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有钱好办事这句话,不管到什么时候都适用。

在许给木匠师傅两倍的工钱后,新铺子的柜台很快搞定。

这年代没有装修公司一条龙服务,不管是家装还是铺面装修,都是散装,要做什么就请什么师傅,而且基本上没有包工包料的说服,一般都是业主自己买料的。

不管什么装修,现在的重头都是木工活,八十年代初的家具市场可不像后世一样兴盛,什么样的组合家具都能买到,现在流行的还是找木匠打家具这种形式,款式少但质量却绝对比后世强很多,而且很少用那些有害的胶类,原料也多是原木,什么复合板的很少用,一进屋闻到的只是新木头的味道,不像后世甲醛严重。

新柜台一打好,从研城发过来的新货就陆续摆上台。

在装修期间,夏明慧已经紧急雇好了店员。

光是鹤城的铺面,就有两个在铺面销售的店员,两个专门管发送货的仓库管理员,虽说卖的是紧销商品收录机,但这样的组合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浪费。

就连她雇的店员高大姐都私下里和她讲:“小夏,我觉得你雇两个人有点浪费,要不你多给我开一半的工资,我就把她那边的工作都接了得了。”

高桂花是返城的知青,回了城没有找到工作,已经在家里窝了好几年,平常干些零活,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满怀热情,更想多赚一些钱,这才找夏明慧说这些话。

夏明慧听的时候脸上带笑,却并没有听高桂花的。

收录机的价格不低,不是生活必需品,早个一两年,拿个收录机摆白还是很让人长时间的事儿。

不过,说到底,让收录机成为奢侈品的并不仅仅是它的价格,而是它的产量。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处于计划经济的市场大环境,很多商品都是这样,哪怕你有钱,你也买不到。

但很快,市场将不再是那样,和电视机一样,收录机就会取代收音机成为人们的新宠。尤其是莺歌,只要上了央视广告,就会成为大卖商品,到那时,夏明慧不怕门口不挤满捏着钞票的人,这个时候囤积货物,多雇几个店员,都是理所应当的,最怕是到时候临时雇人反倒抓瞎了。

鹤城店开业时并不算太热闹。虽然也放了炮仗,大红炮仗纸铺了一地,可是来的人并不多,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花篮祝贺条幅之类的东西——这种东西后世才会渐渐流行起来。

倒是有人在门口张望,可半上午下来,打听得多,却只卖出一台收录机。

大多数人都是:“啊,你家货好贵呀!人家海城货也比你家的便宜几块钱呢!便宜点,六十卖不卖?”

莺歌定的价格很吉利,88元,单卡,要是双卡的要128元,这个价格就是市场价,并不比海城货更贵,但这年头的人认海城货,可不认莺歌。

被问了好几次,高桂花都有些急了,过来找夏明慧,意思是价格低些就能卖出去了,不如低些卖吧。

夏明慧只是笑,并没有作答,在高桂花苦口婆心劝她见钱就卖的时候,把目光移开。

另一个雇员梅雪正在耐心地和一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子讲:“同志,我们的价格真的很优惠了,您别看它价格比海城货贵了五块钱,电器这种东西就是讲究一分钱一分货的,它贵肯定是有贵的道理。什么?你说海城的有名气?快别说海城货了,您没听说,现在在南边都流行日本货了吗?啥啥都要进口的,可那东西更贵啊!这名气嘛,一比可就不好说了。再说了,我们莺歌的收录机现在是刚推进咱们鹤城,您是还没听过,可是再过不久,我保证‘莺歌’这个牌子您会如雷贯耳。到那时,你可是走在世界的前列,时代的先锋了。”

喇叭裤都被她说笑了:“不就一台收录机嘛,还先锋?!得了,你就别说了,再怎么也不是海城货,最低多少钱?要便宜我就买了。”

高桂花听得直急,一个劲地在夏明慧耳边嘀咕:“你看啊,小夏,咱们只要降点价肯定卖得好,何必为了多赚几块钱就硬杠着呢?做生意不是这么死性的……”

好像没听到,夏明慧只看着梅雪那边:

“真是对不住,我们莺歌是全国统一零售价的,不只咱们尔河是这个价,哪怕是海城京城也都是这样的价格。老实说,今天像你这样讲价的有好几个,但我们在价格上真的是不能再便宜了……要不然这样,我们的收录机二十台起批,整个鹤城地区都是我们家代理的,您若有意批发,可以来和我们老板谈谈……”

