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爸爸，我们回家
是妈妈的声音。
莫云飞的心陡然一惊，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向病房冲去。病房的门已经打开了，有人呼喊着跑了出来。莫云飞冲进病房，眼前的情景一下子让她惊呆了：血，到处都是殷红刺目的鲜血，病床上、雪白的被单上、地板上、妈妈的手上，而更多的血正像喷泉一样一股又一股源源不断的、“汩汩”的从莫爸爸的口中、鼻孔中涌出来……
莫云飞顿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大张着嘴巴，想叫，叫不出来，想哭，更哭不出声。眼前铺天盖地的凄厉刺目的红色像妖艳的鬼魅，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她眼前一黑，双膝发软，险些一下坐到地上。
爸爸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邵云迪陪着莫云飞和妈妈等在手术室外面。妈妈的精神已接近崩溃，当看到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的时候，一向矜持的她被吓得失声尖叫，嚎啕大哭。莫云飞强忍心中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她紧紧拥抱着妈妈，不断地轻声安慰着她，就像安抚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而妈妈此刻则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时间像被施了魔咒，一分一秒缓慢的让人心焦。莫云飞的眼睛不时焦急的掠过手术室门外的指示灯。邵云迪坐到她的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庆幸自己上午没有一怒之下离开江源，而是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医院。他本来是想向莫爸爸和莫妈妈辞行的，没想到却看到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是个医生，知道肝癌病人消化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决定留在这里，陪莫云飞度过这一道难关。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刘主任走了出来。莫云飞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双腿虚软，一时胆怯的不敢迎上前去。邵云迪搀扶她站起来，她才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沉重的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刘主任来到她面前，望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他最终对着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出血量太大了，请准备后事吧……”
莫云飞在他对着自己摇头的时候耳边已然“轰”的一声炸开了，他后来说了些什么话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像个没有意识的躯壳一样，怔怔的盯着他一翕一动的嘴巴，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邵云迪强拉硬拽的将她拉扯到早已瘫倒在地的莫妈妈面前，她看到了哭得已然快要昏死过去的妈妈时，她才猛然意识到爸爸已经走了，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爸爸了。她抱住妈妈，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这一声痛断肝肠的哭声让邵云迪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这个对死亡司空见惯的男人流下了眼泪。
刘主任走过来，脸色凝重。他轻轻拍了拍莫云飞的肩头：小莫，节哀吧。爸爸临走前不是想回老家吗？我找辆救护车连夜送你们回去，按照死者的遗愿好好安葬吧。”
莫云飞抱着悲痛欲绝的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邵云迪走上前对刘主任说：“谢谢您刘主任，我是飞飞的朋友，有什么事您就交代我吧。”
在刘主任的安排下，救护车很快停在了病房大楼下。邵云迪和病房里的病友家属把莫爸爸抬到车上，莫云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给远在老家的大伯打了电话，扶着妈妈上了车，邵云迪紧挨着她也坐到了车里。莫云飞愣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我跟你回去。”他抓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没容她说话，他扭头对着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开车！”
莫云飞的老家在距离江源大约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村子里除了住着她的大伯大娘一家，还有一大帮的七大姑八大姨。她五六岁时跟着爸爸妈妈来到江源生活，小时候她很喜欢回老家，常常跟大伯家的堂哥堂姐们疯玩在一起。后来慢慢长大了，到外地上了学，就回来的 越来越少了。
救护车疾驶在回家的路上，妈妈泪眼滂沱的紧紧拉着爸爸已经冰凉的手怎么也不放。莫云飞噙着眼泪，一路上不停的呼 唤着“爸爸，咱们回家了。“这是临上车时同病房的孟阿姨偷偷交代她的，说是可以让脱离躯体的灵魂免走迷途，顺顺当当的回家。
爸爸，咱们回家吧。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让莫云飞哽咽难言。小时候，爸爸最爱带她到公园玩儿，公园里常年有一帮老爷子在那里下棋，爸爸也喜欢下棋，经常带着她在那里观战，常常天快黑了还不舍得回家。当她玩累了，或是饿了的时候，她就会边用小手拉扯爸爸的衣角，边撒娇似得叫：”爸爸，咱们回家吧。”那个时候，爸爸就会“哈哈”笑着把她扛上肩头，然后父女两个伴着一路歌声、笑声走回家去。
可是爸爸，现在你听得见女儿呼唤你的声音吗？
天这么黑，路这么崎岖，你能看得清回家的路吗？
爸爸，别害怕，跟着女儿的指引，咱们回家。
爸爸，你听见了吗？村子外面那条小河”哗哗“的流水声？
爸爸，你看见了吗？村头那棵歪脖的大柳树，它随风摆动着光秃秃的满面沧桑的枝桠，仿佛在迎接远方游子归来的灵魂。
爸爸，你感受到了吗？故乡泥土的芬芳迎面扑来，仿佛一双双温暖的手，拨开重重黑暗，指引着我们回家的路。
爸爸，你看见了吗？昏黄的路灯下咱们家黑色油漆的大铁门；家门前翘首张望的亲友们……
爸爸，你看见了吗？院子里那棵到了夏天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大桐树；还有窗台下你亲手打下的压水井……
爸爸，你看到了吗？咱们回家了！
咱们回家了！！！
