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傅凉枭没搭理疯癫道人,又站了一会才侧过身,眸光幽深至极,隐隐含着怒意,“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儿?”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疯癫道人仰起下巴,那副倨傲的模样,分毫不减当年。

只是细看之下,一双老眼里竟然泛着红。

傅凉枭想到五哥的死,想到弘顺帝,一瞬间怒从心来,唰一声抽出腰间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到疯癫道人跟前,将短剑架在他脖子上,沉怒道:“你已经害死了我母后,如今还反过来利用我去对付我父皇,你想做什么?光复大业,领着你庆国的兵马扫平我大魏的山河?就凭你?”声音里满是讽刺。

慧远大师见疯癫道人脖子里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可见傅凉枭是真的动了怒,不由得脸色一变,忙出言道:“王爷请息怒,先皇后的死与他无关。”

傅凉枭毫不动容。

怎么无关?

若不是段濯垂涎他娘的美貌,不惜以庆国镇国之宝长生药把他娘换走,他娘就不会在半道上出事。

要说导致他娘惨死的凶手,江其佑是一个,弘顺帝是一个,段濯更是脱不了干系!

慧远大师见傅凉枭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忙又道:“真的不是他,你娘的死另有原因。”

傅凉枭紧紧皱着眉,脑海里浮现除夕宫宴上关于五哥的画面,五哥让他来九仙山,想必就是让他来见段濯的。

他不甘心地握紧剑柄,死死盯了段濯一眼之后收了剑,直直刺进雪地里,人也跟着单膝跪在霓裳的坟墓前,俊美的面上爬满了伤色。

段濯伸手一抹脖子,把血迹擦干净,这才冷哼一声,“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当年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被弘顺帝宠得无法无天?别的不说,就光是火烧皇宫这一条,便足以让你被削爵变成什么都不是的庶人,老道我没找你要回报就算给你天大的人情了,你如今竟然还敢算账算到我头上来。

来来来,你不是要杀我吗?动手啊,我倒要看看,当着霓裳的面,你要怎么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慧远大师叹口气,“阿弥陀佛。”

傅凉枭跪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眸底说不出的清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濯被傅凉枭气到了,不乐意说,一拂袖去了木屋里,见江亦臣傻乎乎地看着外面,忍不住伸手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看什么看,还不做饭去?”

江亦臣无语,“都这时候了您还吃得下去啊?”

“天大地大这张嘴最大。”段濯抬脚踹他:“你给我麻溜的。”

江亦臣道:“那等我听完再说。”

段濯又敲了他一下,“人家的秘密,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亦臣又不是傻子,淡笑一声,“若是跟我无关,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师父为何偏偏收我为徒,教我炼丹?”

段濯一噎,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指望段濯亲口说出来是没可能了,傅凉枭只好看向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看了霓裳的墓碑一眼,缓缓道:“用长生药换走你娘,不过是她在荣华园遇到段世子之后的一个局罢了,所谓的吞金自杀,是她利用自己不肯屈服的性子做出来蒙蔽弘顺帝的假象,其实她当时并没有死,不仅没死,还在段世子的帮助下来了九仙山。

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当初把蛊虫交到你手上的那个老妪?”

傅凉枭点点头,“本王有些印象,她身形佝偻,穿着一件宽大的兜帽披风,帽子遮挡着脸,看不清楚容貌。”

“那个老妪便是先皇后假扮的。”慧远大师道:“蛊虫也是她亲手给你的,而所谓的长生药,这世间并不存在,事实上庆国也没有。

你娘只是想复仇,所以在荣华园见到庆国世子以后心生一计,请段世子帮忙配合,借着长生药的名,引弘顺帝上钩,给弘顺帝下蛊,此蛊能惑人心,将内心的情绪无限放大。

她要弘顺帝因着愧疚,一辈子不敢亏待你,更要弘顺帝终有一日,死于自己的猜疑嫉妒之下,本来她想等你登上帝位之后再与你相认的,只是很可惜,因为试药的缘故,她没能撑住,两年前不幸去世了。”

傅凉枭听完这个真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释然,说不清楚到底是欣慰还是难过。

原来娘亲并没有印象中的那么软弱,原来她不是死于自杀,这一点,他是该欣慰的,可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没能见上娘最后一面。

把慧远大师的话消化了好久,傅凉枭才勉强定下神来,“这么说,我娘一直活到了两年前?”

