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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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辰,傅凉枭从御书房回来,见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等他。

他面上露出笑意,走过去坐下,“等好久了吧?”

杜晓瑜听到声音,眉目舒展开来,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了亮光,站起身,把小木桶拖过来,一面给他盛饭一面问:“今日如何,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傅凉枭端起小碗,摇摇头,“没。”

话落,目光往她白净的小脸上扫了扫,见她坐下来以后并没有要提及去过永寿宫的事,他也就不再问,只是安静地陪她吃饭。

饭后午休的时候,傅凉枭轻轻搂着她,唇瓣吻在她的额头上,说:“等怀信满周岁之后,交给宫人带着,我带你下江南散散心。”

杜晓瑜来了兴致,“微服私访?”

傅凉枭神色温柔,“如果你喜欢的话,也行。”

杜晓瑜满心期待,“好,我等着。”

——

怀笙五岁那年的正月初六,傅凉枭带着他去了园寝。

站在宁王夫妇的陵墓前,傅凉枭沉默了许久,对他说:“怀笙,跪下给你……十一叔叔和十一婶婶磕个头。”

相比较两三岁时候见不着父皇母后就会哭的那个小不点来说,如今的怀笙长了两岁,会开始想事情了。

他没跪,问傅凉枭,“园寝那么多陵墓,为什么要单单给十一叔叔磕头?”

傅凉枭幽邃的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多年前的那段过往。

良久,他收回视线,说:“因为你十一叔叔是为了救你母后,才会永远离开人世的,他值得你尊敬。”

怀笙又问:“那为什么两个哥哥和弟弟都不来?”

傅凉枭又沉默了一下,缓声道:“弟弟还小,两位哥哥都来磕过头了,就差你。”

怀笙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后不等傅凉枭再说什么,小膝盖一弯,对着陵墓跪了下去,奶声奶气地说:“十一叔叔,十一婶婶,谢谢你们救了母后,你们是好人,母后说,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下山的时候,傅凉枭没有乘坐御辇,而是拉着傅怀笙的手,一步步朝山下走。

小家伙问他,“父皇,十一叔叔家没有宝宝吗?”

“没有。”傅凉枭摇头,“当年出事的时候,你婶婶还没来得及给你十一叔叔生个宝宝。”

小家伙深吸口气,突然停着不走了。

傅凉枭垂下目光,见他仰着脑袋看自己,不由得弯起唇角,“怎么了?”

怀笙咧了咧嘴,说:“突然觉得有爹爹和娘亲的怀笙好幸福。”

傅凉枭面上的笑意更柔,蹲下身,“来,爹爹背你下山。”

怀笙欢呼一下,马上跑到傅凉枭身后,身子往前一趴。

傅凉枭轻而易举的背起了小家伙。

小家伙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望着前方的路况。

正月间,山上积雪还没化完,哪怕青石路上有人清扫,还是会有些打滑。

傅凉枭身形挺拔高大,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让背上才五岁的小家伙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

这一年,怀信一岁多,已经不需要杜晓瑜在身边时时看顾了。

傅凉枭提出要下江南,几个小家伙举着小爪子纷纷说要跟着去。

懵懂无知的怀信不知道爹爹娘亲和哥哥们在说什么,但他见到哥哥们都把手举高高,他坐在毯子上,一手拿着刚啃了一口的软糕,另一只手也学着哥哥们举得高高的,举了一会觉得累,又悄悄放下来,先抱着软糕啃一口再举起来,掌心里沾着糕点屑,看上去还有些油腻,似乎是怕被发现偷吃,他小脸上有些窘窘的。

杜晓瑜被他逗笑了,问他,“小四,你举着手干嘛呢?”

怀信一脸茫然,他就是来凑个热闹的。

尽管孩子们都想去,最后还是被傅凉枭以年纪小为借口,全部留在了宫里。

三月间,春光和煦,帝后脱下锦衣华服,换上普通百姓的布衣荆钗,体验最开初的生活。

先是去车马行租了辆马车去渡口,又和南下的商人们乘坐轮船,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晃悠到了江南。

