李忠马上回过神,“奴才这就去。”

主仆二人的对话把正在熟睡中的杜晓瑜给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傅凉枭抱着,而当下所处的地方十分陌生,不过从周围气派的殿堂阁楼也不难猜出来这里便是楚王府。

嘤咛一声,杜晓瑜在他怀里挣扎两下,“放我下来。”

“醒了?”头顶傅凉枭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刚才怎么也不叫醒我?”杜晓瑜一想到自己还未过门就被他如此对待,肯定被这府里的人都瞧了去,她赶紧伸手拉过盖在身上的宽大披风遮住脸。

傅凉枭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低笑一声,声音好似泉水击在冰玉上,悦耳动听。

杜晓瑜捂着脸,“都怨你,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傅凉枭道:“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了,还没习惯过来?”

杜晓瑜心道:换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懒虫似的被抱着进来,能不脸红啊?

没让人单独安排客房,傅凉枭直接把杜晓瑜抱去了他的房间。

杜晓瑜已经醒了,不想躺床上,进了屋就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眼,发现傅凉枭的房间里贵重之物不少,但色彩都不鲜艳明丽,没有少年人的花哨,倒是多了几分深沉厚重的质感。

奢而不华,品味极高。

由此验证了杜晓瑜一直以来的那个猜想。

傅凉枭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撇开他给自己做的那层暴戾伪装,他的骨子里比同龄人多了一种历经千帆阅过万难的成熟稳重。

杜晓瑜甚至还有一种错觉,哪怕是四叔那样的人,在真正的傅凉枭面前,也会被对比出几分幼稚轻浮来。

想到这里,杜晓瑜不禁唏嘘。

没想到当年霓裳的经历给他的打击竟然这样大,让一个原本该正常长大的皇子年纪轻轻就早熟,蜕变得“面目全非”。

杜晓瑜随手从多宝阁上拿起一个甜白釉的花瓶,问他,“这些都是上品吧?”

傅凉枭回过头,淡淡一笑,“算不上。”

杜晓瑜不信,她听人说起过,楚王眼光挑剔,非上乘货色不要。

所以多宝阁上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一排排摆件,肯定都是十分贵重的上乘货。

眼珠子转了转,杜晓瑜道:“你说不算上乘品,那我可扔了。”

傅凉枭眼睛都不眨一下,唇角的笑容一如先前的温柔,“嗯。”

那头点的,轻描淡写。

“你真舍得?”杜晓瑜皱皱眉,暗暗想着难不成自己拿的这个真不值钱?

正巧这时李忠进来奉茶,见杜晓瑜手里拎着个甜白釉花瓶,似乎想摔在地上,他面色大变,“姑娘,那可是上好的甜白釉,您仔细些。”

杜晓瑜忽然乐了,看着李忠,扬了扬手中的花瓶,“这个很贵重吗?”

“很贵重。”李忠忙不迭点头,生怕杜晓瑜一个任性把宝贝给扔在地上摔碎了。

不止是甜白釉,这多宝阁上的摆件,有一半多是孤品,其余的也全都是上等品,随便一个拿出来,那可都是有价无市的抢手货,卖一件就够京城本地一户普通人家嚼用几代人的。

杜晓瑜“唔”一声,“可是刚刚王爷告诉我,这个不算上品,不贵重呢,那你们两个,到底谁在撒谎?”

“这……”李忠无奈地看向傅凉枭。

傅凉枭正坐在桌前,用汤勺把甜汤盛出一小碗来,凑在唇边轻轻吹冷等下给杜晓瑜喝,好似压根儿没见着李忠的眼神。

李忠当然不敢说是王爷撒谎,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奴才多嘴。”

杜晓瑜挑眉,“这么说,你刚才在骗我了?这个花瓶,其实不值钱的吧?”

杜晓瑜说完,手一松,那个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的甜白釉花瓶便直接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李忠一阵肉疼,这摔的都是钱啊!

杜晓瑜没看他,倒是从松手的时候就一直注视着傅凉枭,见他只是专心地吹着甜汤,哪怕是花瓶碎了也不曾看过来,她抿了抿唇,走过去,“那么贵重的花瓶被我打碎了,你也不心疼吗?”

