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耳边传来杜晓瑜道别的声音。

傅凉睿回神,正对上傅凉枭那双深邃沉冷的眼睛,他扬唇,面上浮现几分笑,看不出真假,“既然太子殿下赶着去慈宁宫,那臣就先告辞了。”

傅凉枭回头,看了一眼宁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前头已经走出好几步的杜晓瑜回头催促道:“时辰不早,咱们该走了。”

傅凉枭“嗯”一声,牵着小离忧继续走。

小离忧问傅凉睿,“刚才那个是几叔叔?”

傅凉枭:“十一。”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

“那他为什么不像别的叔叔一样给我送礼?”

“因为我们是偶然碰上的,人家没准备礼物。”

“我看到他腰上挂着一枚好大的玉佩,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

——

傅凉睿没有直接回宁王府,也没有立即去丞相府,而是骑上马去了一趟京郊。

荣亲王的坟冢周围长满了杂草,一看便知很多年没人打扫了。

傅凉睿带了酒,伸手拨开草丛。

荣亲王并没有葬入宗室陵寝,他死后该有的体面都没有,弘顺帝当年发了疯的要置他于死地,连封号都褫夺了,怎么可能还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这座孤坟,据说是荣亲王府的大管家偷偷为他垒的,因为身份特殊,不敢在木牌上写字,就只是竖起来做做样子。

荣亲王府没落以后,下人们被杀的杀,卖的卖,已经没有几个想得起来这位被褫夺封号的王爷了。

傅凉睿也是某天突然想起,才会想尽办法打听到的这一处。

静静凝视了孤坟片刻,拿出酒壶,缓缓打开盖,清冽的酒香味顿时弥漫开来,他抬手,在孤坟前倒了一半,尔后优雅地坐在旁边的绿草上。

这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林间偶尔传来虫鸣声,愈发显得清幽安静。

傅凉睿仰起脖子,一口又一口,剩下的半壶酒见底,他有些半醉半醒,但还是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天色渐暗的时候,宁王妃让人出来寻他,最后在这一处找到。

听说他在京郊一待就是一下午,宁王妃有些无奈,劝道:“王爷还是少去那个地方为妙。”

入宫之前,宁王妃学宫规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皇上那一辈里面,有位亲王被褫夺了封号,就问她爹。

她爹是文渊阁大学士,老一辈的人都经历了很多年前的某些事,虽然说得不是很明显,但她听出来了。

荣亲王生前对那位长嫂皇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因此而遭了皇上的疯狂报复,据说下场极惨。

宁王妃虽然不知道宁王跟他那位叔叔生前有过多深的感情,但她还是不希望他因为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而惹祸上身。

傅凉睿喝醉了酒的样子,俊颜轮廓温柔,眼神迷离,不同于以往的优雅矜持,有一种打破一切的随性肆意,他盯着宁王妃的大肚子看了看,忽然上前两步将人搂住,然后整张脸埋在她颈间,一句话也不说,却是将满身的酒味都传到了她身上。

宁王妃推了推他,说:“王爷喝醉了。”

傅凉睿听到声音,慢慢松开人,站直身子,就着柔和地灯光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很快挪开目光,揉了揉额头,顺口问了一句,“王妃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呢,妾身一直在等王爷回来。”宁王妃说着,指了指一旁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

傅凉睿问:“怎么不先吃?”

宁王妃抿唇,哪有夫君不回来妻子就先吃饭的道理?

傅凉睿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是看了看她圆滚滚的肚子,轻叹一声,唤来兰双,让后厨重新备饭,陪着宁王妃吃了一点。

睡了一夜,宁王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隐约想到自己昨日去了哪,心中无奈,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

宁王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铜盆里是洗脸水。

傅凉睿见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怎么不让下人做?”

宁王妃笑道:“没关系,妾身想亲自伺候王爷梳洗。”

傅凉睿忙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铜盆,声音虽然轻缓,却染上了几分不悦,“你马上就要临盆了,别这么为难自己,否则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宁王妃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点头道:“妾身知道了。”

傅凉睿将铜盆放到盆架上准备净面,又见她走到衣柜边,从里面拿出了他的朝服。

傅凉睿道:“今日不上朝,我会先去一趟丞相府,你别忙活了。”

宁王妃只好把朝服整齐地叠好放回去,顺口问他,“外祖父如何了?”