因为要“返璞归真”,傅凉枭身边没带任何随侍,也没让人通知江南那边的各级官员,完全抱着陪小妻子去旅游的心态。

到杭州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去客栈投宿,而是租赁了一间清幽的民宅。

宅子在一处巷子里,宅子的主人是个寡妇,靠做包子营生养着头上卧病在床的婆婆,夫家姓余。

杜晓瑜看她年纪不算大,称呼她一声余大嫂。

余大嫂是个热心肠,人也好说话。

杜晓瑜他们刚搬进来,她忙活完手头上的事就来帮着拾掇屋子。

杜晓瑜有些不好意思,“余大嫂,你去忙自己的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了。”

余大嫂抿嘴笑,摆摆手说:“没关系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地方空置太久了,落满灰尘,本来租赁给你们,我就该提前打扫一下的,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入住。”

“那就劳烦余大嫂了。”

余大嫂好歹做了几年的包子生意,看人有些准头,这二位细皮嫩肉的,手指又白,哪里像是贫苦人家出身,恐怕身世不凡,只不过人家既然选择了隐瞒,她也不会刨根究底,只是笑着冲杜晓瑜挤了挤眼,“那位大兄弟是你夫君吧?”

“对。”杜晓瑜点点头,面上浮现浅浅的一层赧意。

“长得可真俊。”余大嫂端着簸箕走过来,又夸了一句。

杜晓瑜看了一眼在井边打水的傅凉枭,金色的阳光铺满男人宽阔的后背,没了绣金龙袍的那层束缚,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

杜晓瑜没接腔,眼底却噙着笑意。

余大嫂走后,她系上围兜,在灶屋里洗锅碗瓢盆。

傅凉枭把劈好的柴捧进来,蹲下身抓了把干松针给她生火。

杜晓瑜边洗锅边跟他说话,“刚才那个余大嫂夸你长得很俊。”

傅凉枭抬头,瞥见小妻子说话时唇边有微微上扬的弧度,他挑了下眉,“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在一起很般配?”

杜晓瑜心跳有些加速,面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倒没说。”

说完,赶紧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

傅凉枭多少猜到她不好意思,轻笑一声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引火的细枝。

收拾好灶屋,傅凉枭的火也烧起来了。

杜晓瑜让他打水进来,准备烧一锅热水备用。

在这期间,二人出去街市上买菜。

杜晓瑜问他,“想吃什么?”

傅凉枭说:“随你的口味来。”

杜晓瑜想了想,说,“那咱们做个酸汤鱼,再弄个茄子煲,好不好?”

傅凉枭莞尔,一副“我都可以”的姿态。

杜晓瑜让他等在岔路口,自己挤进菜市场买了两条草鱼,一罐酸汤,几个茄子,另外的都是辅料和调料。

出来的时候有些迷路,记不清傅凉枭是在哪个方位了,她凭着直觉往前,见到了一家装潢相当古典的铺子,叫“石头记”。

鬼使神差地,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进去看看。

石头记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见到杜晓瑜拎着菜篮子进来,忙亲自过来帮着把她手里的东西接放到一旁的待客桌上,然后笑眯眯地问:“不知这位夫人要买点什么?”

里面的东西有昂贵也有廉价,普通阶层也可以消费。

杜晓瑜四下扫了一眼,铺子距离主街有些远,装潢却很别致,有着浓重的古典色彩,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石头,有玉石玛瑙,也有琥珀原石。

杜晓瑜的目光被左手柜台上方所吸引,那里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四个字:三生琥珀。

杜晓瑜觉得很好奇,“为什么叫‘三生琥珀’?”

掌柜的见杜晓瑜眼中露出兴味,便笑着解释道:“不瞒您说,大概六年前,有一位客人出高价从我这里买走了一枚刚入手的花珀,他临走前,在我后院的一块石头上刻了字,等他离开以后,我慢慢觉得这是个商机,就利用起来,但凡买了琥珀的,都能去后院的那块巨石上刻字留念。

还别说,真有单恋的人在石头上刻了字,几年后被对方无意中发现促成一段姻缘的,我把这事儿传了出去,吸引了更多的年轻人来。

久而久之,那块石头被人们称为了定情的三生石,我这琥珀便是沾了那块石头的光,所以叫三生琥珀。”

杜晓瑜恍然大悟,“这么说,如果我买了这里的琥珀,也能去后院刻字?”

