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惊雷

“是关于小叔的。”

这两个字,带着跨越的漫长时光,让周连山浑浊的眼球转动。

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茫然,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在闫铭那张沉静的脸上和地上那张照片之间,来回逡巡。

关于阿琅?是自己听错了吗?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试了几次,那粗糙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指,才勉强捏起了那张照片。

时间,在那一帧画面撞入眼帘的瞬间,被彻底抽离,凝固,碾碎。

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有那张照片,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刺穿了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照片上,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纯净而温暖,慷慨地倾泻而入,柔和地笼罩着窗边那张宽大的医疗床。

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面容平和,沉睡着。

他比记忆里,不,是十一年前的模样,清瘦了太多太多。

曾经带着点少年气的圆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的线条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锐利。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近乎透明的苍白,甚至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下巴上,一层细软青灰色的胡茬,奇异地给他增添了一丝脆弱的生气。

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一只过于纤细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针孔痕迹。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脆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被世界小心封存的琉璃人偶,美丽,一触即碎。

但……他还活着。

“咚——!!!”

周连山的心脏,在停止了几秒后,以一种近乎野蛮,要撞碎他嶙峋胸骨的狂暴力道,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没死。阿琅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核弹,在他荒芜了十一年的灵魂深处,掀起了毁天灭地的海啸。

目光贪婪,仿佛要将那张照片穿透,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阿……琅……?”

一个破碎不成调的气音,从他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把抓住了闫铭的手臂。

“他没死?阿琅他没死对不对?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闫铭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没有挣脱。

在周连山濒临疯狂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在这一声肯定的回应中,彻底决堤。

积蓄了十一年的泪水,毫无征兆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不……不行……”周连山慌了,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地去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生怕泪水弄脏了照片。

可是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照片的表面。

正好落在闫琅苍白平静的脸颊旁,晕开一小片深色圆形的水渍。

“不!不!”周连山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立刻用自己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水渍。

语无伦次地低喃,“我的阿琅……对不起……对不起……”

重新将目光投回照片,这一次,视线不再疯狂,而是变成了极致的贪婪和缠绵。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流连在照片上上那张日思夜想了十一年的脸上。

每一处轮廓,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不肯放过,将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口。

所有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混合着无尽悲恸和失而复得狂喜的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瘦了……你瘦了好多……”

周连山紧紧握着照片,抬起头,看向闫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在哪?”

闫铭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平静地回答:“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在国内,远离闫家的视线。”

远离闫家的视线?周连山的心脏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倏地再次低头,重新投向照片上闫琅苍白脆弱的脸颊,试图从中找出除了病弱沉睡之外的任何异样。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属于昔日顶尖保镖的凌厉审视,“你什么意思?”

闫铭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三年前,国内负责看护小叔的人一时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在他的静脉营养液里动了手脚。”

“那是一种很难被常规检测发现的神经毒素,但长期缓慢注入,会彻底破坏脑干功能,让人在沉睡中悄无声息地脑死亡。”

“幸好发现得及时,将小叔秘密转移出了国。”

“但即便如此,毒素还是对小叔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他的昏迷程度比之前更深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几乎完全消失。”

“砰!!”

一声闷响,周连山的拳头,砸在了身旁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尘土和碎裂的墙皮簌簌落下,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新鲜的血痕。

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狰狞可怖。

“他都这样了。”周连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受伤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裂,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放过他?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看向闫铭,眼中是彻骨的痛和恨,“是谁?告诉我,是谁?”

“下毒的人,爷爷已经处理掉了,线索断得很干净。”

面对周连山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闫铭的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黑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浓烈到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但,周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非要小叔死?甚至在他‘已死’毫无威胁之后,依然不肯罢手?”