“情况不容乐观。”

宁王妃叹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本该亲自登门去看看的,只可惜……”

傅凉睿看着她,“你如今要紧的,是安心待产,府上其他事,自有兰双会代管,无需你操劳。”

顿了一下,又提醒她,“侧妃那头,你最好少去跟她接触,免得她发起疯来伤到你和孩子。”

宁王妃垂下眼睫。

其实就在昨天,侧妃许如眉来找过她,言辞之间净是讽刺,说得十分难听,不堪入耳。

宁王妃实在想象不到,一个丞相府出身的大家闺秀,说话行事竟然像个市井泼妇,“贱”字不离口。

昨日若非兰双护着,侧妃只怕早就冲上来伤到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了,只不过事后她跟兰双打了招呼,说许丞相出了事,侧妃情绪偏激在所难免,王爷平日里本就繁忙,这种小事,还是不要汇报他了,兰双这才没说的。

傅凉睿净了面,换了一身常服。

出门之前,宁王妃唤住他。

傅凉睿回头,“还有事?”

宁王妃温声道:“王爷以后还是少喝些酒,酒喝多了不仅伤身,也误事。”

傅凉睿淡淡“嗯”一声,“没其他事了吧?”

“没了。”

“那我走了。”傅凉睿说来,抬步出门,坐上马车去了丞相府。

许丞相因为中风,已经卧榻多日,请了宫里的太医来诊治,太医说,丞相这是受刺激太大,怒火攻心所致。

丞相夫人守在榻前多日,头上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平日里容光焕发的老太太,这会儿憔悴又佝偻。

傅凉睿单独把大舅舅叫出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舅爷摇头道:“王爷您就别问了,要是能说,我早就说了,至于瞒着你吗?”

国舅爷原本不知道的,某天晚上轮到他守夜,许丞相忽然开了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让他把那折子拿去烧了,谁来问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国舅爷一瞧,折子上竟然全是自家爹的把柄,心中隐约明白了几分。

他爹当初在太和殿站出来赞同立楚王为太子,如今楚王把他爹的把柄写在折子上送回来,这不明摆着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吗?他爹那么大年纪,不被气出病来才怪。

仍旧问不出什么来,傅凉睿只好打消了念头,进屋去看了看许丞相,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其实许丞相不让他儿子说,一是因为害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曝光毁了一世英名。

二来,此事跟皇上有关,他要是直接把事情捅破,说所有人都被傅凉枭耍了,不是等同于变相骂皇帝是傻子吗?

以弘顺帝暴戾的性情,怕是恨不得马上弄死他让他永远闭嘴。

——

且说中了二甲进士的丁文志和张老头两人,馆选的时候被选中,入了庶常馆继续学习。

到了庶常馆就等同于开始实习了,没有读书时候春秋两季长达一个月的农忙假期,只能旬休,每十日休息一日。

这么一来,张老头想把老妻带到京城来安置也没时间,他回不去,只能托人带信。

刚好有个商队要从京城去往汾州,他托了那些人帮忙,商队中途停留的时间长,那封信辗转到张老头的老妻李婆子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也就是六月下旬差不多七月了。

李婆子不识字,三个儿子也都是庄稼汉,李婆子只好跑了一趟白头村,刚好请到休假回来的铁蛋。

铁蛋是白头村目前认字最多的人。

李婆子用筐子装了几个鸡蛋和几根黄瓜给铁蛋娘,说请铁蛋去念信。

铁蛋娘爱贪小便宜,自然是笑呵呵收下了,说没事,她家铁蛋读书可用功了,识字呢,只管带过去念。

铁蛋跟着李婆子到了大吉村,见到张家小院门口围了不少村民,全都是来凑热闹的。

张老头是去年九月份中的举,今年正月上的京城。

一般来说,如果会试不中,四月份就该回来了,可如今都过去这么几个月了,还不见人影,要么是出了事,要么就是会试也中了,当了官留在京城不回来。

之前还有人打趣李婆子,说她男人怕是考中了飞黄腾达了,抛下糟糠之妻自己留在京城过逍遥日子。

李婆子呸了那人一脸,心里却隐隐发慌。

她没日没夜地盼啊盼,终于盼到书信了,听带信的人说,托他的老爷子是庶常馆里的人。

李婆子大字不识,哪里晓得庶常馆是什么地方,只要想到这是她男人托人带回来的书信,她就高兴。

张家三个儿子和儿媳也都在小院里站着了,见到李婆子带了铁蛋进来。

大儿子催促道:“娘,不是说爹带了书信回来吗?你不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跑啥呢?”

