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好想你。

我点点头:“对,大概还有几天,我就要过头七了,那时候我应该就会消失,去投胎。”

“投胎?投胎……”许青竹眼神里忽然涌出恐惧和茫然,像理解这些词汇一样,他呆呆地重复着。

“不会的……我的,宁宁,死了?”

许青竹忽然抱头,痛苦地弯下腰,他的喘气声粗重,像垂危的病人,也像呜咽的困兽,感觉很快就要因为过呼吸而晕厥,但仍在喃喃自语,“死了?为什么?死了……应城为什么要说你死了,这是个噩梦,对吗,宁宁,你快点告诉我,怎么才能醒过来……”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倘若我还有一口气,都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

“不会的,不会的!”

他看着我,不可置信地后退,忽然疯了似的站起来,把周围的东西都掀翻。

玻璃和陶瓷做的器皿被摔碎成一地残骸,猫都吓得跑到桌子下面躲起来,许青竹毫不顾忌破碎的瓷片划伤他的手臂,仍在发疯似的砸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定是的!只要我能从这里醒过来……”

他忽然摸到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一下抓住它,举起来,要往自己身上扎。

刀刃的寒光刺眼,一下也把我吓醒了。

我的灵魂轻飘飘的,有时会让我恍惚,让我脑袋里的记忆连不成段,思维也变得迟钝。

脑海里的想法轻飘飘的,就总觉得世界跟我隔着一层膜。可是许青竹这样,我真的没办法置之不理。

许青竹要是在我面前伤害自己,这足够称得上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愿意见到的画面,能让我不再跳动的心脏,都为此一紧。

开什么玩笑啊,许青竹!

你该不会是想着靠自残逃避噩梦吧,你也跟我一样吗,我靠自杀逃避残酷的现实,你呢?这个世界有那么痛苦,痛苦到你也想逃了吗?

我赶紧要拉住他发疯的行径,不管这是不是一场梦,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许青竹自残。

然而我并没有拉住他的能力,手上又一次落了空,只看见血迹在空中飞溅,血花在他的衬衫凝成一片猩红。

许青竹小臂上多了一道窄长的伤口,离他腕部的静动脉很近,一下子鲜血淋漓。

我吓得不轻,感觉那伤口相当骇人,如果不赶紧处理,恐怕要酿成大祸。

可是他着了魔一样,还不死心,拿起那把刀,喃喃自语着又要往同样的地方刺去。

“为什么,我还没有醒过来……”

我看他是真在梦游吧!

我赶紧大喊:“别!不要!许青竹,你当自己是只病猫还是怎样!你要是残疾了,可没人会可怜你,收养你!”

“对……宁宁,宁宁。”

我不知道他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认同了我的话。

他病态似的大口呼吸着,看向我,“宁宁,你会不会为了可怜我,留下来……”

他眼神直直的,蓄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而后,竟然又要一刀刺下去。

不行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其实我可能还没死!!”

苍天啊,我也不想骗他,只要他能别再发疯,我说什么都行……

我闭了闭眼,在想这句话的分量够不够让他清醒——我想我这句话有一点自恋,干嘛要用我来诱惑他停止发疯,可是万一呢……万一,许青竹还真有那么点旧情未了,万一他是真的不想我死……

我害怕地睁开眼睛,不敢看他究竟有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恢复神智。

万幸,我这一句胡扯,总算让许青竹的手顿住,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茫然:“宁宁,你说什么?”

还好,还好,他还会为了这句话而停留。

这一刻,我竟然感觉眼底有点湿润了,我清了下嗓子:“咳,那个……总之,哪有死人的灵魂会说话的,对不对?”

我挠挠脑袋,继续说道:“说不定我是灵魂出窍!没几天就回去了呢!我保证,你先把刀放下,等我回去自己的身体,一定就来找你!”