傅凉枭用调羹舀起汤喂到她嘴边,轻轻勾了勾唇,“花瓶而已,不过是摆设罢了,碎便碎,不值得我心疼。”

杜晓瑜就着他的手喝了那一勺汤,扭头看了花瓶碎片一眼,李忠正在收拾。“刚才这个是甜白釉,市价可不低。”

将近半年的课自然不是白上的,多宝阁上那些摆件,她都能叫得出名字来,只不过要分辨真伪的话,她还需要多多学习。

“那又如何?”傅凉枭继续给她喂汤喝,唇边笑意不减,“花瓶就是花瓶,别说有价,就算是价值连城,它也只配做个摆设。”

杜晓瑜假装没听懂他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低头喝汤。

甜汤已经被他吹冷了一些,温度刚好合适。

喝完汤,厨房那边又送了一些精致的宵夜来,杜晓瑜本来没什么食欲,但面对那么精致诱惑的宵夜,又忍不住犯馋。

傅凉枭陪着她吃了一些,直到杜晓瑜摇头说不要才停下来。

外面李忠等人早就已经目瞪口呆。

要知道自家主子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不近人情,哪怕以前府上有过其他女人,也不曾有谁得过这样的宠爱。

虽是即将过门的正妻,可说到底身份也够卑微的,若不是因着救治江北瘟疫有功,凭着杜家的家世,还远远爬不到王妃的位置上来。

按理说,这位准王妃又不是什么倾城绝色的大美人,王爷不该这么上心才对,可屋里的情形……

李忠光是想想,鸡皮疙瘩就落了一地。

至于其他躲在暗处的隐卫,早几年就被傅凉枭安排出去找杜晓瑜了,傅凉枭怎么对杜晓瑜,他们都见怪不怪。

而杜晓瑜本人,喝了甜汤,吃了宵夜,整个人都精神了,这才想起来问:“你为何要带我来楚王府?”

傅凉枭莞尔道:“交差。”

杜晓瑜一愣,“什么意思?”

“皇上以为你被我逼急了要自杀,之前我出宫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要亲自去杜家把你给哄乖了。”

说到这里,傅凉枭顿了一下,弯唇看向杜晓瑜,“那么,筱筱如今可被我哄乖了?”

提起这事儿,杜晓瑜就只想冲他翻白眼。

若不是他,她能狼狈成那样吗?还自杀,得亏没传到杜家长辈耳朵里,否则还不得急死人啊!

而与此同时,负责监督楚王去杜家纳采的那几位大内高手纷纷撤离,回宫复命。

“皇上,楚王把杜姑娘带回王府了。”

“这么说,那个孽障是真把人给哄乖了?”弘顺帝嘴里骂着孽障,脸上的表情却很欣慰,甚至有些自豪。

所有皇子里面,就数那个孽障儿子皮相生得最好,玩过的女人最多,手段肯定花哨,只要他肯出手,杜家那个小姑娘还不得被哄得心花怒放啊!

说来说去,都是他这当老子的种撒的好,否则哪来这么个妖孽?

不过,这逆子是真猴急,眼瞅着都要大婚了还把人给骗到府上去,一边说着新鲜劲儿过了不喜欢,一边又迫不及待,这又当又立的,实在不要脸!

楚王府。

被妖孽盯着看了半天的杜晓瑜再一次觉得困了,摆手道:“我不陪你守岁了,困得很,能不能现在就送我回去?”

“回去?”

杜晓瑜一听这语气,心里咯噔一声,“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把我留在这儿过夜啊?”

傅凉枭一脸的“我正有此意”。

杜晓瑜的睡意瞬间被吓跑了大半,小脸发白,“不行不行,我必须回去的。”

“不能留?”傅凉枭问。

“不能!”杜晓瑜坚决不同意。

未婚呢,这可是古代,留一夜,毁一生啊!

傅凉枭沉吟片刻,站起身,“走,我送你回去。”

“好。”杜晓瑜如蒙大赦,马上跟着他走出楚王府大门。

坐上马车的时候,杜晓瑜才突然想起来一事,偏头看向一旁的傅凉枭,“早就听闻楚王府后院美人多,怎么刚才一个也没见着?”

傅凉枭深深看她一眼,道:“等你成了正王妃,她们自然会来见你。”

“哦。”杜晓瑜低下头去,听似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实际上心里早就打翻了醋坛子,咕嘟咕嘟冒着酸水儿。

虽然她十分不情愿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可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凭借自己小小的力量,压根就没办法撼动君主专制的皇权。

况且,她那种一夫一妻的思想,别说眼前这位是自幼受皇家礼制熏陶的亲王,就算只是个普通男人,也会觉得离经叛道的吧?