“嗯。”慧远大师颔首,“她是在你回京之后不久才去世的。”

傅凉枭眼睛眯了一下,“试药,试什么药?”

慧远大师又道:“献给弘顺帝的‘长生药’。”

傅凉枭身子一僵,“你的意思是,我娘也给自己种了蛊?”

“对,为了试药,她也给自己种了蛊,否则‘长生药’不可能要分这么多次给弘顺帝,那是因为药没炼出来,每三年给弘顺帝一颗的,只是比上一次给的改进了一些,但都不是药效最佳的,所以你娘每次都是自己服了药之后觉得有效果了才请段世子以庆国的名义送到弘顺帝手里的。”

“那可是蛊。”傅凉枭喘了口气,“她怎么能这么傻以身试药?”

慧远大师拍拍傅凉枭的肩膀,“所以其实,借你的手对付弘顺帝的人并不是段世子,而是你娘霓裳,你错怪段世子了,这么些年,若不是他倾力相助,你娘不可能成功把蛊和药都弄到弘顺帝的身体里去。还有,为了完成你娘的遗愿,你娘去世以后,段世子也给自己种了蛊,每隔一段时间就在试药,有蛊虫作祟,他脾气不好也正常,你要理解他。”

傅凉枭偏头,眸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木屋里喝茶的段濯,抿了抿唇,上前几步,抱拳道:“原是我错怪了前辈,还望前辈原谅我的无状鲁莽。”

看在他认错态度还不错的份上,段濯也懒得跟他计较了,站起身走出来,说道:“那你以后不会再见着我就要打要杀了吧?”

“晚辈不敢。”傅凉枭恭敬道。

江亦臣站在木屋前,怔怔地看着傅凉枭、段濯和慧远大师三人,面色十分纠结。

疯癫道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带上山来教他炼丹,关于这点,他心里一直都清楚,但他从来想不通这里面的关键。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都还没理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皇后明明是暴毙而亡,本应该葬在皇陵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九仙山,疯癫道人为什么会成了庆国世子,而自己在整个故事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段濯转身的时候看到江亦臣眸光晦暗,他微微挑了下眉,往日里动不动就骂江亦臣笨的那股燥气退去,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冷静,“小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道为什么要带你上山吗?”

江亦臣抬眸,“那师父会告诉我实话吗?”

“父债子偿,这是你们江家欠了霓裳的。”

江亦臣立在原地,身形有些晃,目光落在傅凉枭身上,“我记得当初在汾州城隍庙,楚王曾告诉我,我爹二十年前在云州对不起过一个人,难道说……”

“这么着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段濯打断他的话。

江亦臣点点头,将三人请进屋,亲自给每个人倒了茶,这才坐下来,一副侧耳倾听的乖顺模样。

开讲之前,段濯特地看了慧远大师一眼,“老秃驴,既然你已经看破红尘六根清净,那老道就直说了,一会儿可别怪我揭了你的老底。”

慧远大师一如既往的淡定,“阿弥陀佛。”

段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道:“此事要从我们庆国的一位逃婚公主开始说起,当时庆国的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将公主许配给了庆国的一位大将军,公主死活不肯嫁,于是想方设法逃到了大魏,在云州遇到了她倾心一生的人。

两人感情发展得很快,都还没成婚,公主就有了身孕,等她提出大婚的时候,才知道那个男人早就有家室了,她不过是他养在外庄上的妾室而已。

公主心痛过后,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只不过因为产后抑郁,没多久就去了,从此那个男娃成了出生不明的‘野孩子’。

男人为了保护这个外室子,将他带回府上,做了他小儿子的伴读,每天陪着他小儿子上学念书。

男人对这个外室子,吃穿都不亏待,唯独不能曝光他的身世。

于是男娃就一直以伴读的身份待在江家。

可讽刺的是,江家那位小少爷是个废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他发现,自己这个伴读很有才华,于是为了应付他爹的抽查,他经常让伴读帮他写功课,就连去见他爹的时候也带上伴读,他爹问什么,伴读在旁边暗暗给他提示,他便照着回答,这让他爹十分高兴,因为江家很久没出过这么有才华的男儿了。