李婆子一听就来气,“我直接拿给你你有那本事看得懂?”

大儿媳眼尖,瞅着铁蛋,“这不是邻村的铁蛋吗?听说是个读书人,你快给念念,看信上写了啥。”

李婆子这才进屋,去枕头底下把仔细藏好的信给拿出来递给铁蛋,铁蛋打开,照着上面念了一遍。

信上前半部分说了张老头入京之后的情形,大致描绘了一下京城的繁华风貌,中间部分说他会试中了,之后参加殿试,被皇上点为二甲进士,如今被选入庶常馆做了庶吉士,太子殿下见他没银钱购置宅院,就赐了一处二进小院给他住着,还说在京城一切都好,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三家人一听爹当了官,眼睛都亮了,催促铁蛋,让他快瞅瞅,后面还说了啥。

铁蛋抬眼看了看这几个儿子儿媳的嘴脸,有些无语,继续念。

信的最后很简单,就是让李婆子把家里的田地牲口都想法子安排妥当以后,收拾东西先去府城,然后跟着商队入京,又交代了李婆子到京城以后去某个书斋等着,他会来接她。

看到铁蛋合了书信,三家人齐齐一惊,“这就没了?”

“没了。”铁蛋道。

二儿媳急了,“你是不是看漏了?”

公公当了大官,先不说小气吧啦的也不送点金银会来接济接济家里,上京安置这种事,怎么能只想到老妻不想到儿孙呢?

“真没了。”铁蛋扬了扬手中的书信,“你们要是不信,再去找人来念就是了。”

三儿媳先酸起来,“我就说嘛,爹压根没把我们三郎当成亲生的,自己做了官留在京城吃香喝辣,把我们搁在乡下种地喂猪,外人哪怕是做做样子,见了面都还能问声好,爹可倒好,千里迢迢送封信来,半点没提儿孙,光顾着自个儿了。”

乡亲们一听,也指手画脚地议论起来,说张老头实在是太自私了,好歹是亲生的,你自己做了官享了福,也不想着让儿孙沾沾光,光是把老妻接过去顶啥用,这么大把年纪能再给你生一个孝敬你还是咋的?

李婆子气得肝疼,指着三媳妇的鼻子就骂娘,说老头子去年中了举,朝廷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路费,你们跑来哭要买猪要买田,把老头子的路费都给诓走了,年初上京的钱都是跟镇上丁举人借的,到现在还没还上呢,今儿个晓得老头子当了官,一个个做嘴做脸给谁看,你那么能耐,让你男人自个儿考去!

村里人一听,傻眼了。

刚才还数落张老头的那几位也没了声儿。

早听说张家三房儿媳因为不满张老头读书闹了分家,是李婆子养猪捡鸡蛋卖了换钱供自家男人读的,还有人说,李婆子连嫁过来的那点嫁妆都拿出来,全押在张老头身上去了。

那个时候村里人谁听了不嗤笑一句李婆子傻,张老头都多大年纪了能考上?有那闲钱给他买笔墨纸砚回来浪费,倒不如多买几亩田,来年还能多收些粮食,庄稼人嘛,不怕田多,就怕手脚不勤快,只要地里去得勤,哪愁饿肚子,李婆子也不至于每天守在鸡窝边一个一个地数鸡蛋去卖,东拼西凑,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外人看了都寒酸。

又说张家三房媳妇闹分家也不是没有道理,三家人合着老人搭伙过日子,每年公中有一部分银钱都是花在张老头身上的,就跟肉包子打狗是一个道理,那些钱谁也得不着用,花出去还捞不着个好。

这些都是张老头中举之前的老话了。

如今不一样,张老头不仅中了举,还中了进士,虽然不懂庶吉士是个啥,总而言之人家出息了,当官了,要在京城扎根了,这话就得反过来说。

于是村里人看三兄弟三儿媳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你说你不支持老爹读书闹了分家也就算了,还把当爹的路费都给骗去买田买猪,如今人家借钱上京考中当了官,你反过来说当爹的自私,这算咋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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