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丞相夫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傅凉睿。

傅凉睿深吸口气,有些时日不见,这个女人倒是学聪明了,以退为进想当众洗白自己。

虽然就算洗白,她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去,但起码能体面些。

而当下这种境况,他能做的,唯有成全。

“的确如她所说,我们之间没有闹不愉快,休书也并非本王一时之气给她的,离开王府之前,她曾经来找本王商议过。”

“所以你就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丞相夫人鼻孔都气歪了。

许皇后慢慢踱步过来,问:“怎么了?”

丞相夫人转过头,面前穿着素净的虽然是她女儿,却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不得不放低姿态。

“没什么,许久未见王爷,跟他闲唠了两句。”丞相夫人一句话带过。

许皇后一看自家老娘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刚才在争论什么,出言调和道:“父亲尸骨未寒,睿儿身为外孙,心里正难受呢,说话难免有冲撞的地方,母亲就别跟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计较了。”

许如眉自己都出面辩解了,丞相夫人还能怎么纠缠?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气,推说身子不适,把灵堂交给几个儿子儿媳打理,扭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许皇后怕老人家一气之下出了什么事,忙跟上去。

作为孙女,许如月也带着夫君回娘家来吊唁了,不过因为怀了身子的缘故,她没能进灵堂,只是远远地跪在外面看着这一幕。

生母林氏走过来搀扶她,说:“你这双身子可不能久跪,意思意思就行了,快起来吧,偏厅里给客人准备了茶点,你也去用一些垫垫底,估摸着吃饭还有些时辰。”

许如月的生父这一房就两个嫡出子女,许如月和哥哥许文涛。

许文涛的正妻不争气,滑了两胎过后就彻底没了动静,妾室更是没盼头,入府的那两个,长得都挺水灵,愣是怀不上。

许文涛到了现在,膝下都还没有一儿半女。

林氏着急啊,这不,听说女儿怀了二胎,便眼巴巴地盼着。

哪怕知道这孩子生下来姓杜不姓许,她也想过过抱孩子的干瘾,女儿能生,她很是宽慰,所有以前对许如月嫁得不好的那些怨言,渐渐变没了,如今咋看这小两口咋顺眼。

许如月被扶起来,手掌摸了摸小腹,并无不适,微微松口气。

她看了一眼许如眉所在的方向,被林氏拽了一把,低声说:“那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你别跟她走太近了,仔细被她带累。”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闺女哪怕当初因为名声有损嫁入杜家,人家小两口照样和和气气地把日子给过顺了,到了现在,谁不羡慕嫁入杜家的那些媳妇,她许如眉有什么?声名狼藉,入宁王府几年,好不容易怀上一个还给作没了,如今又被人一封休书灰溜溜地给赶回来,外面的人也就是顾忌丞相府才会给她面子,没可劲扒她,否则就这事儿,够她臭一辈子的。

许如月摇摇头,有些一言难尽。

待字闺中的时候她跟许如眉的感情就不好,那时候许如眉多得意,成天来奚落她要嫁给一无所有的白身。

许如月当年就没跟她一般见识,如今许如眉落魄了,她自然也不会幼稚地跑去许如眉跟前炫耀自己有多风光。

日子是自己的,过好过丑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拿去人前宣扬,更何况,许如眉那种人还不值得她浪费精力。

林氏要拉她去偏厅坐。

许如月扭头看向杜晓骏。

林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这个女婿,忙陪上笑脸,客气得很,“骏哥儿,你舅兄他们在忙,一会儿就过来,我让人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林氏这个态度着实让杜晓骏“受宠若惊”,讶异过后,笑着摇摇头,说:“没事的,既然他们不得空,那我过去帮忙好了。”

林氏忙说使不得,“你又不是孝子,再说府上这么多人,哪有让你一个女婿去帮忙的道理。”

趁着林氏说话的空隙,杜晓骏已经打听了许文涛他们所在的院子,等林氏说完,他道了声别就跟着小厮去了。

并非他要逞能,而是难得回趟岳家,想把爱妻的面子给撑足,不想让人轻看了她。

林氏看着杜晓骏的背影,不住地点头,感慨道:“我这个女婿人还是挺不错的。”

