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显然,傅凉枭就是这其中的典型。

他这是两世堆积出来的威严,已经深入了骨子里,改是改不掉的,也没想着改。

杜晓骏抿了口茶,不忘夸赞傅离忧聪明。

傅离忧乖巧地坐在傅凉枭旁边,嘴里吃着可口的点心,听到舅舅夸,他咧嘴一笑,至于其他的,他就听不懂了,不过出于礼貌,他十分的安静,全程不插话,也不吵闹。

晚膳上桌的时候,傅离忧已经被点心撑饱,只随便吃了几个丸子就想去玩棋。

杜晓瑜叫住他,“饭都不吃,干嘛去呢?”

傅离忧小声道:“吃饱了。”说完,还委屈地看了一眼舅舅,想让舅舅帮自己说几句话。

格五棋是舅舅带来送给他的礼物。

第一次接触到从未见过的东西,小孩子难免觉得新奇。

之前舅舅教他,他玩得不是很明白,想趁着舅舅在,多花点时间学。

傅凉枭出言道:“可能他刚才点心吃多了。”

杜晓瑜无奈,嗔他一眼,“你也不看着点,正餐都不到,就放任他一直吃点心,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哪能这么吃?”

傅凉枭知道她是在关心儿子,也不觉得她唠叨,只是随便笑了笑,挥手让傅离忧去玩,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杜晓骏没吃几口就去陪大外甥了。

饭后,杜晓瑜担心许如月怀孕犯困,便没强留她坐着说话,等客房备好,就让静嬷嬷带他们夫妻过去歇下。

傅离忧玩了一天,也累了,被静嬷嬷带回宝宝房睡觉。

杜晓瑜一连串地打了几个哈欠,撑着去浴池泡了个澡。

天气冷,为了避免着凉,杜晓瑜一般都会挑在白天给两个孩子洗澡抹上防冻香膏,早在傅凉枭去丞相府吊唁的时候,她就分别给傅离忧和傅少安洗过了,所以这会儿还算轻松,自己泡泡就能睡觉。

进了内室,傅凉枭正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账册上,是她个人的收支记录。

见到她进来,傅凉枭合拢册子放在床头柜上,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笑意,“你还给自己记账?”

杜晓瑜掀开被子躺上来,说:“习惯了,不做个账不踏实。”

傅凉枭虽然骨子里有着这个时代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但在很多方面,他对她还算是比较纵容的。

像记账这种小事,自然也是随她去。

杜晓瑜一直都有做账的习惯,让自己的每一笔银钱都有个明细的出入,这样到了年底,只要一翻账本,就知道自己赚了多少,花用了多少,那些钱用在正道上,哪些是浪费了的,然后对来年才能有个大致的规划。

傅凉枭将她搂过去,问:“累不累?”

“都没怎么逛,算不上累。”杜晓瑜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来什么,“我似乎忘了问一句,金老什么时候能把那支乌木簪雕好?”

“过年之前肯定能好。”傅凉枭说。

“你以前就认识金老?怎么认识的?”看今天那样子,傅凉枭还跟那老两口很熟。

“咱们大婚的时候请他做家具,就认识了。”

杜晓瑜扫了一眼屋里的家具,除了娘家陪嫁来的那些,余下的应该有不少是金老的手艺,她惊讶道:“金老这么好的手艺,不入宫做事可惜了啊!”

“他就是从宫里出去的。”

杜晓瑜更讶异了。

傅凉枭缓缓道:“金老原本是御用监的一位匠人,但御用监那种地方是太监掌权,几年前,金老和当时的掌事太监起了点冲突,金老性子耿直,受不了被一个阉人辱骂,就主动请辞,出宫安顿,他如今住的那个小院,你别看着简陋,生意可好得很,慕名前去请他打家具的人很多。”

杜晓瑜笑道:“那当然了,太子殿下是什么眼光,能劳您大驾亲自找上门的,那是一般人吗?”

傅凉枭莞尔,拥着她入眠。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静。

许如月和杜晓骏起得挺早。

杜晓瑜留了早饭,才让人送走他们,那二人没有回杜家,仍旧去了许家。

对此,杜晓瑜没阻拦,虽然她不希望许如月揣着孩子出入那种地方,但灵堂里的毕竟是她祖父,哪怕生前感情不怎么样,这会儿人都不在了,许如月想把该尽的孝心尽到也能理解。

傅离忧像条小尾巴似的跑出来,站在大门口,等马车走远才问杜晓瑜,“舅舅不回来了吗?”