江家和当时还在云州的秋家有往来,秋家姑娘常常会来找江家姑娘玩,其中有一位秋家姑娘,名叫霓裳,长得倾城绝色,是云州城里大半才子的倾慕对象。

有一次霓裳来了江家,刚好被那伴读见着,一时惊为天人,从此就丢了心了,为了靠近霓裳,他每天都认真的读书,文采越来越好。

云州是才子云集之地,才子佳人们常常会举办诗文会。

江家那位小少爷也倾慕这位小青梅,于是为了获得美人芳心,他决定去诗文会上大放异彩。

虽然那些诗词对联都是伴读写的,但他就像个不能见光的影子,只能默默躲在江家小少爷的身后,看着自己心慕的姑娘因为被自己的诗词惊艳到而对江家小少爷产生了好感。

那二人相恋以后,伴读十分伤心,他决定去找父亲讲清楚,自己才是该得到霓裳欣赏的那个人。

可是江父在得知真相以后,非但没有斥责他的小儿子,反而对伴读道:你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就算我对外说你才华横溢,又有谁会相信呢?何况,我那小儿子与秋家姑娘郎才女貌,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你的身份,压根就配不上秋姑娘。再者,你作为哥哥,理应让着弟弟,成全弟弟,你忍心看着弟弟失去挚爱吗?

因为江父的这番话,伴读为了能生存下去不被赶出府,只好压下了所有的心思,继续做他的伴读,继续帮小少爷作弊。

很快,霓裳和江家小少爷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秋家不同意,非要小少爷考取功名,否则绝不会把女儿嫁入江家。

小少爷急了,只好对着秋父秋母立誓说一定能金榜题名回来娶霓裳的,可让所有人大跌眼球的是,这位云州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子竟然接连落榜,把霓裳的年龄给拖大了。

伴读知道以后很高兴,因为小少爷考不中,就意味着他娶不到霓裳,那么自己就有机会了。

可是伴读万万没想到,小少爷因为气不过被同窗嘲笑,所以走了歪路,把霓裳献给了当时出巡云州的明王。

小少爷献美有功,明王履行承诺打通关系提前泄题,助小少爷一路往上爬。

后来小少爷出息了,江家要迁徙去京城,伴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没有跟着去京城,而是半道上偷偷溜走,去了皇觉寺剃度出家。

几年后,先皇后暴毙的消息传出,正在皇觉寺敲丧钟的小沙弥一夜之间白了眉须,却也因此大彻大悟,成了皇觉寺的得道高僧。”

段濯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早就震惊到呆若木鸡的江亦臣,“听懂没?”

江亦臣赤红着眼看向段濯,“这么说,慧远大师是我祖父和你姑母的私生子,而我爹,便是故事中那位欺世盗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小少爷?”

段濯转眸看向木屋外。

冷风中,无字碑静静矗立,好似那人清傲的眉眼。

“当年爱慕霓裳的人太多了,我不怕承认,我自己就是其中一位,可你爹江其佑,他是最不配说爱霓裳的人。”

江亦臣的声音弱下去不少,“那么,本该暴毙的先皇后为什么会出宫了?”

段濯讽笑,“那是因为你爹亲手把霓裳推进了另外一个火坑里,霓裳因为貌美,常常被人觊觎,弘顺帝又是个生性多疑的主,他把一切罪过都归到霓裳头上来,凌虐她,把她囚禁在荣华园。

后来我作为庆国世子出使大魏,在荣华园见到了霓裳,她不甘心被弘顺帝凌虐幽禁,她知道庆国王宫里藏着传说中的长生药,于是求我帮忙,联手演了一出戏,让我假装对她一见倾心,然后去找弘顺帝,说愿意以庆国的镇国之宝长生药换走霓裳。

弘顺帝果然上了勾,之后她告诉我,不用真的把庆国的长生药拿来,因为她曾经在一本杂书上见过天竺有一种蛊,能够无限放大人心中的情绪和欲念,她要复仇,要把这种蛊种进弘顺帝的身体里。

弘顺帝不是因为猜疑就凌虐幽禁她么?她便要他终有一日死于自己的猜疑之下。

于是我动用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这种蛊虫的幼卵,霓裳无法接近弘顺帝,便借着亲生儿子傅凉枭的手,把幼卵送到了弘顺帝体内,之后再回九仙山来炼药催化。”

顿了顿,段濯又说:“我带你来九仙山,一是让你给霓裳守墓赎你爹的罪孽,二则因为你是江家难得的好苗子,我们这些人做事讲求冤有头债有主,不忍心牵连你,所以让你来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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