“开啥玩笑?还批发……”

“不是玩笑,收录机可是紧销商品,除了我们这里,哪怕到百货大楼您不也得排队吗?当然,可能过几个月我们这里也得排队才能买得到了,到那时候,就怕您后悔错过拿货赚钱的机会。”

被梅雪这么一说,那个青年还真就有点迟疑了,但到最后却还是拧着眉道:“我再考虑考虑……”

“可以啊!不过您可不要考虑太长时间,您相中的那台双卡收录机,我们最多给您留一天,等到了明天说不定就断货了。”

梅雪笑得坦然,说话也很自然,喇叭裤嘴上说“哪有这样的事儿”,眼睛却忍不住盯了好几眼柜台上的双卡收录机。

这年头收录机的确是紧缺商品,要是真没货……

“这样,你给我留着,如果明天下午我还没来就随你了,要是我明天下午来了,你却卖了我可不答应……”

梅雪微笑,态度可亲却到最后都没有答应喇叭裤替他留着那台双卡收录机。

喇叭裤不快,嘴上一直嘀咕,临走时还说梅雪不会做生意。

高桂花也是这个意思,夏明慧却只是笑,转了身就招呼梅雪:“梅雪,你跟我到后面来一下。”

铺子后面间隔出一间办公室,面积不大,总共也不过十平,外面五平隔成了休息间,里头是店长办公室。

跟着夏明慧进了办公室,梅雪显得有些不安:“老板,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啊!”夏明慧安抚地对她笑了下:“你做得很好,依我看,大概不过一两个小时,那个同志就会带钱来买那台收录机了。”

越是不答应替对方留货,他就越怕买不到,这种心理很是微妙。

听到夏明慧夸奖,梅雪立刻像是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笑得腼腆。

看着梅雪的笑容,夏明慧也笑起来,不过在笑的同时,她也在审视梅雪。

梅雪和高桂花不同,梅雪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生,差了五十分没有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两年的待业青年。

之前雇人时,夏明慧自然是选了又选的,但现在看,当时没有高桂花能说会道的梅雪反倒比高桂花更让她满意。

高桂花是会拉客,说话亲切,不管是谁都能唠得热乎,但她的话里透着小家子气,可能是在农村当知青久了,不时流露出一种小气的感觉。

梅雪就不同,是前几天打扫铺面,做岗前培训时,梅雪的广告举止就已经入了夏明慧的眼。就像今天,来店里看货的有不少人嫌贵,高桂花没招待几个就自以为好心地来劝她降价,而梅雪却从没有松过口,只是耐心解释。

最重要的是,她打上班就没有因为夏明慧年轻而有过半分轻视之心,一直都是叫老板,不像高桂花,直接叫夏明慧小夏,说好听点是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没把夏明慧这个年轻姑娘当老板看,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劝夏明慧降价,话里话外都是她这个老板不会做生意。

鹤城和尔河是离得近,但夏明慧到底不可能天天都守在店里,所以给鹤城店找个店长是必须的。

夏明慧有意让梅雪做店长,但,又有点心有顾忌。

她如果看得没错的话,梅雪这个姑娘可不像她笑的这么腼腆,相反的,这是个很有心眼的姑娘。

换句话说,这是个没在她面前展露真正自我的姑娘,万一她有别的心思,日后……

何必想那么多?日后终归是日后,这个姑娘再有心眼儿,只要她没给她使心眼儿的机会,有心眼儿也不是件坏事。

相反的,这个梅雪不像外表那样腼腆无害,也就代表着她可以震住高桂花,能够管得了鹤城的店,这个店长她还真是不二人选。

心里想妥了,夏明慧就笑着开口道:“梅雪,今天咱们的店也正式营业了,你觉得如何?”