杜晓瑜声线温和,“舅舅有事,办完还得回家。”

说完,摸摸小家伙的脑袋,问:“离忧舍不得舅舅?”

傅离忧点点头。

舅舅的性情跟他很合拍,两人在一起玩,他觉得很开心。

杜晓瑜道:“你要是舍不得舅舅,那就多多吃饭快些长大,等以后能自己出宫了,再去找他玩,好不好?”

傅离忧低下头互抠着手指,没说话。

杜晓瑜拉着他回了房。

——

关于那场雷电带来的流言,始终没能解决,弘顺帝在采取强压政策引起暴乱以后还打算继续用强权,完全无视朝臣的劝谏,寒了不少人的心。

而傅凉枭作为太子,在这种时候就起到至关重要的“善后”作用了。

他跟弘顺帝不同,哪怕给人的印象阴狠暴戾,在面对无辜百姓的时候,采取的也是安抚怀柔政策,至于皇陵的事,他的态度始终很模糊,甚至于被问起的时候,还有些闪烁其词。

这么一来,越发让更多的人笃定了秋氏废后与人私奔这件事另有隐情。

弘顺帝已经多日未上朝,这段时间的年底朝务都是太子在监管。

——

马上就要过年了,东宫开始热闹起来,剪窗花,贴对联。

到处洋溢着春年的喜气。

这天,钟粹宫那边传来消息,说皇贵妃要单独见太子妃。

杜晓瑜亲自把传话的管事太监打发走,深吸口气,去衣柜里挑选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裳,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以后,她从东宫出发,前往钟粹宫。

没带傅离忧也没带傅少安,就她一个人。

皇贵妃像是在特地等着她。

杜晓瑜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前殿坐了,秀婉的面容上不复以往的温柔,看向杜晓瑜的目光甚至带着婆婆对于儿媳的审度和打量。

杜晓瑜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片刻,就恢复了正常,面色平静地走进去,站在殿中,双膝微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给霓裳行了大礼。

霓裳面色无波地摆摆手,“起来吧!”

杜晓瑜谢恩,走到一旁坐下。

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回来一年多,霓裳这是头一次以正经婆婆的身份面对杜晓瑜,也是头一次正式打量她。

“枭儿都跟你说了吧?”片刻的沉默过后,霓裳率先开了口。

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无须担心隔墙有耳。

“嗯,都说了。”杜晓瑜颔首,神情之间一派坦然,并无慌乱和无措。

她这个反应,倒是令霓裳有些意外,“你听了以后,不觉得害怕吗?”

杜晓瑜浅浅一笑,“怕,儿臣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梦醒之后殿下再度失去您,他会彻底崩溃。”

霓裳面上笑意略淡,“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杜晓瑜扯了扯唇角。

女人的第六感最是敏锐,她隐隐感觉到婆婆并不是很喜欢自己,却一时想不到问题出在哪。

是看不上她的出身还是单纯地不喜欢她这个人。

这些,杜晓瑜都一无所知。

宫女奉了热茶来,杜晓瑜接过,揭开盖喝了一口,动作很随意,看不出哪里拘谨。

霓裳收回视线,眼睫微垂,“说说吧,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杜晓瑜哪怕是杜家的女儿,她两岁之后就被卖到山里去了,这期间,枭儿跟她不可能有交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枭儿义无反顾地跑到乡下,在她身边待了两年?

霓裳看得出来,自己那个儿子对杜晓瑜绝不是玩玩的心态。

她需要知道这里头的内情。

杜晓瑜略一思索,面色坦然地说:“殿下告诉我,慧远大师给他批过命,他是根据慧远大师所指的生辰八字找到我的。”

“慧远大师?”提到这个人,霓裳有片刻的恍惚。

“是。”不管瞒不瞒得过去,杜晓瑜都只有这么个勉强算合理的解释。

婆婆应该还不知道傅凉枭的秘密,那种事,由她这个做儿媳的捅出来不合适,还是把锅甩回傅凉枭身上,让他自己来应付。

霓裳似乎是情绪被触动,没再继续纠缠在这个问题上,转而聊起了别的。

杜晓瑜虽然比不上宁王妃那种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但胜在冷静沉稳,不偏激,不失礼,说话有分寸,不刻意奉承讨好,也不故作清高拿捏姿态。

一番交谈下来,霓裳算是重新认识了她。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霓裳说自己有些乏,让杜晓瑜退下。

霓裳并没有嘱咐杜晓瑜以后要好好和她儿子过日子之类的话,也没有送她类似于传家宝之类的首饰作为信物,只是让管事太监亲自送太子妃出去。

杜晓瑜行礼告退。

虽然婆婆的态度还是那么的不冷不热,不过她感觉得到,临走的时候,婆婆看她的眼神已经没有刚进殿时候的凌厉。

这也算是婆媳关系进了一小步吧?