走进家门的一刹那，妈妈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大娘和几个女人急忙上前来搀扶她们。莫云飞这才发现，虽然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虽然她离开的时间不短了，但还是认得大部分的面孔，这些善良朴实的乡邻们七手八脚的把爸爸的遗体抬到北屋正中摆放好的灵床上，然后莫云飞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几个有经验的老人开始帮爸爸换衣服。
端来了热水，年过六旬的大伯含着眼泪亲自帮弟弟擦洗身子，从头到脚擦洗干净后，几个人才帮忙把寿衣给穿上。
到了天大亮的时候，一切已经是井然有序的模样了。灵堂设在主屋的大客厅内，灵床端端正正摆放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灵堂前白幡飘飘，素烛摇曳，堂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奠用的各色糕点和水果。男人们在院子的一角支起炉灶，摆上大锅，开始烧火做饭，女人们则坐在屋里制作摆放在灵床前的纸花和祭奠用的元宝和烧纸。邵云迪跟着人们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引得好事的女人们一阵阵指点议论。
莫云飞头扎白色的孝布，一身雪白的孝衣，跪在灵床的一侧。快正午时，身在外地的堂哥堂姐回来了，堂姐一进门，就抱着莫云飞大哭起来，惹得刚刚停住眼泪的莫云飞又一次嚎啕痛哭。
第一天来吊唁的人很多，很多人一见莫云飞就红了眼圈，嘴里喃喃着：“这可怜的孩子。”他们一哭，莫云飞的眼泪就止不住。一天下来，她的嗓子哑了，一双眼睛红肿的像桃子一样。
邵云迪趁没人时悄悄的进来，他蹲在莫云飞面前，眸子里满是怜惜：“飞飞，你别太难过了。听大娘说，遗体在家里最少停放三天才能下葬，你这个样子，只怕到不了那天身体就垮了。”他帮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又顺手捋了捋耳边的乱发。
身后不知是谁“噗嗤”一声轻笑了一下，莫云飞的脸霎时如火烧般滚烫。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经常打打闹闹，比这更亲昵的动作也没让她觉得扭捏过。那时邵云迪经常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身后，窃笑着从她身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再不然就是用胳膊卡住她的脖子，更恶劣的是在她毫无防备时在她耳边突然怪叫一声，吓得她魂飞魄散。那个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自然的，他可以为她出头打架，两个人可以头抵头耳鬓厮磨的同看一本书，也可以你一根我一根的吃同一袋薯条。她只当他是一个可以交心可以共患难的好朋友，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为她出头的类似于哥哥一样的人。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一个也许根本就是无心的动作在她看来却如此的暧昧，她对他再也做不到心静如水，他和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莫云飞望了望门外，围在桐树下帮忙的几个女人正饶有趣味的盯着他们，不时发出“吃吃”的窃笑声。她扭头对邵云迪说：“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天就黑了。这里不好找车，我让我哥送你。”
“明天就回家吧，这次多亏你帮忙，以后……以后你有机会来江源我一定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她又说。
邵云迪只是默默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深邃，又隐含着一丝丝犀利，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回去吧，回去好好补补觉。瞧你的眼睛都成兔子眼了。”她再次催促他。
“那好吧。”邵云迪说着站起身来。“夜里冷，你多穿点儿衣服，别感冒了。”他不厌其烦的叮咛她。
“知道了。”
“还有……”他还想再说什么，莫云飞已招呼堂哥让他过来，他只好作罢。
村子里的交通工具并不发达，堂哥从屋里推出摩托车，邵云迪跟大家打了招呼，跟着堂哥往门外走。莫云飞突然喊他：“邵云迪！”
他转过身来望着她，她努力绽开一丝笑容：“谢谢你。一路顺风。”
他冲她笑了笑，朝大家摆摆手，出门而去。
莫云飞的心陡然一惊，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向病房冲去。病房的门已经打开了，有人呼喊着跑了出来。莫云飞冲进病房，眼前的情景一下子让她惊呆了：血，到处都是殷红刺目的鲜血，病床上、雪白的被单上、地板上、妈妈的手上，而更多的血正像喷泉一样一股又一股源源不断的、“汩汩”的从莫爸爸的口中、鼻孔中涌出来……
莫云飞顿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大张着嘴巴，想叫，叫不出来，想哭，更哭不出声。眼前铺天盖地的凄厉刺目的红色像妖艳的鬼魅，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她眼前一黑，双膝发软，险些一下坐到地上。
爸爸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邵云迪陪着莫云飞和妈妈等在手术室外面。妈妈的精神已接近崩溃，当看到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的时候，一向矜持的她被吓得失声尖叫，嚎啕大哭。莫云飞强忍心中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她紧紧拥抱着妈妈，不断地轻声安慰着她，就像安抚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而妈妈此刻则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时间像被施了魔咒，一分一秒缓慢的让人心焦。莫云飞的眼睛不时焦急的掠过手术室门外的指示灯。邵云迪坐到她的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庆幸自己上午没有一怒之下离开江源，而是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医院。他本来是想向莫爸爸和莫妈妈辞行的，没想到却看到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是个医生，知道肝癌病人消化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决定留在这里，陪莫云飞度过这一道难关。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刘主任走了出来。莫云飞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双腿虚软，一时胆怯的不敢迎上前去。邵云迪搀扶她站起来，她才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沉重的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刘主任来到她面前，望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他最终对着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出血量太大了，请准备后事吧……”