不知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梅雪垂下眼帘,略一想就回答道:“虽然今天到现在只卖了一台录音机,看起来冷清,可我觉得咱们店绝对差不了……老板,您想啊,今天来打听价儿的多少呢!没一百也八十了吧?我寻思着,现在谁也不可能身上就带着百八十块钱,像录音机这样的大件那还得回家商量商量才能说买不买的话,所以我觉得这头晌生意好坏真不重要,老板您不必心里发急。”

梅雪话没说完,夏明慧已经笑了。

看来梅雪果然是想过了,不像高桂花,一看人家嫌贵不买就着急。

其实要是肯买收录机这样大件的家庭,块八毛钱真的是不在乎的,就是那些一砍就大砍刀的,心里也明白是想不下来的,但讲不讲下来是一回事,总归买东西是要讲价的。

“梅雪,你也知道我不在鹤城住,家是尔河,以后可能只会一星期过来一次,所以呢,咱们店里需要一位店长,你看……”

没有直接说让梅雪当店长,夏明慧话说了半截就只是看着梅雪。

梅雪目光忽闪,咬了咬嘴唇,这才抬头看着夏明慧小声道:“老板,我觉得高姐她……不适合当店长。”把话说完了,梅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忙解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高大姐有点小家子气,我怕她当了店长就……要不,老板你还是另外招个店长吧!”

这话就说得假了。

夏明慧笑笑:“梅雪,我喜欢为人爽快的人,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藏着掖着反倒不美……人的才华不像是钱,用不着藏起来的。”

梅雪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这回是真红,不是假装的。

她咬了咬牙,猛地抬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好似燃着把火:“老板,我觉得我就能胜任这个店长,如果你让我当店长,我一定会把店里管好。”

看夏明慧只是微笑,并没有说话,她抿了抿唇,又道:“现在营业额可能会低,但我一定会努力把营业额搞上去的。”

这回夏明慧是真笑了:“你有心就好,不过营业额你不用操心。”

话说清楚了,夏明慧又提:“既然提了你做店长,自然工资也会上调。这样吧,之前就说了试用三个月,试用期间工资二十五,现在我给你提到三十,等试用期满了月工资三十五,你满意吗?”

梅雪没想到夏明慧几句话就真的定下来她当店长了,忙点头,只是点完头后又迟疑:“那个,老板,你要不要问问陈科长?”

夏明慧目光一瞬,忽然就明白过来。

从找铺面到雇人,陈伦都有帮手,梅雪来的那天,陈伦也在的,看来梅雪是误会什么的。

“这间店和陈伦科长没有关系的,老板只有我一个……”说完这句,她皱起眉,看着梅雪,不免有了别的猜测:“梅雪,你和陈伦……”

梅雪慌忙摇手:“没有、没有,我和陈伦科长没什么关系。”话是这么说,可是她的脸颊却是泛上微红,垂首低头,带出的那一分娇羞可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知梅雪是故意表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真的有什么,但不管是哪样,这个突来的状况都让夏明慧有点烦心。

有心劝梅雪两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是陈伦也有意呢?她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但最惨的还不是她棒打鸳鸯,而是陈伦不过是玩玩,要是那样梅雪可就真是悲惨了。

“梅雪,你知道陈科长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脸涨得通红,梅雪的声音有点尖利:“我都说了我和陈科长什么关系都没有……”

眉头微皱,夏明慧是真不想再说什么了。

既然梅雪什么都知道,那哪怕陈伦耍花样儿,也是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她多那个话做什么?

话题一转,她不再说陈伦的事儿,转而把店里的事一一交待,梅雪见她不再说陈伦的事,情绪也就平稳下来,一一把夏明慧主的事记下来,还时不时地发问。

不涉及男女事,梅雪倒是一派精明能干。

夏明慧放下心,在中午吃饭时,就把梅雪升为店长的事说了。

仓库那头的两个男员工倒没什么,他们平时多在仓库工作,现在看这工作清闲得很,前面店里谁当店长,和他们关系真不大,他们只管送货出力不就得了。

高桂花却是又惊又气,看着梅雪的样子活似她强迫她吃了只苍蝇似的,几次想和夏明慧说什么,梅雪都偏都在打岔。

看到高桂花因为梅雪的打岔而几次都没说出整话,夏明慧偷偷笑。

一顿饭还没吃完,上午的喇叭裤就转回来了,这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票交钱:“我得试试机,要不你们送我盒磁带嘛!就要你们门口放的,那个邓丽君的,甜蜜蜜,我女朋友就喜欢她……”

高桂花一张嘴就想说话,夏明慧却是一把拉住了她,把处理这事的机会交到了梅雪手里。

“同志,那盒邓丽君我们只有一盒……”梅雪笑着开口,在喇叭裤脸色要变时,笑道:“不过我可以送你一盒猫王的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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