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谨闻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颤,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迅速地跑了出去。

“刺到哪里了?刺的严重不严重?她有没有事情?半年前刚做完手术又被刺伤了?”陆谨闻想着脚步越来越快。来到急诊科医务室,猛地一声推开门,看到蓬熙好像泄了气一般坐在椅子上,手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大片血迹。

蓬熙和正在拿药的静子闻声抬起头来。看到他,蓬熙愣了一下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静子拿好药正准备给蓬熙上药,陆谨闻却一把拿过药水和镊子,说:“我来吧。”然后在蓬熙对面坐下。静子见状出来顺便带上门。

“可能会有点疼,忍不住就叫出来或者哭出来都行,没关系的。”陆谨闻慢慢揭下纱布,轻言轻语地说道。

蓬熙右手攒成拳捂住嘴巴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她也走过那些难捱的日子,她也早已经学会了受了再多的委屈和疼痛默不作声,把自己的软弱包裹的很好。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身影却给了她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感。她见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地手指缓缓揭下纱布,随即看到自己手心里的那一道刺眼的伤口,还是忍不住流出泪来,但也只是抽泣。

看到那个伤口,陆谨闻心里一紧,蹙了蹙眉,开始清创,“你是哪里人?”陆谨闻问道,其实他知道她是哪里人,只不过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已。

“安城人。”

“来北川上大学?”

“嗯。”

“在哪个学校?学的什么专业?”

“C大金融学。”

“看来是个学霸啊。”

“不,不,跟陆医生您比起来可差选了。”

“刚才为什么不躲开?那么危险!”聊天的过程陆医生已经擦好了药,慢慢在缠上新的纱布。

“我小时候因为不够勇敢曾经让自己的亲人受到过伤害,所以,可能是本能吧,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想起往事,蓬熙又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好了。三天后来换药。走吧,我跟你顺路,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陆医生,我手受伤了,又不是腿,我自己回去就行,再说,我还要跟导演说一声,您先走吧。”蓬熙回答道。自己虽然是见义勇为,可是她知道身为一名记录者她的做法是不合格的,她影响了医院的医疗秩序和行为,哪怕这一举避免了更严峻情况的发生。

“这是医嘱。我跟你一起去找导演。”

打开门,才发现王导和周导都站在门外,孙主任和静子还有别的护士们也在。看到他俩出来,他们赶紧涌上前去。

“没事吧?严不严重?”王导问。

“只是皮外伤,不严重。对不起,王导,我的所作所为可能给拍摄带来了一些不便。”

“伤势很严重,再深一点可能就要伤及神经留下疤痕了。她必须修养一段时间不能工作。”陆谨闻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王导说道。

“好好养伤,养好伤之后再来工作,走吧,今天让记初送你回去。”

“我送吧,正好顺路,还有一些注意事项需要告知,那么先告辞了。”陆谨闻说完就带着蓬熙先行离开了。

坐到车上,陆医生一言不发,感觉气氛有些尴尬,蓬熙想到正巧可以问问他那个问题。

“陆医生,你是不是之前就见过我啊?”

“嗯。”

“在哪里?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但看到你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年前,安城市中心医院,我是你手术的一助。”

蓬熙开始回想那个时候,术前准备的时候,她一直特别害怕,虽然是一个风险很小的手术。关于手术的细节,都是林爸林妈去沟通的,她紧张得无心去顾及这些。只是一遍遍地问自己的主治医生不会有后遗症吧,不会有风险吧这类的问题。进了手术室,先是看到了主刀医生,然后又进来了麻醉医生,那次手术是静脉注射麻药,并且全麻,注射完麻药之后蓬熙很快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成功结束。原来她是我手术的一助?

蓬熙回过头看他,陆谨闻正调转方向盘准备下立交桥。

“怎么了?想起来了?”陆谨闻注意到她的眼光,问道。

“不对啊,我当时打完麻醉就睡着了,我不记得我有见过你啊,可为什么我对你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对了,这件事,你决定怎么处理,那个伤害你的人,不准备去质问他一下吗?”

