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所以说,偷自行车可不是小事,撂八十年代初严打时,肯定是要判刑的,李留弟只要一想,心里头就发虚。

嘴上道歉,眼睛却是偷偷瞄向周志勋——既然两人一起来的,那应该是认识吧?

不知是不是正在兴奋头上,周志勋一直都是乐呵呵的,瞥见李留弟瞄过来的眼神,更是哈哈直乐:“瞅你那小眼神……”

李留弟大窘,恨不得堵住周志勋的嘴,你就不能在心里说?这么露出来让人徐公安怎么想?

“庆华哥,李明慧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大人大量,放过她一次呗!”求情也求得吊儿郎当,周志勋也算是头一份了。

徐庆华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用严厉的眼神盯住李留弟:“李留弟,偷东西是犯罪!你以后还会不会做了?”

“不会不会……”这个时候说会的是傻子。

李留弟连连摇头,只差立誓打保证。

看她一脸惊惶,徐庆华才总算是放松了表情:“那好,走吧!”

他这么一说,李留弟倒有些不敢动地方了:“去、去哪儿啊?”

旁边的周志勋一下就乐了:“不是回你家吗?你偷骑自行车跑到县里,不就是想回家吗?”

“我——回家?徐公安,你真的送我回家?”

李留弟咬着唇,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庆华没应她,推了自行车转身就走,周志勋扯了李留弟一下,示意她跟上。

三个人两辆车,慢慢拐进小胡同,正好有人兴奋地从里头出来:“不知道能买到螃蟹不?要真能买着,咱们也吃个三公一母,就算是庆祝了——真是的,咱们这边这东西还是少……”

擦肩而过,李留弟目光禁不住扫了下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她有印象,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就是老温家隔壁的,好像,还追她姐来着。是姓许还是姓啥来着?

只是一眼,周志勋却是敏感地回头,小声问:“认识的?”

按道理,她不应该认识的,不只不该认识那个隔壁的大哥,也不该认识她的家,她的家人,可是真的站在门口,哪怕用了全力,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隔了一世,她终于又站在这扇门前。

徐庆华的眉轻轻皱了起来,李留弟没有留意到,周志勋却是立刻就发现了,不动声色,凑在徐庆华耳边,他小声道:“就算是以前她偷着来过也是正常……”

如果不是偷着来过,又要怎么解释丫头片子脸上那种既期盼又畏怯,紧张里还夹杂着兴奋的表情呢?

挠了下头,周志勋虽说是帮着解释了,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扯了李留弟一眼。

他这一伸手,徐庆华就直接盯着他看了,还掀了掀眉毛,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起来。

“明慧,你去敲门啊!”

被周志勋一扯,李留弟才像是如梦初醒,上前两步,抬起手,却没立刻拍门——这,是不是就是近乡情怯的感觉?

抿着嘴唇,她咽下涌到喉间的酸涩,用力拍了两下门。

只拍了两下,她就停了手,不过几秒,门里就有人应声:“来了来了,谁呀——这是……”

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打扮利索干净的中年女人当门而立,头一眼先看到的就是戴着大盖帽的徐庆华,立刻面色沉了两分:“公安同志,您有事?”

徐庆华笑笑,还没应声,就听到旁边的李留弟低声道:“门轴该上油了……”

都没想到李留弟第一句说出的话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时间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女人目光微闪,笑道:“是啊,该上油了……你、你……”

似乎是怀疑似乎是犹豫似乎是拿不准,她一连几个“你”字,到底还是冲口问出:“是不是二娣啊?”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李留弟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娘……”哑着嗓子喊出一声,李留弟再无半分迟疑,一下就扑进了中年女人的怀里。

似乎是被李留弟的一扑吓到了,女人僵直着身体,半天才回过味来,手慢慢地抱住了李留弟,只是低低唤了“二娣”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和前世一样,哪怕是从女儿两周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可再见的第一眼,做娘的总是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母女俩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有,就是抱头痛哭,直到徐庆华一声低咳,女人才回过神来。