不等周连山回答,闫铭给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周连山十一年来所有痛苦根源的答案:

“因为,小叔十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周连山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死死地盯着闫铭的嘴唇,希望他能否认,但闫铭没有。

“车祸不是意外。”这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铁钎,贯入周连山的头颅。

将他十一年来赖以生存,日夜承受酷刑的“赎罪”根基,彻底烧成灰烬。

不是因为他那条该死的信息,他不是害死阿琅的罪魁祸首。

是谋杀,是针对闫琅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那么,是谁?老爷子?闫家内部其他觊觎继承权的人?

彻底背叛和利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吞噬。

用尽全身力气攥着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闫琅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对围绕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连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周连山眼中的震惊,狂怒,痛苦,慢慢沉淀下来,“证据。”

“现在不能给你。” 闫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淅沥的雨声淹没,“事关闫家嫡系,牵扯太深。”

周连山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冷哼:“一个故事,一张照片,你就让我信你?”

“故事?” 闫铭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却像有暗火在烧,

“闫家要变天了,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希望小叔能醒过来,亲眼看着那些人,怎么下地狱。”

“醒过来?” 周连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十一年你们闫家都没让人醒来,你现在告诉我他能醒?”

闫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推了过去——波特西镇,海鸥路17号。

“德国的海德堡大学医院,神经再生中心,三个月前启动了一项代号‘晨曦’的封闭临床项目。”

“主攻的方向,就是小叔这种情况。”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

“我会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门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闫铭刚走出门,一把黑色的大伞便在他头顶撑开,隔绝了飘落的雨丝。

陆明深没有多问,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很自然地将伞的大部分都倾向闫铭那边,

“走吧,学长。”闫铭低声说。

走了几步,闫铭注意到伞面的倾斜,“伞拿过去些,我没那么娇气。”

陆明深脚步未停,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是我不想让你淋到。”

闫铭侧头看了陆明深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雨幕,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很快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车边时,陆明深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里?”

闫铭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有些事,我们心里清楚就好。”

陆明深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执拗的情绪。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伞面将闫铭完全笼罩,也将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可我想试试,阿铭,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心里有.......”闫铭刚开口就被陆明深抬起手指摁住唇。

“我知道,但那个人,他只能在你心里,不是吗?”

闫铭倏地抬头,对上了陆明深的目光。

良久,闫铭先移开了视线,“时间不早了,学长住哪?我送学长回去。”

车门关上,将湿冷的雨夜隔绝在外。

车内暖气“呼呼”地开始工作,驱散着两人身上带来的寒意。

“跟你一个地方。”

闫铭一点也不意外,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后面有毛巾,学长自己拿吧。”闫铭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起伏。

陆明深侧身,从后座拿过一条叠放整齐的灰色毛巾,擦拭着头发和脸上未干的水渍。

“你为什么一直喊我学长?”陆明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闫铭的视线在正前方的红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右侧后视镜,观察后方来车。

“因为你是个好人。”

“呵……”陆明深短促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浓稠的自嘲。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此刻却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复杂难辨的波纹。

“或许我从来不是好人。”

闫铭没有接话,只是在那盏漫长的红灯终于转绿时,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停在他租用的车位上。

“在我这里你一直是。”闫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到了。”

陆明深跟着下车,关上车门。

脚步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被放大,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向电梯间。

闫铭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无声滑开。

两人走进去,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的微弱光亮。

“叮——”

电梯抵达十六楼,闫铭率先走出去,走向1608号的房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学长还要继续跟着?”

“既然利用我,就利用得彻底一点。”

闫铭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侧头,视线飞快地扫过走廊另一侧的安全通道门。

握着门把的手向里一推,“进来吧。”

陆明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迈步坦然地从闫铭身边走过,踏入房间。

“啪。”开关声响,光芒骤然倾泻而下,驱散了房间里仅存的朦胧与阴影。

闫铭眼睛眯了眯,锁着那个已经走到客厅中央,正背对着他,姿态堪称闲适地打量着这间临时住所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明深仿佛没听见那话语里的寒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踱步到沙发旁,自然地坐了下去,“不给我倒杯水吗?”

“陆总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闫铭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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