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夺盘

寒气还黏附在大衣表面,闫铭将它脱下挂在玄关的胡桃木衣架上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朝南的卧室,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屋内只有下午四点斜射进来的苍白阳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人不在。

“闫先生被周先生带着去院里了。”莫莉遇到从闫琅房间出来的闫铭。

闫铭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闫铭从浴室出来,湿发随意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棉质家居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到窗前,目光越过覆着玻璃,落在后院那片草坪上。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草坪边缘那几棵高大橡树的缝隙,在青翠的草地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斑。

花圃旁,周连山正蹲在闫琅的轮椅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盖在闫琅膝上的薄毯边缘。

他仰着头,对轮椅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开合。

轮椅里的闫琅微侧着头,午后的风拂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连山脸上。

那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闫铭站在窗户后,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那幅被阳光和绿意温柔包裹的画面。

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遥远。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周连山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闫琅抬起手,他才倏然收回视线。

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窗边,将那片过于明亮温暖的场景关在了身后。

起居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一幕隔绝在外。

他走回客厅,在靠窗的沙发里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在矮几上的经济杂志。

纸张在他指尖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的图表和数字上。

只是虚虚地定格在某一页,眼神放空。

直到门口传来响动,轮椅滚轮碾过门厅大理石,由远及近。

闫铭没有抬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杂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略显粗糙的纹理。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道阴影投在了杂志页面上。

闫铭抬起眼,周连山站在他面前,仅仅半天过去,这个男人身上某种沉疴般的颓丧和紧绷似乎消散了不少。

虽然眼眶仍有些残余的红,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沉淀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尘埃落定的清晰。

周连山对着沙发上的闫铭,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少爷,”周连山直起身,声音带着用力压抑后仍有些沙哑的震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谢谢。”

直视着闫铭,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的决绝:“需要我做什么。无论是什么。”

闫铭的目光,从周连山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后。

轮椅上,闫琅安静地待在客厅温暖的光晕里,身上盖着一条米色薄毯。

他似乎有些疲惫,微微阖着眼,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比闫铭离开时,多了几分生气。

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闫铭放下了手中的杂志,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忠诚得近乎固执的男人,“照顾好小叔。”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周连山,落到闫琅无知无觉的睡颜上。

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缓缓沉淀了下去。

“别让他再出任何事,否则……”

周连山背脊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是郑重的承诺,“我明白,人在我在。”

闫铭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仿佛刚才那近乎凝滞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三天后,闫铭消失了。

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周连山。

岛城,闫家老宅。

闫铭回来,是为了“拿走”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甚至动摇闫家根基的东西。

他知道老宅书房的暗格里,有他太爷爷,也就是闫家上一任掌权人,留下的一些私密记录。

那些东西,本该由现任家主继承,却被偏心的老爷子控制了起来。

闫铭像一道影子,滑过凋零的庭院,避开巡逻的保安,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书房侧面的小窗,翻了进去。

檀木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

闫铭直奔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手指在桌底摸索着那个隐秘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侧板弹开。

暗格里,只有一只U盘。

他拿起U盘,心下一沉。

这不对,太简单了,仿佛就是摆在这里,等着他来拿。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书房的主灯“啪”一声亮起,白光驱散了所有阴影。

门口,他大哥闫铮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不是闫家的普通保安。

“阿铭,这么晚了,回自己家怎么不走正门,学那些宵小之辈?”

闫铮脸上带着伪善的惋惜,“还来动爷爷的东西?这可不好。”

闫铭握紧了掌心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大哥又是做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专程在这里等我么?”

闫铭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慵懒尾音,仿佛真的是在深夜偶遇寒暄。

闫铮就站在书房门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等你?不,我只是听到动静,来抓贼而已。”

闫铭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身后三米外那扇高窗,俊朗的面容透出几分骇人的戾气。

“抓贼?”他慢悠悠地重复,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闫铮,“难道不该抓杀人凶手吗?”