推开李留弟一些,姜婉如转脸看向徐庆华,但她另一只手仍然搭在李留弟肩头,没移开半分,就那样把女儿半揽在怀里。

“真是对不住啊,公安同志,我、我太激动了……快、进家里坐吧!我爱人也马上就下班了。”

徐庆华点点头,带着周志勋跟着进了院。

拉着李留弟的手,姜婉如忍不住多看了周志勋两眼。

这明显是个少年,年纪不大,也不是公安,不知道是跟着公安来的还是……

周志勋多精个人,姜婉如目光一扫过来,他立刻就笑了,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我是李明慧,啊,不,李留弟的朋友。”

“哦……”姜婉如点点头,也不好多问,只是伸手让客人进屋。

小小的一个院子,很是逼仄。

进门是窄窄的过道,旁边的是一间土坯的仓房,过了过道是大概十来平的小院,一大间土坯墙瓦片顶的旧房。

开了门,一进去就是一间“外地”,也就是一般来说的灶房,大概五六平,一口大灶坑,灶上铁锅蒸气氤氲。一旁的小炉子上有一口铝的双耳锅,也不知在炖着什么,也是腾腾冒气……

这时候天气还没冷到上里屋门,一道白色的门帘垂下,虽然旧了,几尾绣的小金鱼已经失了鲜色,却是洗得很干净,没沾半点油烟。

进了屋,屋里是东西炕,除了靠着窗户这边的大炕,里边还有一盘小一点的炕。

屋里头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就是正对门的那一溜木箱,一只五斗柜,连桌子都没一张。

大炕上摆着炕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看到人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打转,似乎是在迟疑要不要打招呼。

“打招呼啊!你二姐回来了……”

姜婉如一说,小姑娘的眼睛就瞪得更圆了,不知道是不是听说过自己有个二姐,竟是半点都不认生,直接就脆生生地叫了声“二姐”,又跳起身来拉李留弟:“你咋回来的?二姐。”

抿抿嘴角,李留弟摸着小姑娘细黄的头发,柔声道:“二姐骑自行车来的……”淑贞啊,又见面了呢!

她的小妹妹,现在只是个黄毛小丫头,长大了可是个漂亮女人呢!

“快坐,公安同志——三丫,叫叔叔,还有哥哥……快去倒水呀!”

“哦……”温淑贞应了一声,乖巧地打了招呼,这才去倒水。

暖瓶就摆在木箱上,两只木箱叠在一起,温淑贞走过去,自然是够不到的,只能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去够暖瓶。

李留弟想都不想,直接就跑过去,踮着脚扶住了暖瓶,又摸摸温淑贞的头:“下次别自己够暖瓶,多悬啊!要烫到怎么办?”

眨眨眼,温淑贞看着李留弟,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李留弟的个子也不是太高,但掂着脚还能够到暖瓶。

一眼扫过木箱上,除了红色描着大牡丹的旧暖瓶外,箱子上还有几个搪瓷缸子,又有家家必有的伟人像,墙上挂着几个相框,有小的一寸两寸的黑白照片,也有大红的奖状,什么先进工作者,什么书法比赛全县第一的都有,箱上还有一只蓝色掉漆的小闹钟,一只木头匣子的收音机,珍视地摆在最中间,还用一方绣了花的手帕盖了一半挡灰。

这年头,哪家有这么一只收音机,都算是富户了。不过看摆设,温家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台收音机算是奢侈品了。

提了暖瓶,李留弟又顺手拿了两只小的搪瓷缸,递到温淑贞手里:“去把缸子洗洗。”

温淑贞“嗯”一声,拿着杯子就跑到外屋地。

李留弟则提着暖瓶走到炕边上准备倒水,倒没留意屋里的另三人都在盯着她看,神情各异。

“娘?”抬眼对上姜婉如的目光,李留弟瞬了下眼。

“嗯……”姜婉如忙移开目光,反手抹去眼角的泪,转过头去道:“公安同志,谢谢你把我们家二娣带回来……那个,她、她养父母家怎么了?”

