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瞧我这脑子,光是看着眼前了,听动静,还以为你比我还小呢!”

一句话,让罗秀英乐了,睨着夏明慧,嘴角咧到后脑勺了。摸着脸她笑道:“我这张脸是不显老……”

她话还没说完,夏明慧就已经接了话茬:“我还当只有那屁事不懂,只知道在糞池子里搅屎的小人才会到处满嘴胡咧咧,没想到这都上了年纪,有了辈分的居然也这么到处放狗屁!”

完全没有留情面,夏明慧脸上还带着笑,可是骂的却是尖酸又刻薄,任是罗秀英也算是久经沙场,也被这话骂得差点倒撅在地上。

“你、你骂谁呢?”

“骂?我骂谁了?”夏明慧眨眨眼,一脸迷茫:“罗姐,你说啥呢?我骂人了?咱这不是在好好说话,在论辈分着嘛?啊,刚才罗姐你说的我就觉得特别有道理,绝不是那种满嘴喷糞的人。”

自然不能承认自己满嘴喷那个啥,罗秀英咬牙,心里气个半死,却觉得自己八成要吃了这个暗亏。

这死丫头,现在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怪不得玉凤一提这死丫头就恨得牙痒痒了。

“我娘守了十几年,再找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罗姐,你这话实在是太对了,赶明再有人瞎咧咧,就该让他们好好跟罗姐你学学什么是道理。啊,罗姐,一会儿去我二嫂那可别忘了把我说的话好好学一学……”

罗秀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死丫头太精了,是猜出来她跑来说闲话是被白玉凤怂恿的了?其实这会儿她也是后悔,不该一时逞能跑来这儿说闲话。

就是夏飞仙真找了,关她啥事?说闲话她不能在别处说?非得跑这说给当事人听?

暗吸了口气,罗秀英拉了脸,也不去看夏明慧,只和张大娘打招呼:“姐姐,我就回去了,咱回头见啊!”

张大娘应了声,也急着关门回屋,省得夏明慧冲着她去。

却不想夏明慧笑嘻嘻地冲着罗秀英喊了声:“罗姐,就没忘了留下点东西?不是吧,我二嫂那么抠门啊?让你来和张大娘拉扯半天闲磕,都没说让你也给张大娘捎点啥?还是那好处都你一个人贪了?”

这话说得太诛心了,罗秀英可是迈不动腿了,回了头忙摆手:“姐,你可别听她瞎胡说,我就是来找你窜个门……”

看清张大娘那沉下来的脸色,罗秀英都说不下去了。

拉着脸,张大娘恨声骂道:“好你个罗秀英,竟拿我做筏子!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我说平常不来窜门,怎么今天就跑来拉着我唠嗑呢!真是把我当成面团子随你们揉搓了是吧?”

说着话,也不由罗秀英解释,转身弯了下腰,也不知从门后哪儿端了个破盆子,手一扬,一盆水就泼在罗秀英身上。

一时没防备,罗秀英被泼了个满头满脸,身上也湿了大半,呆了两秒,一声尖叫:“啊……这是啥水啊?一股味儿……”

“你说是啥?”张大娘啐了声:“泼你洗脚水都是轻的了!还不快滚……”骂完就拉门,扭身跑进屋去了。

罗秀英还想再闹,可连喊两声,张大娘都没回头。

又气又恨,罗秀英也只能冲着夏明慧去:“夏明慧,你个黑心肝坏心眼儿的小蹄子,咋能这么胡咧咧?你哪只眼睛看着我收好处了?”

夏明慧眨巴眨巴眼:“我哪只眼睛也没看到啊!不就是顺口说一声嘛!有没有的有啥要紧,没有你就说没有呗……”说着话,她往后退了两步,还特意用手捂住鼻子。

这一个动作,罗秀英直接就炸了,也不说别的了,直接就往前扑:“我撕了你那张臭嘴……”

夏明慧哪儿会让自己吃亏,扭身就闪,同时脚一伸,悄无声息地伸到扑过来的罗秀英脚下,直接就把对方绊了个狗抢屎。

这一下摔得狠了,罗秀英半天才爬起来,连哭带骂的,手像鹰爪似地挠向夏明慧。

夏明慧才要闪开,后头就有人伸手横在她面前了:“这是干啥呢?”