许如月暗暗无语。

当初嫁的时候,杜家还没有现在的名望和地位,她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尤其是甜甜刚出生那会儿,她娘去了,不是嫌杜家这样就是嫌杜家那样,也是杜家人脾气好,再加之老太太病了,没办法理会这事儿,否则当初两家人非得打起来不可。

许如月心里明白,她娘能高看杜晓骏一眼,全凭着杜家现如今的地位。

虽然不涉官场,却也是实打实的名门望族了,多少人家高攀不起。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只要她娘能别再每次他来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就阿弥陀佛了。

想到这儿,许如月咧嘴笑了笑,说:“晓骏他人本来就好,有责任有担当。”否则,她当年也不会嫁得义无反顾。

林氏没反驳这话,算是默认了。

不喜欢杜晓骏的时候,哪怕人家拿出十足的诚意,她也能挑出刺来,看哪哪不顺眼。

对杜晓骏改观以后,哪怕是有点小瑕疵,他都可以原谅,甚至还要维护说那是女婿的个性,如果是本身就有的优点,那就更值得表扬了。

这厢母女俩说着话,还没到偏厅,大门口那边就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多会儿,太监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驾到——”

一时间,灵堂内外都傻了眼。

主事的几个孝子面面相觑。

大国舅想到父亲中风的原因,当下脸色沉了沉。

二国舅神色慌张,“太子殿下来了,咱们准备准备出去迎接吧!”

三国舅没动作,明显是等着看大国舅的意思。

四国舅也在观望。

大国舅沉默了片刻,吩咐众人,“随我出去迎接太子。”

约莫一刻钟以后,许家人来到大门外,跪迎太子傅凉枭。

其余客人见了太子,也都纷纷行礼。

宁王妃已经回了府,宁王静静伫立在灵堂外,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眼神看向大门口的方向。

许皇后和老太太还在内院。

傅凉枭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来迎接的这一大家子人,半晌才说了句平身。

众人谢恩起来。

傅凉枭往前,走到大国舅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孤来给丞相吊唁,还请国舅爷带路。”

大国舅攥了攥手指,低眉说了句“太子殿下请”,就前头引路去了。

傅凉枭来到灵堂,许家旁支发达,披麻戴孝的不少。

见了他,全都露出畏惧之色。

傅凉枭习以为常,接过李忠递来的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慢慢插到香炉里去。

尔后,看了已经盖棺的丞相棺木一眼,烟丝袅袅中,瞧不太清楚情绪如何。

这期间,灵堂内外所有人皆屏息凝神。

内院那边很快得了消息说太子来了。

丞相夫人想到许丞相的死,情绪十分激动。

许皇后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忙让人安抚住,说:“母亲既然身体不适,就别出去了,女儿去会会他。”

丞相夫人咬牙切齿道:“你父亲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你既然是他嫡母,就拿出嫡母的做派来,给我好好拿捏拿捏他,别让他过得太舒坦了!”

许皇后心说我要是能拿捏傅凉枭,现如今当太子的就是我儿子了,还有傅凉枭什么事儿?

见老太太气得不轻,她点头宽慰,“该说什么话,女儿自有分寸。”

丞相夫人摆摆手,“你快去吧!”

——

傅凉枭吊唁完,大国舅正准备把人带去正厅喝茶,许皇后人已经到了灵堂外。

傅凉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许皇后,并没有要伏低行礼的意思,只是很寻常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这种“大不敬”,许皇后早习惯了,不过那是在宫里。

如今当着这么多许家族人,傅凉枭也不给她行礼,着实让人下不来台,许皇后脸上笑容僵硬,“太子怎么来了?”