莫云飞在他对着自己摇头的时候耳边已然“轰”的一声炸开了，他后来说了些什么话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像个没有意识的躯壳一样，怔怔的盯着他一翕一动的嘴巴，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邵云迪强拉硬拽的将她拉扯到早已瘫倒在地的莫妈妈面前，她看到了哭得已然快要昏死过去的妈妈时，她才猛然意识到爸爸已经走了，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爸爸了。她抱住妈妈，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这一声痛断肝肠的哭声让邵云迪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这个对死亡司空见惯的男人流下了眼泪。
刘主任走过来，脸色凝重。他轻轻拍了拍莫云飞的肩头：小莫，节哀吧。爸爸临走前不是想回老家吗？我找辆救护车连夜送你们回去，按照死者的遗愿好好安葬吧。”
莫云飞抱着悲痛欲绝的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邵云迪走上前对刘主任说：“谢谢您刘主任，我是飞飞的朋友，有什么事您就交代我吧。”
在刘主任的安排下，救护车很快停在了病房大楼下。邵云迪和病房里的病友家属把莫爸爸抬到车上，莫云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给远在老家的大伯打了电话，扶着妈妈上了车，邵云迪紧挨着她也坐到了车里。莫云飞愣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我跟你回去。”他抓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没容她说话，他扭头对着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开车！”
莫云飞的老家在距离江源大约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村子里除了住着她的大伯大娘一家，还有一大帮的七大姑八大姨。她五六岁时跟着爸爸妈妈来到江源生活，小时候她很喜欢回老家，常常跟大伯家的堂哥堂姐们疯玩在一起。后来慢慢长大了，到外地上了学，就回来的 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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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别害怕，跟着女儿的指引，咱们回家。
爸爸，你听见了吗？村子外面那条小河”哗哗“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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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看见了吗？院子里那棵到了夏天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大桐树；还有窗台下你亲手打下的压水井……
爸爸，你看到了吗？咱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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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飞头扎白色的孝布，一身雪白的孝衣，跪在灵床的一侧。快正午时，身在外地的堂哥堂姐回来了，堂姐一进门，就抱着莫云飞大哭起来，惹得刚刚停住眼泪的莫云飞又一次嚎啕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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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云迪趁没人时悄悄的进来，他蹲在莫云飞面前，眸子里满是怜惜：“飞飞，你别太难过了。听大娘说，遗体在家里最少停放三天才能下葬，你这个样子，只怕到不了那天身体就垮了。”他帮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又顺手捋了捋耳边的乱发。
身后不知是谁“噗嗤”一声轻笑了一下，莫云飞的脸霎时如火烧般滚烫。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经常打打闹闹，比这更亲昵的动作也没让她觉得扭捏过。那时邵云迪经常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身后，窃笑着从她身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再不然就是用胳膊卡住她的脖子，更恶劣的是在她毫无防备时在她耳边突然怪叫一声，吓得她魂飞魄散。那个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自然的，他可以为她出头打架，两个人可以头抵头耳鬓厮磨的同看一本书，也可以你一根我一根的吃同一袋薯条。她只当他是一个可以交心可以共患难的好朋友，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为她出头的类似于哥哥一样的人。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一个也许根本就是无心的动作在她看来却如此的暧昧，她对他再也做不到心静如水，他和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莫云飞望了望门外，围在桐树下帮忙的几个女人正饶有趣味的盯着他们，不时发出“吃吃”的窃笑声。她扭头对邵云迪说：“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天就黑了。这里不好找车，我让我哥送你。”
“明天就回家吧，这次多亏你帮忙，以后……以后你有机会来江源我一定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她又说。
邵云迪只是默默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深邃，又隐含着一丝丝犀利，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回去吧，回去好好补补觉。瞧你的眼睛都成兔子眼了。”她再次催促他。
“那好吧。”邵云迪说着站起身来。“夜里冷，你多穿点儿衣服，别感冒了。”他不厌其烦的叮咛她。
“知道了。”
“还有……”他还想再说什么，莫云飞已招呼堂哥让他过来，他只好作罢。
村子里的交通工具并不发达，堂哥从屋里推出摩托车，邵云迪跟大家打了招呼，跟着堂哥往门外走。莫云飞突然喊他：“邵云迪！”
他转过身来望着她，她努力绽开一丝笑容：“谢谢你。一路顺风。”
他冲她笑了笑，朝大家摆摆手，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