都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夏明慧就听出是谁了。

果然,一个不算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一米七多的个儿,却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被生活压折脊梁,总有点猫猫腰的感觉,可就是这样要从远处看有点佝偻的身影,这会拦在身前,却让夏明慧觉得格外有安全感。

不自觉的,嘴角勾了起来,夏明慧看着张大爷的背影,眼都弯了起来。

“我说大妹子,你都多大岁数了,咋还欺负小孩呢?”闷声问着,张长康的声音并不高,夏明慧能想到他板着脸皱起了眉头的样子。温家那片的小孩可都怕的很。

罗秀英自然是不怕的,非但不怕,反倒张牙舞爪地指着张长康骂上了:“哪儿跑来的野汉子!我呸,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来护着小的了是吧?也不看看你那出儿,你当讨好了小的,老的小真能和你相好了?啊,也不是不能,反正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你多拿点钱出来可不就中了,有了钱谁管你身上是香的还是臭的……”

说着话,罗秀英哈哈大笑,只是还没等她笑完,躲在张长康身后的夏明慧出来一个箭步窜出来,二话不说,连半点征兆都没有的一巴掌呼在了罗秀英脸上。

脸色铁青,夏明慧这会也顾不得“笑里藏刀”才是吵架最高境界的真理这话了,狠狠瞪着罗秀英,像是要一口把她吞下去似的,透着那股子凶狠与彪悍:“罗秀英,你再敢满嘴喷糞,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被打得一怔,罗秀英看着夏明慧半天都没回过味来,等回过味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嗷”地一声就扑了过来。

张长康怎么能让夏明慧吃着亏,护着人一只手就把罗秀英推开了,别看他人都五十来岁了,可长年收废品捡破烂,力气却是大,一把就推得罗秀英一个趔趄,直接就摔在地上了。

捂着屁股,罗秀英脸都青了,大概是真摔得狠了,气个半死,坐在地上就开始嚎:“打死人啦!打死人啦!老夏家招来的野男人打死人啦!”

她的声儿喊得特大,中气十足,哪里像是要被打死的样儿?可这闹事就要声大嗓门高,原本把门关得死严的老张家门开了条缝,张大娘从门缝里探头看,却不出来。

这左邻都来看热闹了,右舍怎么可能不出来?

一个年轻的小媳妇迈出门来,“唉哟妈呀”一声:“这是咋的了?咋可打起来了?”却没上前来拉架,反倒抓着手里的瓜子磕起来,摆明了看热闹不凑前。

都不用五分钟,近处的人就都赶到现场了。

有和那小媳妇一样只想着看热闹的,也有往前凑,打听到底是咋回事的,还有去扶罗秀英的,那就是和罗秀英关系好点的了。

七嘴八舌的,恨不得把事儿打听得清清楚楚,等到白玉凤也赶过来时,这枪口就都对准了张长康。

“可是不得了,当咱们胜利二队是什么地方啊?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男人,还跑到这儿来打人啦!”

要说胜利二队平常真不是多团结,今个张家李家打起来了,明个李家又和王家掐上一通,就因为孩子的事三天两头都能在街上骂一通,可是这会儿突然出来个外人,居然一下子就团结起来了。

白玉凤一嚷,就有好几个都指向张长康的:“可不是!你是哪儿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跑我们胜利二队来,那是当我们队上没人了是吧?老爷们呢?你们都死了?”

女人这么嚷嚷,老爷们也呆不住了,还真有几个年轻的站出来,袖子一撸挺身而出:“爷们,你咋还打女人呢?”

说的好像平常没在家里打女人似的。

更有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恶狠狠地扑向张长康:“王八蛋,敢欺负我家婆娘……”

张长康是没想惹事,可是却不怕事,眼看男人扑过来,伸手招架,嘴上却横声道:“咋的,就兴你家老娘们欺负人?!”

怕张长康吃亏,夏明慧合身扑上去,用力推攘着罗秀英的男人王国力:“谁打人了?谁打人了?你们眼睛都瞎的是吧?明明是罗秀英想打人没打着自己摔在那儿的……”

可这种时候,谁会听她说什么,要不是张长康护着她,她都得挨上两三下。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听一声厉喝:“干啥呢?”

夏明慧听出是娘的声音,可是却挣不开声,只是扯着嗓子喊了声“娘”。

张长康却喊:“别过来!你别过来了……”

夏飞仙没回应,夏明慧扭头想看娘是不是往这边闯了,还没看着人,就听得“啪”的一声,却觉有一滴水溅了过来,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张国力骂:“谁他妈的这么缺德,酒都烂砸……”

喘了口气,夏明慧抬头看到王国力脸上被碎玻璃碴子溅出了道血道子。

还没等张国力擦脸上的血,夏飞仙就冲过来了,手里剩的那瓶酒一举,只剩直接砸在王国力头上:“你们干啥?想咋的?”

