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朝浥麻木地紧随着马儿奔跑,身体越来越累,脚步越来越重。

要放弃吗?要不,就让马拖着吧……放弃的念头渐渐地浮上心头,却又被朝浥甩甩头,甩出脑海。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幼年跟随师父练习轻功的日子。师父也总让自己这么跑着,师父说,如果浥儿追上了,就给浥儿买好吃的。师父还说,小娃儿体力不好,韧性倒是极佳,能成大器……

朝浥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很多以前和师父相处的事儿,心里头那股倔劲被激起。不再想着告罪求饶,专心凝神,当作练功突破了。

赵沨渐渐也发觉到身后之人的转变,缰绳仍不停下,但心里起了一些别样的情绪,这女子,真的很让人意外,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马可真是匹好马,真能跑啊。朝浥脑中其他的意识被渐渐排出。最后,连这一个想法也被排出脑外,剩余的,便是无止境地重复着自己濒临极限的步伐挪动。

汗水湿透了全身,太阳也渐渐向西沉去。

脱水虚脱的身体意识渐渐涣散,只剩下机械地跟随,而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马儿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停住。温言也随之停了下来。

赵沨下马,看了眼头发湿透粘在了脸上的人儿,丢去了一壶水。看见是水,朝浥赶忙打开壶嘴,大口地喝了起来。

天色尚未全黑,也未到达下一座城池,赵沨此时停歇,三人心中都明白是为了照顾朝浥。朝浥忙着休息,不知心里是何想法。温言却是感到心惊,这女子竟能跟上快马,跑上一日之久。当前的自己,并不能做到……何况师兄说过,想要见识此女能为,有意招揽……这个认知,让温言心里有些不快,看着朝浥的眼神,也带了些异样的神色。

朝浥终于缓了过来,伸手抹了把脸,问道:“还有水吗?”

赵沨一听,从背囊里又卸了一壶水扔了过去。

朝浥取出一块方帕,沾了水擦起脸来。

擦洗完毕,将水壶丢还给赵沨:“呐,还你。”

不想,赵沨接过水壶后,眼神却仍驻留在朝浥脸上。温言一看,目光也呆住了。

真是清水出芙蓉。

温言自小跟着赵沨,见识了不少的美人,然而朝浥放置其中,绝无半分逊色。

朝浥一看二人神情,便心道不妙。伸手抚上眼角,果然脸上贴着的使眼角耷拉的纹理,早已掉落,不知丢在何处。方才刚刚用力洗落脸上尘土,脸上那层“黄蜡”也被洗下。此时呈现的正是最真实的容貌。

朝浥撇过头,避开二人目光,心中感到不安。

呵。赵沨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朝浥神情,似乎是打算将自己和师弟二人当成了登徒浪子来提防,不禁有些自嘲。不过这女人还算聪明,知道行走江湖,美貌带来的灾祸远多于便利。

赵沨想打消朝浥顾虑,眼神一转,也不出言解释,俯身抓了一把泥土,就朝朝浥脸上抹去。

猝不及防,朝浥只见赵沨在倒水洗手,想也知道他方才往自己脸上抹了什么,刚想叫嚷,便想通了赵沨的用意。这人看来是识破了自己平日伪装的用心,想让自己安心,这才有了这个举动。

朝浥细观赵沨、温言二人神色,见二人均已恢复如常,想来方才只是惊讶,并未因为自己的姿色而起了什么异样的心思。这般表情,不似做作。虽然那位温公子刚才的神情有些怪异,不像是迷恋,反倒像是带了些敌意。不过随着赵沨方才那一下打岔,再看温言,先前那股异样感也消失无踪了。朝浥放下担忧,三人只当一切都没发生,恢复先前相处模式。

“前方即将到达下一座城池。天色尚早,我们步行进城吧。”

料想是猜测到朝浥已经濒临极限,赵沨提议步行进城,温言没有反对,朝浥自然求之不得。就这样,三人两马,在夕阳余晖下,踏步前行。

三人在城中客栈落脚,早早便各自歇下了。三人要了一间套间,朝浥在里屋呆着,赵沨和温言二人在外屋分榻入睡。夜里,里屋传来鼾息声,赵沨听着这鼾声,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看来今日她当真是累极了。也不知这女人还会倔多久。这样想着,赵沨也入了梦乡,一夜好眠。

