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风之歌

时间流逝只在转瞬之间,我们都在不断地发生改变。

世界生生流转不息,而我们结束此生之后,又有谁能知道是否还会有新的未来。

不过我还存在着,我还活着,我还知道我是我。

在每一个我所经历的时间点,我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过去的我已经和现在的我不同了,因为我们作为一个个宏观存在,只是在不断的改变,而轮转之流,又有谁能说清是否真的存在。

夏末。

现在忆起,无论是夏至时那与龙煌店长一同观赏烟火的夜,还是与风澜度过的每个日夜,乃至最开始与风澜邂逅之时,都恍若一瞬之事。

但它们如此接近,又如此的遥远与陌生。

我有时竟会明显的感到过去记忆中的我过于陌生,不知是成长还是退化,总之已经改变。

夏末的蝉鸣显得那么的无力,那似乎仅仅是蝉在实现其最后一刻的理想一般,无力但却仍然没有止息。暑气早已消却大半,然而却仍催动着人心中的燥火。

下班了,与风澜一起从店中走出,看着渐暗的天空,风澜似乎并不想就这样回家。

那么,就找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又比较空旷的地方,吹吹夏末中的夜的凉风吧。

于是我们去到公园,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天空仍不是黑色。长凳两旁的路灯亮起暗黄的灯光,照亮了一个片区。

这样的季节很容易吃不下正餐,于是我们买了小吃,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无论她是不是需要食物,我只是想看见她感到快乐而已。

虽然仍算是夏季的夜晚,公园中的游人却并不多。

但是远处的街道上,人们与车辆倒依旧是往来穿行,从不停歇。

光影依旧在四处穿梭,流泻于城市之间,也从每个人的声音与眼神之中流出。

公园外是热闹的,公园内一片寂静。

我不知道是否该说这样的情况叫做安详,但是当风吹来,和淡淡的黄色灯光一起覆盖了我全身时,我便什么也可以不去想。

“夏夜的风,真好呢。”风澜吃了一个章鱼丸,说道。

“嗯……是啊,在这种时候,什么华丽的辞藻都用不上,只要静静地在这风中,就可以感觉到灵魂深处的静谧了。”我靠向椅背,闭眼静静感受。

“嗯……吃过很多好吃的佳肴,却怎么也比不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吃的小吃,很奇怪呢。会不会是我的味觉传感出了问题?”

“哈哈哈……当然不是了。”我张开双臂,让夏风更多的接触到我的身体,“难道风澜你还没有真正的体会到吗?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机器了啊。早已,不是一个机器了啊。”

“这样吗……”她说完,过了几秒,也学着我做出动作,更多的感受夏风。

“话说……风澜。”

“嗯?什么?”

“我发现你今天在下午接到那一通电话之后,似乎心情就不太好啊,发生了什么事呢?能跟我说说么,是张雨灵的电话?”

“啊……是张雨灵。”她听到我的话,彻底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空,“但是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没有准备好跟雨说。雨……可以理解吗?”

“呼……”我呼气,“可以啊。毕竟,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对于很多事,也总是会有难以启齿的时候。我只不过,担心风澜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嘛,那就等你准备好了,再跟我说吧。”

“嗯。不用担心的,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这么说着,她侧身过来,抱住了我。

“嗯……”

在这样的风与夜中,此时的气氛显得异常的温馨与祥和平静。

风永不停息的在整个世界往来穿行着,永远不知疲倦的奔走,只是作为渺小的人类的我,无法知道风是否也会哀伤。

不知为何,心中竟突然泛起了几丝酸楚。

确实有些奇怪呢。

这样的温馨中,这莫名的酸楚大概是为了风澜,又或者是因为我与她的心早已是一体,所以在牵动之下会感到颤动吧。

不过,一切的虚幻与梦境都已经抛开,一切的不安与恐惧都将被驱散。

之前的种种巧合已经消散若云烟,现在存在的,仅仅是我与风澜的那无形的羁绊。

未来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这不会只是一个空想而已,这将会变成真实。

既然风澜与我的羁绊从其“程式”诞生之初便已决定,那么,我也希望能够将这一羁绊守护到我人生的终点。

想到这,我的心情略略有些沉重。

她的生命或许是永久的,但作为人类的我,生命却是有着期限的。对于天地之中的万物,不过一瞬之间。

当我的生命走向终结,她呢?

这一点我究竟该说是人类的自私,还是生命的无奈?

