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弦

关门声落下,闫铭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眨了眨眼,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驱散眼底涌上的那阵酸涩。

习惯了,早该习惯了,宴淮鹤怎么可能会留下。

撑着散架的身体挪进浴室,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黏腻和痕迹,却冲不散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与疲惫。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结了深红的痂。

他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主卧里一片狼藉,床单被扯得扭曲,枕头掉在地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旖旎。

胃部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抽动,他一点收拾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

裹了一件浴袍,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自那晚不欢而散,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宴淮鹤没再来过,一切都在闫铭的意料之中。

深城的天空阴雨连绵,将整座城市泡在一种黏腻的灰暗里。

闫铭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捏了捏酸痛的鼻梁。

窗外华灯初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迷离的光痕。

起身走到休息室,打开那个存放私人物品的黑胡桃木立柜。

抽屉深处,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静静躺着。

他打开它,一对铂金镶黑玛瑙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他上个月在苏富比春拍上偶然看见的,设计简洁利落,边缘的切割棱角分明,莫名让他想起跟宴淮鹤很配。

当时鬼使神差就拍了下来,拍下后就有些懊悔,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现在或许可以送过去,就当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绒衬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闫铭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

那点微末的犹豫和软意瞬间被冻结,关上盒子,将袖扣重新锁回抽屉。

“喂,爸。”

“回家一趟。”电话那头,闫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短促,不容置疑。

“是。”闫铭应得同样干脆,没有多问一个字。

让江城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山东的机票,“深城这边你盯着,不老实的直接处理掉。”

几个小时后,闫铭踏入了位于岛城的闫家祖宅。

暮色中的宅院有种肃穆的威压感,青砖灰瓦浸润在潮湿的空气里,透着寒意。

将沾了湿气的外套递给早已等候在旁的陈伯,“我爸呢?”

“老爷在祠堂。”陈伯低声告知。

“嗯。”闫铭颔首,抬脚穿过几进院落。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光,踩上去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古木混合的气息。

祠堂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

闫峰背对着门,站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背影挺拔,像一尊沉默的山岩。

闫铭走进去,唤了一声:“爸。”

“回来了。”闫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你爷爷上炷香。”

闫铭依言上前,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檀木气味,模糊了牌位上鎏金的字迹。

神情肃穆,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铜炉。

上完香,安静地站到父亲身后侧半步的位置。

“深城那边怎么样了?”闫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有些低沉。

闫铭目视前方牌位,轻描淡写,“一切正常。”

“‘海港新城’地块的最后一轮竞标下周启动,我们前期铺垫的‘舆论’和‘关系’都已经发酵。明家那边为这个项目押注不小,现金流绷得很紧。可以收网了。”

闫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说了句:“走吧。”

檀香在书房里静静燃烧,缕缕青烟沿着黄花梨棋盘的边缘缓缓攀升。

闫峰手中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这次的事情结束就回来吧。”

“你母亲前日遇见汪太太,她家小女儿上周六回来了。”

闫铭指尖的白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凝视着棋盘上厮杀的黑白阵势,等待着下文。

“这周三晚上七点,半岛酒店的云锦轩。”闫峰又落一子,

“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情定下来。”

闫铭落下手中的白子,在檀木棋盘上留下轻微的叩响。

“伦敦那边还有三个账户需要清理,上季度我们在新加坡的损失还没查清源头。我觉得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那些都是小事。”闫峰盯着棋局看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放回了棋罐。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是该逐步交到你手里了。”

抬眼看向闫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

“你也清楚,大房那边,从来就没消停过。二房更不用说,你二叔手也伸得长。”

“你需要根基牢靠的盟友,汪家树大根深,会是你最大的助力。”

闫铭指间那枚白玉棋子停止了转动,冰凉的触感抵着指腹。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微动:

“父亲身体健朗的很,我还太年轻,需要历练,掌家的事可以不急。”

“历练?”闫峰忽然笑了一声,很淡,没什么温度。

“闫铭,你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声音压低了半分,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祠堂方向似乎传来隐约的风声,穿过层层院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宴淮鹤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疏离的桃花眼,那张在情动时才会卸下所有冰冷面具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又被他强行摁回最深处的黑暗。

“没有。”闫铭倾身,提起红泥小壶,水流匀速注入父亲手边的青瓷杯。

眼底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涟漪。

“我只是觉得,联姻是大事,需要慎重。况且……”

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事实,

“汪雨桐回国第三天,在银泰中心一楼的‘云镜’咖啡馆,‘偶遇’了闫玮,两人喝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下午茶。这件事,汪家大概没提吧?”