闫世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伪善的面具剥落:“还在等什么!不用留活口!”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他身后的四个男人,瞬间动了。

左侧那人一个箭步,拳头裹挟着风声,直捣闫铭面门。

闫铭身形灵活地躲开,肘击狠狠撞在另一人的肋下。

另外两人已从侧后方包抄而来,闫铭眼角的余光瞥见,最先被他躲开一击的那个男人,从后腰摸出了一截金属甩棍。

金属甩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闫铭的侧颈。

闫铭后仰顺势抓住那人手腕,借力扭身,一记凶狠的肘击精准地撞在对方咽喉软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甩棍脱手。

但这一下的耽搁,让另外三人的攻击已到身前。

闫铭躲开了直取心窝的一拳,左腿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沉重的低扫,骨头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背后锁住了他的喉咙,另一人则猛击他的腹部。

“呃……”腹腔遭受重击带来的窒息感和剧痛让闫铭眼前发黑,喉间的锁扣更让他呼吸艰难。

他用手肘拼命向后撞击,却被对方轻易化解。

闫铮站在几步外,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看着,像在欣赏困兽犹斗。

“交出你手里的东西,我给你个痛快。”闫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闫铭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冷笑,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撞去。

两人一起撞向身后的巨大书柜,沉重的实木书柜摇晃着,上面摆放的古董瓷器和书籍哗啦啦砸落下来。

锁喉那人吃痛,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闫铭屈肘再次对方肋下薄弱处,趁对方吃痛躬身,挣脱了桎梏。

捞起地上那根甩棍,看也不看向后横扫。

“砰!”一声闷响,甩棍砸在另一人匆忙格挡的小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闫铭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腿已经影响了他的行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嘴角有血丝不断溢出。

他背靠书柜,剧烈喘息,眼神死死盯着剩下的两人和闫铮。

“废物!”闫铮低骂一声,对剩下两人喝道,“速战速决!”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留手,一左一右扑上,招式狠辣,全是奔着要害。

闫铭勉强抵挡,且战且退,试图靠近那扇高窗。

甩棍格开一记直奔太阳穴的拳头,金属碰撞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闪,闫铭的左肩却结结实实挨了另一人一记重拳。

闫铭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借力翻滚,靠近了窗边。

没有任何犹豫,推开窗户,纵身就向外跃去。

“追!”闫铮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身体砸落在冰冷的泥土和残败的冬青灌木上,带来又一阵剧烈的冲击和疼痛。

闫铭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踉跄爬起,一头扎进老宅后院的小径中。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切割着黑暗。

闫铭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失血和疼痛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力和意识。

前面是后院的侧门,通常上锁。

但此刻,那扇小铁门却虚掩着,透出外面巷子昏暗的路灯光。

是陷阱?还是顾不上了。

闫铭用尽最后力气冲过去,拉开门闪身而出。

几乎同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猛地亮起,引擎咆哮着逼近。

闫铭心下一沉,握紧了手中已有些的甩棍,背靠冰冷的砖墙,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近乎蛮横的甩尾,横停在他面前几步远,挡住了巷子口。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惊怒的熟悉脸庞。

“上车!”樊熠厉声喝道,同时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闫铭来不及思考樊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后的人已至巷口。

“在那里!”有人大喊。

闫铭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车内,樊熠吼道:“疯子!”

越野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刚刚冲出巷口的两个人甩开。

“砰!”一声闷响,车身震动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砸中了尾部。

“坐稳!”樊熠脸色一变,在狭窄的旧城巷道里左冲右突,试图甩掉紧咬不放的车。

剧烈的颠簸让闫铭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

“你怎么样?”樊熠看到闫铭几乎被血浸透的左侧衣袖和裤腿,“伤哪了?还活着吗?”

“死不了。”闫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背靠着座椅,急促地喘息。

闫铭用还能动的右手单手打开医药箱,咬开一瓶消毒酒精,直接倒在血肉模糊的左臂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他肌肉绷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却一声未吭。

用牙齿配合右手,将绷带一端咬住,快速而潦草地缠绕在伤口最深处进行加压包扎,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

虚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急促呼吸,脸上毫无人色。

樊熠一直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车,“你大哥疯了?敢在闫家老宅,明着跟你下这种死手?”

“我爷爷默认的。”闫铭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樊熠随即爆了句粗口:“艹!你不是他亲孙子?”

“是。”闫铭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

“但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能被他完全掌控的‘继承人’,一个聪明的草包最好。”

目光落到染了血的U盘上,“尤其是我还碰了他最忌讳的东西。”

“妈的,老疯子。”樊熠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看向后视镜,脸色一变,“甩不掉!他们追上来了!”

果然,那辆车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因为越野车在巷道中体积大,灵活性稍逊而逐渐拉近距离。

对方似乎也发了狠,不再顾忌,又一次重重撞在越野车的左后侧。

车身剧烈摇晃,闫铭固定住的身体撞在车门上,左肩传来钻心的痛,他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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