“对。”掌柜的和蔼点头。

杜晓瑜摸摸身上,发现自己没带那么多钱,她有些窘,歉意地说:“我如今身上没钱,恐怕得改天了。”

掌柜地笑笑说没关系。

杜晓瑜走到桌边,拿起菜篮子,最后看了“三生琥珀”几个字一眼,走了出去。

她想起来自己是因为迷路才会来的石头记,正准备折回去找掌柜的打听一下路怎么走,就见前方不远处,傅凉枭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男人褪下龙袍,也顺带褪下了身为帝王时候的威严和凌厉,清俊的眉目微微舒展,带着令人舒心的暖意,唇边笑容虽浅,却把杜晓瑜给看呆了。

难怪都说男人越成熟越有魅力,这话还真不是唬人的。

比起榆木疙瘩阿福,她其实更乐意被眼前这个年纪一大把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老男人捧在手心。

“一个不留神,你又把自己给弄丢了?”傅凉枭的语气里无奈又宠溺,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这副居家好男人的做派,让杜晓瑜心里甜滋滋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杜晓瑜好奇地看向他。

傅凉枭没答话,把菜篮子换在左手上,右手牵着她,“出来这么久,灶上的水都烧开了,你也不着急。”

杜晓瑜嘟囔道:“我着急啊,可是我找不到路回去,能怎么办?”

傅凉枭睨她一眼,“我看你这样子,一点也不急。”

杜晓瑜被戳穿,脸烫得不行。

这一路上,她都没跟他说石头记的事,她想等明天揣上银子悄悄来买一枚具有象征意义的琥珀送给他,然后自己去刻字,看看往后的几十年里,会不会有一日,他也能在无意中发现自己刻在三生石上的一片心意。

回到小院,傅凉枭撸起袖子去外面水井边杀鱼刮鳞片,杜晓瑜淘米煮饭,洗好菜以后把茄子切成条状。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经傍晚,金黄的夕阳从窗口透进来,小屋里被照出一片暖色。

傅凉枭亲自给杜晓瑜盛饭。

杜晓瑜笑盈盈地接过,在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的时候问:“皇帝陛下习惯了宫里的山珍海味,吃得了外面的粗茶淡饭么?”

傅凉枭没应声,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茄子放到碗里,很认真地在吃饭。

杜晓瑜看着他,唇畔微微上扬。

有些迁就和让步,他从来不说,却做得悄无声息而又心甘情愿。

晚饭后,杜晓瑜收拾好碗筷,洗了手,两人去外面散步。

暮春的天,傍晚凉风习习,拂过颊畔,杜晓瑜顺手将鬓边的发丝勾到耳后。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前街是集市,后街僻静一些,有条河,河边栽种着成排的柳树,正在抽新芽。

杜晓瑜要去柳树下的石凳上坐坐。

傅凉枭掏出帕子,擦了擦石凳上的灰,见她一副坐下就不想动弹的样子,挑眉道:“在宫里的时候,想到处去玩,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也不站起来走走?”

杜晓瑜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歇会儿再走。”

傅凉枭问她,“想不想去天街?”

“天街?”

“对,在外城,每年春夏交替的时候,那地方景色很不错。”

傅凉枭都说不错的地方,那肯定是相当不错。

杜晓瑜眼里有憧憬,但心里还是记挂着石头记的三生琥珀,于是想了想道:“那我们后天去,好不好?”

“为什么不是明天?”

“嗯,明天我想留在家洗衣服。”杜晓瑜努力找借口,“你看啊,我们一路南下,今日才算安顿好,光操心柴米油盐了,换下来的衣裳都没洗,估摸着这几日天气不错,咱们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反正不着急回京嘛!”

傅凉枭听罢,笑了笑,没再勉强她。

这边地段偏僻幽静,入夜之后算不上热闹,再加上夜风有些凉,二人没在外面转悠多久就回去了。

白天忙活了一天,杜晓瑜早就累了,刚到家就哈欠连连,傅凉枭主动去灶屋烧了一大锅水,杜晓瑜简单洗洗就进了睡房。

被褥都是白天新买的。

原本余大嫂有送了一床过来,说是洗干净放着的,一直没人盖,但没人盖不等同于没人盖过。

知道傅凉枭在这方面很注重,杜晓瑜当时便委婉地拒绝了,说自己一会儿出去买,没有接下。

床褥是新的,架子床却有些破旧,坐上去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做功,应该是他们自己家里打的。

白天的时候余大嫂隐约提起过她男人以前是个木匠,好几年前帮人盖房子的时候被横梁掉下来砸到,当场咽了气,那家人赔了不少银子,只不过后来因为要给婆婆治病,银子花用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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