夏明慧扑上前,直接嚷:“娘,罗秀英想打我,要不是张大爷护着我,我今天都得被她打死在这儿啦!”

又转头问大家伙:“大叔大娘哥姐们,你们看看我这小体格,看罗秀英那体格,就她那样的咋好意思打我一个小孩啊?”

罗秀英气个半死,跳着脚骂:“死丫头,你吃着亏了吗你?吃亏的是我好不好?”

“你要不动手你能摔着?”夏明慧也卯足了劲儿撒泼,就差也跳脚和罗秀英比谁跳得高了。

罗秀英气得不轻,头也晕了:“你们娘俩找野汉子,骗人家的钱不够,还让野汉子撒泼打人还有理了!”

夏明慧脸都青了,她最怕夏飞仙听到这些话,尤其是罗秀英刚才说的那些难听话,要是让夏飞仙听到得多伤心啊。

“罗秀英,你还说,我他妈的刚才就说了你再敢放屁就撕了你的嘴……”气得直往前窜,夏明慧生死不怕,哪管罗秀英男人还在那站着呢。

面色阴沉如水,夏飞仙却是一伸手扯住了夏明慧:“干啥你?”

“娘……”

听出夏飞仙的声音里透出怒意,夏明慧就喊了声,故意叫得委屈。

真不是她找事,而是那臭婆娘欺人太甚。

还以为会被夏飞仙训,却没想到夏飞仙低哼道:“有娘在这儿呢,还用你出头?”

没等夏明慧缓过神来,夏飞仙就冲着罗秀英冷笑道:“罗秀英,你野汉子来野汉子去说得挺痛快是吧?咋的?这么挂在嘴边上,是心里痒痒想外头的男人了?”

一句话,罗秀英臊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喊:“你当谁都和你似的啊……”

“我怎么了?”夏飞仙眉毛一扬,冷笑道:“我夏飞仙是个寡妇,守了十几年,就是再找男人那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咋的,现在都新社会了,我找个男人还成犯法了?要是犯法,那你们就去派出所、去法院告啊!”

白玉凤嘴一撇:“还好意思说,你这是搞破……”

她话还没说完,夏飞仙已经一把拎起之前摔在地上的菜篮子砸了过去。

猝不及防下,白玉凤被砸个正着,倒没伤着,可是也闹个满脸臊。

“我呸,白玉凤,我念着旧情对你们顾念几分,你们还登鼻子上脸了是吧?啥叫搞破鞋?你当现在还是大革命那会儿,随便说两句话就能给人泼脏水了是吧?现在满世界都在搞清算,咋的,想让我去告发你下领点奖金?”

“告我啥?你想咋的?”白玉凤喊得大声,却是有点色厉内茬的意思。

“你说告啥?这都改革开放了,还成天想着像大革命时一样害人,是不是还想着再来一次大革命,再像那时候一样糟贱人啊!?”

“你——胡说……”白玉凤尖声嚷,人却往后退了两步。

夏飞仙啐了声,也没再揪着白玉凤不放,只是转目看着四周,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都在说啥呢!今个儿我还真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清楚了。是,这是我新找的男人!咋的了?婚姻自主,那是政府给我们女人的权力,我就是养了男人,那也是我的自由,关别人有个屁事?那些嚼舌根子的,都给我听清了,我夏飞仙,还就是养男人了!正大光明地养男人,你们要是不服气,有那本事也去找新男人啊,没那本事就少咧咧,让我听到,挨着个上门剪了你们的舌头……”

挺身而立,夏飞仙的头仰得高高的,说话的样子既泼辣又骄横,可就是这股了辣,这股子横,让夏明慧直想拍手叫好。

果然是她娘,就得给这些不要脸的长舌妇点教训。

她觉得这个时候的夏飞仙真的美得不像话,就像怒放的玫瑰,美得那样肆意,这样的娘,怎么会让人不爱。

眼角一歪,看到定定看着夏飞仙的张长康,夏明慧不禁抿嘴偷笑。

那头,夏飞仙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却还没完事。

伸手指了罗秀英,夏飞仙啐道:“姓罗的,你给我听好了,我要是再看到你找我闺女麻烦,甭管你男人在不在,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和你没完!哼,我是什么人啊?可不像你,那么爱惜自己那条命……”

一句话,让罗秀英青了脸,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眼珠子溜溜转,竟是颇有惧色。

也不理会罗秀英是什么反应,夏飞仙一拉夏明慧的手,直接转身回家:“回家了,娘特意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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