闫峰眼神倏然一凝,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终,闫峰向后靠进椅背,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许。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让你母亲再给你留意别家吧。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

“嗯。”闫铭应声起身,背脊挺直。

闫铭踏出主楼,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

走向宅子的西厢,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淡淡防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书架上还码放着上学时的看过的书,墙上挂着一幅笔法稚嫩的山水画。

一切都在提醒他,无论他在外面如何雷厉风行,回到这里,他依然是闫家的子孙,被无形的线牢牢系在祖宗基业与家族期望之上。

解开西装扣子,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

雨敲打着玻璃窗,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枝干。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白玉棋子的温润触感。

心里有人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应该算不上。

毕竟自己和宴淮鹤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能摊在阳光下的关系。

各取所需而已,连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算计,几分是失控。

闫铭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三天后,闫铭的身影出现在伦敦。

“晚上七点,科林斯先生在他的私人俱乐部设宴,他想亲自和您谈谈后续合作的具体框架。”

江城收起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嗯。”闫铭俯瞰着泰晤士河两岸朦胧的灯火。

梅费尔区一栋低调乔治亚风格建筑内,闫铭跟着侍者走向一间包厢。

“闫总,终于见到你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科林斯的声音带着老派英国绅士特有的温润腔调,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的精明。

“科林斯先生也是,比传闻中更具魄力。”闫铭伸手与他相握。

科林斯随即松开手,侧身示意闫铭入座。

侍者出现,托盘中是一只醒酒器,里面盛着近乎墨黑的浓稠酒液。

科林斯亲自接过,注入两只水晶杯中。

“尝尝这个,63年的泰勒波特。从葡萄牙的庄园直接送来的,一共只剩十二瓶。”

将其中一杯推向闫铭,“闫总的行事风格让我想起一位好友,简直如出一辙。”

闫铭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醇厚的浆果,巧克力和一丝橡木的香气弥漫开来。

科林斯抿了一口酒,任由那丰富的滋味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

“也是你们华国人,很巧也姓“yan”,或许你认识,叫宴淮鹤。”

“宴淮鹤?”闫铭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端起酒杯,从容地啜饮了一口。

波特酒的醇厚滑过喉间,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涩意,“听说过。”

科林斯笑了笑,“是吗?可是宴提起你时,语气很特别。让我猜猜你们之间,恐怕不止是‘听说过’那么简单吧?”

闫铭迎上科林斯的精明蓝眸,“科林斯先生说笑了。我和宴先生,不过是在某些场合有过几面之缘。”

“哦?只是几面之缘?”科林斯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杯中的酒液,

“可据我所知,宴似乎和你走得格外近,闫总还没有女朋友吧。”

“科林斯先生似乎对我私生活,很感兴趣。如果是因为合作,需要调查我,大可以明说。只是我个人生活,似乎与我们的合作无关。”闫铭似乎知道科林斯的目的了。

“当然无关。”科林斯放下酒杯,一改刚刚那副热络攀谈的姿态。

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的阴影里,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只余下审视与估量的冰冷。

“我对闫总私生活本身毫无兴趣。但作为宴的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些事情。”

“宴下个月十号,就要在米兰的斯福尔扎城堡和我妹妹索菲亚举行订婚仪式了。”

科林斯继续道,目光锐利地刺向闫铭,

“我希望闫总能认清现实。毕竟,你也是要成家的人。”

“有些关系该断就断了吧,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你说呢?”

闫铭感到口腔内壁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丝温热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弥漫在舌尖。

“所以,”闫铭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被伦敦的夜雾浸透,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科林斯先生今天邀请我来除了谈合作,更重要的,是来给我一个‘友善的提醒’?”

科林斯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你可以这么理解。”

“闫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体面地离开,比最后被踢出局,要好看得多。”

举起酒杯,向闫铭示意了一下,仿佛在庆祝一个共识的达成。

“毕竟,闫总年轻有为,闫氏根基深厚,及时抽身,才是明智之举。我想,你也不想让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合作愉快。”闫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合作的具体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进。我还有些时差需要调整,先告辞了。”

没有再看科林斯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包厢。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车窗外的伦敦夜景变成了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江城从副驾转过头,看到闫铭紧闭双眼靠在座椅上,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戾气的疲惫和冰冷,便噤了声。

回到家里,闫铭扯下领带,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吧台。

掠过那些精致的酒杯,直接抓起了酒柜里度数最高的烈酒。

拔掉瓶塞,对着瓶口,灌下一大口。

液体如同燃烧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灼痛和近乎窒息的感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停。

反而像是自虐一般,又灌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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