“刚王导给我发短信,说这件事摄制组会全权处理。并且那个人也是一时心急,毕竟自己的儿子被撞了,他也无意伤害我,是我自作勇敢。王导说,那个男人对这件事也很愧疚,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他妻子一直在向我道歉。”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

“我现在只希望他的儿子可以好好的,这样一切都还有挽留的余地。”

“林蓬熙,你知不知道,”陆谨闻好像是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蓬熙有点愣神。

“沉默,在特定情况下也会成为帮凶。那个男人,毕竟是伤及无辜了。”

蓬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坚毅得不像话。她没有回答,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到了学校,蓬熙道了声谢,准备下车。

“三天之内不要碰水,三天后我来接你去医院换药。”陆谨闻说道。

“不用了,陆医生,我到时候自己去就可以了。谢谢您送我回来,等我好了我请您吃饭。”

“把你手机给我,”陆谨闻说道,“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不加个微信怎么请。”

蓬熙把手机递给了他,又见他在电话本里输上电话。

“有什么不适就联系我,我手机24小时开机。”

“嗯,好。”蓬熙走近校门,陆谨闻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说了句“这个小姑娘比起那个时候真是消瘦了不少啊。”

☆、神助攻苏杭登场!

回到宿舍,蓬熙就呈一个大字躺在了床上。舍友凌然是本地人,已经回家过暑假去了,所以整个暑期就她一个人在宿舍。

这一天可真累啊!她不禁感叹道。左手还是有些阵痛,不过已经好多了。看着被包扎了好几层的左手,脑海里浮现出陆谨闻当时认真谨慎的侧脸,她突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体味到了一丝温暖。书桌上是刚刚在半路陆谨闻下去买的晚餐,其实她是不太好意思接受的,但是陆谨闻又以一句“这是医嘱”把她反驳了回去。虽然他们是老乡,但蓬熙觉得没有让他来照顾的资格。不过,说好的以后会请他吃饭的,所以也就没什么了吧。况且,折腾了一天她也有点饿了,打开餐盒,是番茄炖牛腩和虾仁炒黄瓜,还搭配了蒸鸡蛋羹和凉拌木耳,不是什么重口味的菜,但是都是蓬熙爱吃的,荤素搭配得也刚刚好。

“糟了!我忘了我跟铭溪约饭的事情了!”蓬熙突然想到。约的是七点半,现在已经快八点了。蓬熙赶紧拿起手机给她弟回电话。

“老姐,你到哪了?我为等你吃饭都快饿死了啊,又怕你在忙也没敢给你打电话。”蓬熙还没来得及说话,铭溪就抢着说道。

“老弟,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可能赶不过去了,你自己先吃,为表歉意我下次请你吃大餐。”蓬熙并不打算告诉弟弟今天发生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事,就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接下来几天也会比较忙,等我忙完这一段去找你,你好好学习。”

“那好吧。你注意身体,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蓬熙挂了电话。

林铭溪比蓬熙小两岁,理工大学大三在读。他们俩的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再加上两个人学业都比较忙,所以见面频率并不是很高。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想着未来几天也不用去医院了,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和周导说一声。又给周导打了电话。周导让她好好养伤,这边的工作他和皓月盯得过来,那个男人也慢慢冷静下来了,说等下次要当面给她道歉。

“周导,你说王导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当初开拍前最后一次开会的时候,他说过要让我们认清自己的立场,我们应该是记录者和旁观者,而不能成为医疗行为的影响者。但我好像违反了这一点。”蓬熙忐忑地问道。

“蓬熙,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想,会吧。”

“这就足够了。当行业准则和自我选择发生冲突的时候,当你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的时候,你就问自己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还会不会这样做。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说明你的捍卫是有尊严的,至少你说服了自己。”

“嗯,我明白了。谢谢周导。”

蓬熙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窗外是略显冷清的校园,平静的湖水上方悬挂着圆圆的月亮,湖水的倒影里躺着月亮的投影。她突然想到初中物理课上,老师问过他们一个问题,“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到底哪一个离我们更近?”蓬熙第一直觉是水中的月亮近,因为天上的月亮摸不到,而水中的月亮可以摸到。但理性告诉她这不是正确答案。

根据光的传播和反射原理,水中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一样远。

并且,水中并没有月亮。

但这仍然不乏多少文人志士用水中月来咏怀,文人对幻象的偏爱,构造了一出出奇妙美绝的境界。

或许,有时候抛弃理性的选择,会更有力量吧!