许青竹手中的刀“哐当”落地,我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我慢慢朝他靠近,试探道:“你就暂时把我当成你的宁宁吧,好吗?你已经见到他了。”

“况且——时喻……或者说应城,他说的不对吗?我也以为你恨我,应该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许青竹猛地摇头,着急地朝我走过来,越走越快,他想抱住我,我下意识伸手去接,但他扑了个空,颓然跪在地毯上,手臂擦过长绒地毯的毛絮,一片血迹斑驳,简直惨不忍睹。

他像是被我没有实体的身体再度伤害,绝望地摇着头:“不……我为什么要恨你……也许,我恨过你,但我只是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我不得不继续问下去:“想什么?”

他仰头看我,声音里带着沙哑:“想你不再是宁越,不再姓宁就好了。”

我对着他摇摇头:“不行啊,猪头,你知道的,我是个考试总是不及格的不聪明的人,你不说清楚点,我听不懂。”

许青竹忽然笑了,虽然是一个不太好看的苦笑:“宁宁,你一向是这样,好像个笨蛋。”

“哪有……”

他垂下头:“我只是曾经以为我是恨你的,从你那张总是不谙世事,天真无辜的脸上,我总是感受到恨意。可是当我逼自己试着离开你,又觉得痛苦。”

“噢……”我挠挠脸颊,不看他颓废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转过半边身子去,想逃避。

但这动作又一下刺激到他,他半跪在我面前,想用手去抓我的衣角,当然,除了虚无,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只好虚虚地环住我的腰。

我被迫停下脚步。

迫于我的心,它不让我在此时随便走开。

“宁宁……”他闭上眼睛,好像靠着我一样,把脑袋搭在我的小腹上,有些哽咽,“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好熟悉,也许我曾经听过无数次,也说过无数次了,就在我们都努力地学习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的时候。

可是我想,糟糕的是,即便是在此刻,即便我知道许青竹已经亲口承认变心,我的心还是会为这种剖白而颤抖。

因为我总是还能想起以前跟许青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这样温柔地跟我说话,纵容我胡闹耍赖,即便讨厌我感兴趣的东西,也会努力地装得很喜欢,以至于我一直到我们散了,都还不知道他很讨厌动物毛发的味道,还在一个劲地找毛茸茸的小东西逗他玩。

我也闭上了眼睛,没躲开他的靠近。

对不起啊,时喻,说过喜欢你了,但我好像还没忘了许青竹。

其实他说想我,我的心还是保留着爱他的习惯,会为此雀跃的。

许青竹好像高兴于我的反应,但说的话,无论如何也让我们开心不起来:“算我求你,宁宁,能不能告诉我,这场噩梦,要怎么才能醒过来?别折磨我了,我受不了这样……”

“我没折磨你,许青竹。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梦里,那你该想办法让自己醒过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其实自从你离开,我就觉得整个世界像一场噩梦。”他痛苦地捂住额头,“昨天晚上,应城突然说起以前的事……他给我看你跟别的男人缠绵的样子,还说从此之后,你是他的。宁宁,我不信,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吧,我已经找了你一整天,但是应城始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他恨我至深,说你死了,一定是在故意报复我,他说的我不信,他一定只是为了独占你,宁宁,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其实就算告诉你他去了哪家医院,应该也只是能看到我的尸体……”

我的话像又刺激到许青竹,他颓然地跌在地上,眼神一片死寂。

我蹲下来,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说他恨你?”我想到我昏迷前,在应城那边听到的那通电话,试探着问道,“他为什么恨你?”

许青竹绝望地苦笑,眼睛里慢慢爬上血丝,他伸手拥住我透明的灵魂,语不成句地说道:“我和他?我是因为……喜欢你。他?他只是因为嫉妒。”

“喜欢我……”我重复着这三个字。

可是许青竹把爸妈留下的恒裕抢走了,我以为他只是表演喜欢我。

许青竹听我重复,重重地点头,拥住我:“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宁宁……”

他忽然又说起十六岁的小电影。

说起那因为拉了窗帘,锁了门窗,密不透风,闷热而潮湿的小卧室。

说那就是他的心门,是我十六岁那年忽然闯了进去,但其实那里面早就是一个完整的房间了,里面锁的都是他心底有关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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