如此,日子在重复中一天天过去,三人快马疾驰数日,来到了仙陵地界。

仙陵城离洛京较远,位于楚国中部,历来多为江湖人士聚集之地。作为朝廷和江湖的妥协,朝廷在此并不设立州府,反而由武林中人推举城主来治理。只要不涉及大楚安全,城主能自行决定城中大小事宜。因而仙陵城成为了楚国国内江湖人士最舒心闲散的地方,长期盘踞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

朝浥这几日赶路疲乏,加上见同行二人对她没起歪念,倒也懒得将自己扮丑,只每日将脸色涂得稍显黄蜡,也就了事了。今日即将进城,赵沨突然又想起了朝浥的容貌。仙陵城中江湖人士混杂,能人辈出,三人此番只是借道经过,能低调自然是尽量低调些为好。因而趁着还未进入大道,四下无人,赵沨停了马,让朝浥打扮伪装。

朝浥倒也不推脱,对着铜镜就捣鼓了起来。而赵沨、温言二人则在一旁喝水休息。

赵沨看着朝浥这般乖巧,反倒生出了几分无奈。自己也无意绑着个女子欺凌,这人都不知自己偷的是何物,怎么就这般抵死不还了呢?

趁着朝浥化妆,赵沨和朝浥攀谈了起来。“姑娘,那玉牌你也不知道它拿来有何用,不如还是归为魏某如何?你喜欢玉器的话,我另行寻家铺子,给你从头到脚量身打造一套,这样可好?”

“我知道那玉牌的用处呀。”不想朝浥的回答十分出人意料。

“你知道?”赵沨一听,神色立变。

“呃——”朝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想来是这几天累着了,竟然这么直咧咧地把实话说了出来。

“姑娘刚才说,你知道玉牌的用处?”见朝浥不说话,赵沨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啦,我乱讲的。”朝浥想要遮掩,赶忙矢口否认,却忍不住偷瞄了赵沨一眼。

不巧,和赵沨的眼神正好对上了。

朝浥赶紧移开眼,但能感受到赵沨的目光还是死死地盯在她身上。

朝浥被盯得不自在,想想说了倒也无妨,就坦诚了:“就是可以开启岷烟山中的宝藏嘛。”

说完,朝浥便低头去抠手了,想缓解一下有些焦虑的心情:要不是知道那宝藏富可敌国,我就不把那玉牌藏得那么严实了。那样还给你也就无妨了。现在两块玉牌都藏在了我的藏宝洞里,怎么带你去拿回啊。

赵沨听了回答,大惊失色,和温言一对视,见对方也是一脸惊色,赶忙转头问道朝浥:“你是从何处得知的玉牌与宝藏的事?”这等毛贼都知道了,难道玉牌之事,已经在江湖中传扬开来了?!

看着赵沨神情紧张,朝浥不以为然,挥挥手说道:“哎呀,小话本里啦。”

“嗯?话本?”这下赵、温二人倒是更不明白了。

好在朝浥也没打算遮捂着吊人胃口,直接解释了:“那日看炎月门那位少主的反应,我便猜想这玉牌是你们岷烟山的东西了。于是我就去坊间书坊里,找老板要了发生于岷烟山的有提到玉牌的话本,然后就知道啦。”

“什么话本?玉牌怎么会和话本扯上关系?”赵沨显然感到很奇怪,要是关于岷烟山的记谈或者志录也便罢了。据他所知,民间话本里多是些情爱故事,这又怎么会提到玉牌?

“玉牌,那当然是作为定情信物了。”朝浥突然有点想嘲笑赵沨的没见识。转头看见温言也一脸茫然,更加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介绍了起来:“岷烟玉牌啊,以举世珠宝为媒,只求得君一心,见证了岷烟山第十二代掌教和友人风无期可歌可泣、天地动容的爱情故事啊……”

“你说什么?!”赵沨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没在喝水,否则恐怕会一口水直接喷出来。

“岷烟山掌教和风无期风大侠的爱情故事啊~”朝浥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十二代祖师爷和挚友竟成了情人?!赵沨感到一脸黑线。而且,据门内记载,那位友人的名字已不可考,只知晓其姓风。祖师爷曾在一封写给那位友人的信里提到了“无期”二字。没想到,时至今日,市面上不但将其安做了风大侠的名字,还传出了如此荒诞的传言。

“两人故事可精彩了。有清水的《离君恨》啊,还有,那种……”朝浥嘿嘿笑了两下,接着说道:“还有那种嘿嘿嘿的,就是你们懂得的,有《与君欢》啊、《情玉缘》啊,销量可好了,都是原价,从不打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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