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风起

闫铭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樊熠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闫铭的声音淡下去,“不重要。”

樊熠没再说什么,“行,你觉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表面上是你大哥的人在经手,但往深里挖,资金绕了三圈,最后落进了一个离岸账户。账户的受益人,”樊熠顿了顿,“是你姑姑。”

闫铭的目光倏地凝住,“确定?”

“九成。”樊熠说,“剩下的那一成,等你亲自验证。”

“我知道了。”闫铭目光落在榻边矮几上那张照片上,“继续盯着。”

“你呢?”

“我生病了,需要静养。”

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后院那棵老枫树落了一地的红。

闫铭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鱼竿支在石头缝里,半天也没换过姿势。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漂,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管家脚步很轻,还是踩碎了几片干叶子。

“小少爷,宴总来了。”

鱼线在水面颤了颤,是闫铭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生病了,不宜见客。”

管家站了两秒,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闫铭盯着浮漂,那玩意儿突然往下一沉,他没动。

等再浮起来的时候,他把鱼竿一扔,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

晚饭,老爷子看着桌上的糖醋鲤鱼,夹了一筷子,“进步不小。”

闫铭夹了块鱼肉:“爷爷教得好。”

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筷子搁下:“油嘴滑舌,宴家小子今天来了,怎么不见?”

闫铭慢慢嚼着饭,咽下去才说:“已经说清楚了,没必要再见。”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闫铭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既然如此,”老爷子端起茶杯,“你就回岛城吧。这边暂时交给你大哥。”

“好。”

晚上,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闫铭睁开眼,目光移向窗边。

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道影子动了动,随即,一只手推开了窗户。

闫铭的手已经摸到了榻边矮几下的暗格,但那个人翻窗进来的动作太熟悉了。

黑色的身影落在窗内,动作利落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那张闫铭再熟悉不过的脸。

闫铭的手收回,目光冷下去:“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宴淮鹤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闫家的安保,也就那么回事。”

视线落在榻上,随后落在闫铭身上。

月光照不透榻边的阴影,但闫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的背上。

闫铭直接躺下不理会宴淮鹤。

宴淮鹤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盖在身上的薄毯。

闫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宴淮鹤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闫铭松开手,转过了身:“看完了,走吧。”

宴淮鹤在榻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声音从身后传来,“疼吗?”

闫铭没回答。

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宴淮鹤站起来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药呢?”

“用过了。”

“这药不行。”宴淮鹤看着手里的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伤成这样,就给你用这个?”

闫铭偏过头,看见宴淮鹤站在榻边,手里拿着家庭医生留下的药膏。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点闫铭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闫铭问。

宴淮鹤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药膏放回原处:“猜的。”

闫铭眯了眯眼,“这里有你的人。”

宴淮鹤没否认,只是在榻边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闫铭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你应该习惯了才对。”

闫铭轻嗤一声,“是,现在可以走了吗?我需要休息。”

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脚步声重新响起,很轻,翻窗离开的动作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安静。

只有窗框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快一切都归于寂静。

闫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矮几上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管药膏,牌子很陌生,透着一股冷冽的草木香。

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外用。”

闫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便签纸撕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药膏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没有扔。

他下榻,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药膏丢了进去,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旧物混在一起。

三天后,闫铭回了岛城。

飞机落地岛城,湿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和某种山雨欲来的滞闷。

闫铭没通知任何人,只让江城派了辆不起眼的车来接。

车子没回他常住的海滨公寓,而是径直驶向岛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小楼。

因病请假的樊熠已经等在里面,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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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钩了。”江城言简意赅,将笔记本屏幕转向闫铭。

上面显示着几笔刚刚完成的跨境转账记录,金额巨大,收款方正是那家背景复杂的海外私募。

“他挪用了南区项目二期的一部分预备金,还押上了自己私下控股的一家科技公司大部分股权,想搭那趟‘快车’。”

“国际刑警那边同步收到了更详尽的举报材料,他们已经决定立案,并通知了国内经侦协助。最迟后天,协查通报就会到老爷子桌上。”

闫铭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看天气预报。“另外的呢?”

“‘盛天’的宋老三,半个小时前带了人,直接堵了闫铮在私人会所的包间。”

“据说场面不太好看,宋老三撂了话,要么按市价双倍吃回那些股份,并让出两条货运线的份额作为赔罪,要么就按道上的规矩‘聊聊’。闫铮当时脸都白了。”

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闫铭扫了一眼,屏幕闪烁着“闫铮”两个字。

没立刻接,任由它响了十几声,在即将自动挂断时,才慢悠悠地划开接听,顺手点了免提。

“闫铭!是不是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气急败坏,几乎是在咆哮。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摔东西和压低的人声,

“你他妈阴我!那些事是不是你捅出去的?!啊?!”