杜晓瑜这么安慰自己。

走出钟粹宫,在甬道上遇到了宁王。

已经来不及避开,杜晓瑜只能微笑着上前,跟他打招呼。

宁王神情温润,“七嫂是来见皇贵妃的?”

“嗯。”杜晓瑜点头。

“皇贵妃的身体还好吧?”傅凉睿出于关心地问。

“也就那样。”杜晓瑜的回答模棱两可。

她不傻,皇贵妃病重与否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哪怕知道事后宁王自己能查出来,杜晓瑜也不想通过自己这张嘴告诉他最真实的情况。

宁王道:“刚好我也要出宫,既然遇到七嫂了,不如一起吧?”

肩舆是停在甬道外的,杜晓瑜就算着急出宫,也还要走上好久。

知道推不了,杜晓瑜只能笑笑,“只要不耽误宁王的时间,本宫无所谓。”

两人并排朝前走。

见她不说话,傅凉睿主动开口,问了问傅离忧和傅少安的情况。

杜晓瑜有一句答一句,没主动挑起过什么话题。

一来是因为实在找不到话题聊,二来,她觉得应该避嫌。

哪怕傅凉枭至今都不知道傅凉睿曾经出现在山洞,她心里也是虚的,所以下意识地就想躲着傅凉睿。

傅凉睿道:“王妃跟我说,这么多妯娌里面,就跟七嫂最合得来,还说等得了空,要常来你那儿坐坐。”

杜晓瑜莞尔,“欢迎之至。”

她也觉得宁王妃这个人不错,修养高,会说话,跟她相处,会有一种身心放松的感觉。

说话间,已经到了甬道外,杜晓瑜的肩舆就停在旁边,水苏上前来,搀扶着她坐上去。

傅凉睿抬起头,看了一眼肩舆上的杜晓瑜,拱手行礼,“七嫂慢走。”

——

回到东宫,傅凉枭还没回来。

杜晓瑜让水苏去给她重新拿一套衣裳来。

水苏一面给她更衣一面笑嘻嘻地说:“奴婢觉得,宁王这个人特有风度。”

杜晓瑜挑眉,“此话怎讲?”

水苏道:“本来嘛,在政治关系上,他和咱们殿下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但在亲情关系上,感觉他这个人还是比较随和,并没有因为与殿下之间有争斗就迁怒于娘娘,一个人的品性如何,能从言谈举止间看出来,奴婢看得出,宁王很尊敬娘娘这个七嫂。”

“是吗?”杜晓瑜失笑,也没特地去教小丫头辨认何为风度何为心机深沉。

反正宁王这个人不简单。

况且,皇家哪来的亲情?所谓的“尊敬”,大抵是看在上次她出面救了傅怀笙的份上罢了。

但傅凉睿和傅凉枭之间的矛盾,并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削弱下去。

相反的,表面上越是平静,私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这样的争斗才最为可怕。

毕竟宁王不同于前头几位鲁莽激进的皇子,如果不是傅凉枭重生过一回,宁王的智商应该与傅凉枭不相上下。

——

傅凉枭回来的时候,杜晓瑜正在摆饭。

墙边的莲花头盆架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的温水正冒着腾腾热气,擦手的巾帕是棉绒的,看起来就很柔软。

看了一眼杜晓瑜认真摆饭的模样,傅凉枭唇角微微上扬,声音低缓,“怎么不让丫鬟来做?”

杜晓瑜抬起头来,笑道:“什么事都让丫鬟做,都快把我闲成废人了。”顿了一下,面上露出羞赧,“况且,伺候夫君不是身为妻子的职责吗?我想多多体验一下居家过日子的感觉。”否则以后他当了皇帝,成天忙于政务,她再想感受都没机会了。

又说:“快洗手吧,准备吃饭了。”

傅凉枭问她,“你算准了我会什么时辰回来?”

杜晓瑜正拿着小碗把砂锅里的大骨汤给盛出来,听到他这么问,怔了一下,说,“算的不是很准,不过也还好,菜没凉,水也没冷。”

傅凉枭净了手擦干走过来,被她拉着坐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