远处车鸣,人喧,一如这世界平常的样子;身边风澜拥着我,我与她之间和谐的沉默。

我从未想过我会有一场爱情之旅。

更是从未想到过,这场爱情之旅中的伴侣竟是那么的特殊、完美,也是那么的……独一无二。

人从来就不能预料自己的人生。

就如同心理从来就不能真正的看透,又如同占卜不会真正的探照出人生。

所有的预测,也只不过是刚好那么猜测,而发展也刚好时那么发展罢了。

有些事可以通过趋势去预测,但我有足够的自信去相信,我的人生如果按照趋势来预测,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发展。

我的人生并不平凡,无论是遇到了风澜,还是经历了这样的,连我这样一个平凡人都有自信可以去确定的,属于我的“爱”。

风澜轻叹了一声,而在这之后,便用天籁般的声音唱出了一首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而每一个旋律都是那么哀婉,也许这曲子并不能让人感到好到了超越世界上所有的美妙音乐,但从她的口中唱出,却显得那么的深邃,那么的深入灵魂。

轻声的唱着,静静地飘荡。

就在这夏风中听着这样的歌,我的灵魂渐渐感到被星空拉扯,似是一丝丝飘向了深邃的夜空般。

一曲已毕,虽只是清唱,我却仍然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风澜……”似乎过了许久,我呼唤着风澜的名字。

“雨?”

“你唱的,是什么呢?”

“《风之歌》……”

“……风……之歌?”

“嗯。”她倚在我身上静静点头,“一首关于,风和雨的……《风之歌》……”

“这样的曲调,来自于哪里呢?”我缓慢说出,如此问道。

“也许,来自深邃的银河,也许,来自飘渺的空风,也许,来自苍蓝的雨滴,也许,来自静谧的夜晚。它就像是当时的‘爱’一般,静静地从我的‘心’底漫出,然后,就这样,通过我这机器的口,传达给了你和我的‘心’。”

我已不知她还真的是否是一个机器,但我明白,那来自心底悠长的泉流,催动着整个灵魂之源释放出的无形轻影,已经将我和她围绕。

风之歌唱出的,早已不是风,更不只是风和雨的故事。

它只是一支悠长的歌,牵动着世界与某个渺小人类的灵魂,让这灵魂有幸,与这世界一同吟唱着。

☆、尾声。唯雨无风

当第一束晨曦从窗外照进,我醒来,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我想,她可能是在做早餐吧,像往常一样。只不过今天起得比我要早。

但是厨房也没有她那娇小的身影。

整个房间找遍了,她也不在。

猛地看向门口,她的鞋不见了。

她先出门了吗?

今天没有等我,很奇怪呢。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穿戴好后,走出门,去到店里。

但是店里,也没有看见风澜。

我问店长,他却说根本没有看见过风澜。

我脸上的笑容仍然存在着,却已经僵住了。

她会去哪?会不会只是被张雨灵叫去探讨……测试功能了呢?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从我的心底闪过。

霜山。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有着什么遥远而又熟悉的东西这样告诉我。

去霜山。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控制,就这样跑了出去,一步不停歇的跑到了霜山,又跑上了山顶。

在那里。在亭子里。

连续跑了那么远的距离,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疲劳。

她就在亭子里,凭栏远望。

我急忙冲了过去。

“风澜!总算找到你了,你为什么出门不先跟我说一声呢~”看见了她,心中一股不知名的巨大喜悦立刻涌出,让我笑了出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叹了口气。

“风澜?”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

“我们,在这梦幻如泡影一般的流年,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萍水相逢。”她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止水一般,但更像是死水一般,“我们相爱了,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我们一起创造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你也给了我这个机器人,本应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心’。”

“风澜……”

“但是,这个城市太大了,这个世界也太冰冷。我的‘心’是你给我的,我们的‘心’虽然合在一起,却只有一颗‘心’的温度。一颗‘心’的温度没有办法抵抗这个世界的冰冷,到了最终,一切的美好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再见,不……永别了,雨。”

说完后,她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开,走下阶梯,走出了我的视野。

而我却已没有了任何力气追上去,只能看见远处飘散的云。

我明白,我的‘心’的另一半,也许真的被带走了。

天,毫无预兆的下起雨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已走回了市区。

行人纷纷奔行着,街道很快就净空了。

雨狂暴的击打着地面,而它明明也击打在我身上,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雨明明这样大,明明如此狂暴的下着,却没有一点风的掺杂。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社团活动室。

看见的,是只剩下一张大桌与几张椅子的屋。

其他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走到椅边,无力地坐下。

看见的是面前桌上那张显眼的纸——又或是信。

我拿起它,阅读起来。

上面写着:“我们毕业了。在此,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我仍要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最后,张雨灵还是把我们的‘作品’交上去了。他有着他的计划,但我们也不会再跟随着他。希望未来的路,你可以更好的走下去。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境罢。抱歉。”

落款,林沧。

闭上了双眼,耳边只剩下了雨声。

缓缓睁开眼,眼中的一切,已是十年后的今日。

杯中葡萄酒的红色仍然在窗外五光十色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妖艳。

风停了,只有那淅淅沥沥的雨,直直落下,击打在这早已物是人非的城市。

转过身,看见的是贴满了她的照片的墙,和那曾经装过她,也装过她穿的衣物的箱子。

就在这时,却突然响起敲门声。我走过去,开门,门外却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关上门,慢慢走到桌前,翻开了自己写的回忆录,在最后补上了这么几行。

“这部回忆录我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样。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看。我只知道,写到最后的时候,泪水早已从我眼中不自禁的涌出,湿透了我的手帕。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理解我的世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这样的爱情动容,但我却感到了,我还真切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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