闫铭拿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最近一直在养病,医生不让劳神。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闫铮的呼吸粗重,眼底泛起血丝,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就是你,除了你谁会这么害我。”

闫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大哥有这时间跟我白费口舌,不如想想怎么跟爷爷交代。”

“你......”

不等闫铮再咆哮,闫铭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闫铮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没过几分钟,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闫晴”,他的姑姑。

闫铭看着屏幕,几秒后才接起,这次没开免提。

“阿铭,”闫晴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听说你回岛城了?身体怎么样了?”

“劳姑姑挂心,引发点老毛病,养着就好。”闫铭看着电脑上面某账户的流水。

“那就好,千万保重身体。家里最近事多,你也别太操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姑姑说。”

闫晴似乎只是单纯地关心侄子病情,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咔哒”一声,打火机窜起幽蓝火苗。

樊熠吸了一口,手搭在沙发上,“说真的,你这小姑姑可真一点不像外面传的那个只会买包的花瓶。”

“花瓶?”闫铭也摸出一支烟点燃,吐出一口烟,“在我们闫家真正的花瓶,根本活不过三年。”

“她那个账户,最近有没有异常?”

“有,昨天深夜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出,去向是瑞士的另一家私人银行,操作很隐蔽。”

“嗯。”闫铭的视线甚至没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清脆的咔嗒声。

樊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林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闫铭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急什么。”

他合上电脑,“自然有人会去管。”

“有人?”樊熠愣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瞳孔都震惊地放大了,

“我靠!你别告诉我是宴淮鹤那个疯子?”

这猜测太惊悚,让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自己不是也要跟那个什么家族联姻吗?怎么,他自己结婚天经地义,转头就来搅黄你的?”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声音都变调了:

“我说……宴淮鹤他该不会是真对你……有感情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家伙心黑手狠,感情这玩意儿他有吗?再说了,他也要结婚了。”

闫铭一直没说话,只是用看智障般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樊熠这一系列精彩的自我辩论与激烈否决。

等到樊熠终于喘着气停下来,闫铭对江城吩咐:“一会儿挂个脑科。”

“嗯?”樊熠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担忧地看向闫铭,

“你头疼?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伤到脑子了?”

江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的怜悯和嫌弃几乎要满溢出来。

闫铭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带你去看看脑子。”

下午,消息陆续传来。

媒体曝光的丑闻迅速登上本地社会新闻头条,闫氏集团股价受挫。

经侦部门的人,已经带着协查通知,等在了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傍晚时分,一个更戏剧性的消息炸开:

林家老爷子亲自带着林家人登门闫家老宅,面色难看的退了婚,并告知林薇已经被送出国。

深夜,闫铭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老爷子的私人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爷子的声音,“病养的差不多了,明天,回公司上班。”

“是,爷爷。”闫铭应下。

樊熠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把闫铭的房门敲得砰砰作响。

闫铭昨晚处理邮件到凌晨三点,此刻被硬生生从浅眠中拽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沉着脸拉开门,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清早的,精力这么旺盛?”

闫铭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我看你挺适合去非洲拓展新业务,那边野生动物多,跟你的精力匹配。”

樊熠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呸呸”两声。

一脸嫌弃地挤进门,把自己扔进松软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少来!谁要去那晒太阳吃沙子?我只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懂不懂?那里的‘野生动物’可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对了,说正事!”樊熠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林家,退亲了。今天凌晨三点多,消息就传开了,现在估计圈子里都炸锅了,你知道不?”

闫铭其实早有预料,宴淮鹤既然出手搅局,以他的作风和效率,这结果几乎是必然的。

但“凌晨三点”,还是让闫铭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宴淮鹤动作比预估的还要快,他没想到,或者说,不愿去深想。

“现在知道了。”闫铭放下水瓶。

樊熠可受不了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从沙发弹起来,几步窜到闫铭身边,

“真是宴淮鹤那疯子干的?他图什么啊?我听说他自己那边也一团乱麻,还有闲心管你的事?”

越想越觉得离谱,“你俩确定没什么事情瞒着我?”

“也许吧。”闫铭看着手机上推送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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