“听说每个亲王的标配是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四个庶妃,其余的通房侍妾随意添,两侧四庶,你都满了?”

傅凉枭但笑不语,他家小丫头又在吃飞醋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

杜晓瑜心里的酸水儿都快从喉咙眼钻出来了,小脸一垮,轻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亲近自己。

傅凉枭没解释,不是故意吊着她,而是觉得自己的解释她未必肯信,毕竟堂堂亲王为了一个女人守身如玉二十载,她听到了一定会问句为什么。

那么一会儿他该如何解释自己重生的事,说出来只怕会吓到她。

况且,他目前还没做好跟她坦白一切的准备。

等日后成了亲,她自然而然就会发现他后院的真相了,到时候她再问,他便实话实说。

傅凉枭一直沉默,杜晓瑜便越发的来气。

虽然杨氏没少在她耳朵边念叨,说以后成了王妃,心气儿要放低一些,对那些妾室,不能妒不能轻易动怒,可是想到这一天即将来临,又觉得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她能接受自己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能接受他有过去,可是,他的女人成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没准儿时不时地还会恃宠而骄来膈应自己这个正妻。

偏偏那些女人还都是合法的。

这种事情,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二人一路无话。

到杜家大门前的时候,傅凉枭没有要下去坐坐的意思,隔着帘子对已经下了马车的杜晓瑜道:“乖乖在家待着,过几日王府的人会来跟你交换庚帖。”

杜晓瑜一声不吭,提着裙摆就往里走。

傅凉枭悄悄挑开帘子缝隙,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内。

“王爷。”芸娘调转车头,忍不住开口,“这位杜姑娘,气性儿也太大了些。”

应该说是善妒,心眼特别的小。

王爷谋了这么多年,能让她一个平头百姓当上正王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她竟还容不得楚王府里有侧妃和庶妃。

除非是穷到揭不开锅,吃了上顿要操心下顿的那种男人,否则谁不是三妻四妾。

何况自家主子是亲王,又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哪怕是脾气差了点,也有的是当官的想往楚王府塞人。

要论家世,论容貌,杜晓瑜还真没占多大优势。

芸娘实在是想不通,主子为何独独对这位姑娘上心,在乡下陪她耗了两年不说,回来后还得忍着她无理取闹。

这普天之下的男人,恐怕也就主子有这样的耐性了。

傅凉枭面色微冷,“你最近是太闲了。”

芸娘听罢,脊背僵了僵。

因为有些看不惯杜晓瑜的做派,她险些就忘了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当下反应过来,已是冷汗涔涔。

“王爷恕罪。”

傅凉枭没应声,随手从壁柜里拿出一本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灯罩里光线柔和,将宽大的车厢点缀出一层暖色,也暖了他冷峻的眉眼。

杜晓瑜之前被傅凉枭带着从偏门出去,被一个打杂的婆子瞧见,那婆子早禀报给老太太了。

老太太脸色很难看,虽说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可楚王没必要猴急成这样吧,八字才过了一撇就想把人吃进嘴里,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么做会直接毁了她那娇娇孙女的名声?

“老太太,五姑娘回来了。”赵嬷嬷进来,低声禀道。

老太太一下子站起身,满脸焦灼,“怎么回来的?”

赵嬷嬷不敢隐瞒,“听说是楚王殿下亲自送回来的。”

“快,快让五丫头来德荣堂。”要是没破身,一切都好说,破了身,随时都有被丢弃的可能,那丫头气性儿高,如若遭此对待,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赵嬷嬷马上去了海棠居。

杜晓瑜也知道,这事瞒不过去,所以回房以后没着急睡觉,就是在等德荣堂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赵嬷嬷没一会儿就来了。

杜晓瑜还没卸妆,也不需要怎么打理妆容,直接跟着赵嬷嬷走。

到德荣堂的时候,老太太一眼见着她,热泪就忍不住直往下滚,一把将孙女抱进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杜晓瑜的心思还在傅凉枭身上,想到方才的种种,也不由得红了眼圈。

过了好久,老太太才松开她,“五丫头,你……你没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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