窗外月影飘摇,仰望者却很难察觉到。

今天的事情带给蓬熙的冲击还是很大,她想了很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入睡。

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吧,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几天,蓬熙也睡了个久违的懒觉。快十点的时候被一通电话吵醒,一看手机界面“苏杭”。苏杭是蓬熙最好的朋友,两人高二相识,没有一见如故,却是日久生情。高中毕业后,蓬熙来到北川上大学,苏杭留在安城,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痛哭失声的那些夜晚,苏杭一直都在电话那头听她倾诉给她安慰,一直都在。她常常哭着说“你要是在这个城市多好啊,这样我就不用自己一个人默默哭了。”苏杭在电话那头心疼得不行。蓬熙有些话不会对爸妈说怕他们担心,但是她会毫无保留地对苏杭说。这是她唯一一个没有秘密的朋友。

“苏杭,怎么这个点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猜猜我现在在哪?”一如既往的狡黠气质,蓬熙拿她无可奈何。

“在哪?难不成去北极了?”蓬熙逗她。

“北极还是等着跟你一起去吧,我自己可没那个胆量。但是北川我还是可以来的。”

“你来北川了?你为啥不提前和我说一声?你来玩还是出差?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蓬熙一连串地问道。

“你等等等等,你别着急。我刚下火车,没有告诉你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吗。我前几天在网上投了一个简历,就是那家大型教育机构渊道教育,他们对我比较满意,让我来面试。我现在正在等公交车,马上就要去面试了。定的下午两点的面试,还有笔试,估计六点半左右结束。到时候你应该下班了吧,我们一起吃个饭。”

“您可来得真是时候。我因公负伤,最近这几天正愁没事情做呢,你来了我就好好陪你逛一逛。你好好面试,我六点去接你。”

“因公负伤?你没事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小伤。”电话那头传来了公交车到站的声音,蓬熙催促着苏杭,“你快上车吧,好好面试,注意安全,晚上见。”

挂断电话,连上网络(晚上睡觉断网是蓬熙的习惯),看到微信有消息。点开一看,是陆谨闻的消息——最近这几天注意饮食清淡一些。

这个医生还真是有够负责,蓬熙赶忙回了句“谢谢”。查完房的陆谨闻看到回复,内心:“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高冷?”

在学校食堂买了午饭,又在寝室看了会儿书,已经四点多了,从学校到渊道机构大约要一个小时,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出发了。今天是阴天,没有昨天那么燥热,但蓬熙还是决定洗个澡再去赴约。把一次性浴帽展开带在手上,再用橡皮筋把它扎紧,就这样,蓬熙洗了有生以来异常艰难的澡。因此,预估的时间就比平常晚了些,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想着自己一定要迟到了。

边看着时间边快步跑着,出宿舍楼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医生?你怎么在这里?”蓬熙一脸疑惑地问。

“当然是担心你来看你啊!怎么这么迟钝!”陆谨闻心想,但还是觉得给小姑娘留点缓冲的余地比较好,可别把人家吓跑了,便缓缓说道,“你们学校旁边的中心医院是我们的合作医院,我们今天来交流,结束的比较早我就顺便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没有痛感了。陆医生,不好意思,我现在着急去见一个朋友。”蓬熙并不是迟钝的女生,但是非常看重时间观念的她,这次着实没有来得及领会陆谨闻话背后的意思。

“我送你去吧,我晚上没有班,并且这个点不管是公交还是地铁都挺挤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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