“自然是给许丞相吊唁。”傅凉枭语气淡淡,没什么表情,骨子里的积威,让他在气势上就狠狠压了许皇后一头。

许皇后莞尔,“太子能纡尊降贵来给家父吊唁,想必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会受宠若惊的。

不过本宫觉得,比起吊唁,他老人家只怕更希望太子能极尽所能帮他查明中风的真相。”

傅凉枭似笑非笑,“孤听说只是寻常的中风,怎么,皇后娘娘认为有蹊跷吗?既然你那么信任孤,那孤稍后就让人着手调查。”

大国舅一听,脸都白了,忙出言道:“有劳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挂心,太医来诊治过,家父是上了年纪身子经不住熬才会病倒,并无其他特殊原因。”

许皇后不理解,皱眉看向大国舅。

大国舅抿紧了唇,父亲的死跟傅凉枭送来的“谢礼”有关,这件事许家上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他不能说,因为这其中牵连到了皇上,一旦说出来,让外面人知道皇上和那几位老臣都被太子给设计利用了,以皇上的秉性,他不一定会先处置太子,因为那等同于变相承认了他的愚蠢,反而会先拿许家开刀。

大国舅现如今是丞相府的顶梁柱,事事要以家族利益为先。

所以哪怕真凶就在眼前,为了家族,他也只能隐忍。

气氛有短暂的僵硬,宁王拨开人群走过来,平静地看着许皇后,“大舅舅所言非虚,当日母后已经让儿臣来看过,外祖父这些年太过操劳,以至于身体日薄西山,会中风也是情理之中。”

许皇后听出来宁王话里有话,心中虽有怨气,却也不敢随便往傅凉枭身上发,缓了缓,说了句场面话,转身离去。

——

傅凉枭没在许家待多久就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

许皇后和宁王一道出的丞相府。

路上,许皇后开口询问:“睿儿那般维护太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本宫不知道的内情?”

傅凉睿沉吟片刻,说:“外祖父的事不宜深入调查,一旦查起来,不管是对许家还是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许皇后有些讶异,“竟有这般棘手?”

“对。”傅凉睿神情认真,不像是在虚张声势,“虽然我没完全查明白,但隐约猜到跟父皇有关,母后之前也见到了,太子刚说要调查外祖父的死因,大舅舅就变了脸色,儿臣之前来丞相府的时候找过大舅舅,他告诉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剩下的,让我别问,也别猜。

母后试想一下,什么样的情况下,大舅舅会隐瞒外祖父的死因而三缄其口,那肯定是这件事背后有许家都得罪不起的人,许家倚仗的是母后,如果连母后都得罪不起,那个人就只能是父皇了。”

许皇后听得不是很明白,“那要照你这么说,你外祖父落到这般田地,还是你父皇的意思?”

这一次,傅凉睿没回答。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总觉得父皇怪怪的,要说他年老昏聩吧,哪里有个风吹草动,他马上就会知道,要说他极重皇权吧,很多时候看起来又像是放任的心态。

太子上位之后,搞了几次大动作,改革了好几项制度,父皇竟然一副“随他去”的态度,到底是太过自信自己还能把权利收回来,还是完完全全放心把大权交到傅凉枭手里了?

傅凉睿觉得,按照弘顺帝的性情,不可能事事依着傅凉枭。

以前宠傅凉枭,是因为先皇后,可后来他自己都站出来说秋霓裳跟人私奔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傅凉枭这般放纵?

……

其实傅凉睿有一点猜对了,弘顺帝就是因为自信还能把大权收回来,所以任由傅凉枭折腾,只要不是过分冒犯皇权的行为,他都采取“放养”的心态,傅凉枭就算再有本事,在弘顺帝眼里也不过是个暂时的代理人罢了,最终的最终,所有的权利都将回归到他手上。

……

许皇后见傅凉睿不吭声,转而抱怨起后宫的事来,“那个姓沈的,也不知道给你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父皇弄得五迷三道的,竟然让她掌管六宫,如今后宫很多事,我都插不上手了。”

“皇贵妃不是病着吗?”傅凉睿不常去后宫,就算去了也很难见到皇贵妃,因此听他母后说起来,觉得疑惑,“她哪里来的精力管那些琐事?”

“是啊,本宫也正纳闷呢!”傅凉睿不怀疑还好,一怀疑,许皇后也觉得不对劲了,“要知道让她病重可是你父皇的意思,按理说不应该给她放权才对。”

“那父皇对她态度如何?”

“不如何。”许皇后想起自己打听来的,“听说前几日流言正盛的时候她去了养心殿,应该是撞在枪口上了,出来之后,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还没收回她手上的权利,你说你父皇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许皇后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傅凉睿摇摇头,“静观其变吧!”

许皇后看着傅凉睿不急不躁的样子,心中难免叹气。

这个儿子的心思,她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