徐庆华清清嗓子,正要开口,旁边的李留弟已经尖着嗓子嚷:“我不回老李家了!他们不是打我就是骂我的……娘,你还要不要我?!”

一句话问出来,李留弟自己眼泪汪汪的,姜婉如也是眼泪一下就留出来了。

嘴唇颤抖着,她伸手拉住李留弟的手,虽然没说话,可是那深切的眼神已经像说了几百几千句话。

母女俩无声对望,徐庆华就有些尴尬了,静默半晌,只能咳嗽一声道:“这样吧,姜同志,李留弟的事情,她一会自己和你说。今天是这样,她算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他一说到这儿,周志勋就一个劲地咳嗽使动静,那意思是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啊?

徐庆华只当没听到周志勋咳嗽,仍然坦然道:“现在我知道人在哪儿,也就放心了,回去呢,我就告诉她养父母人在你们这里,至于之后——那就是你们两家协商的事情了!嗯,先就这样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看徐庆华起身,姜婉如也忙跟着起身,又是不好意思地留人:“这咋好意思,你们把二娣送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咋能就这么走呢?不中,还是留下来吃饭吧!等吃过了晚饭再走,也好让二娣她爹感谢感谢你们。”

徐庆华摆摆手:“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志勋!”

周志勋撇了撇嘴角,也不答应,只是看着李留弟使了个眼色,又用口型说了个字,还怕李留弟没看明白,还反手抹了下眼睛。

怎么会看不明白?那是让她哭是吧?

这个世界,不管到什么时候,总是会同情弱者,有时候眼泪就是最好的武器,但,也要那个人心存温柔,在乎你的眼泪。

无疑,姜婉如就是那个在乎的人。

送走徐庆华二人,李留弟话都没说,直接就流了眼泪。

也没号啕大哭,她静静地望着姜婉如,眼泪却一直在流,倒像是整条天河的水都倾在她眼里,流也流不完。

她越是哭,姜婉如就越是心痛。

声儿也是颤的,手也是颤的,抚着李留弟的面颊,半晌,才低声唤道:“让娘好好看看你……”

姜婉如看李留弟,李留弟也在看她。

其实,自己亲娘到底长什么样儿,李留弟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的娘是个温柔的女人,有着一双世上最慈和的眼。

这会儿重见,才知道自己娘其实也是个美人。虽然已经人到中年,和白玉凤也差不多年纪,但她的皮肤白皙,五官也生得明媚,流泪的时候有种楚楚可怜的风情。

不知怎么的,李留弟竟忽然记起来,自己的娘并不是尔河人,而是鹤城人,听说解放前自己的姥爷也是个小老板,家里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南北行,只是还没到解放,就因病死了,姥姥一人拉把着两个女儿,后来又把大女儿,也就是她娘嫁到了尔河。

要说起来,她娘姜婉如也算是个小家碧玉,年少时也曾上过洋学堂,哪怕到了现在,眼角也有皱纹了,可是言谈举止却和寻常女人不同。不像沈文那么端庄大气,却自有一种温婉的女人味。

想着这些,李留弟有些走神,直到姜婉如抚着她的面颊说“你长大了”时,她才回过神来。

吸了吸鼻子,李留弟扯着姜婉如的衣袖:“娘,我回来了就别再送我走了——行吗?”

李留弟还记得前世她是怎么回来的这个家,应该就是这一年的冬天,大姐温淑芳跟着县里中医院的医疗队下乡,跑去李家看她,她头一次见到大姐,可居然知道这是给她撑腰的,当着大姐的面,李家的人不敢打她,给她吃饱饭,还喊她睡到炕头去。

小小少女的心里,隐约知道这个大姐是不同的,在她离开时,拼命挽留,挽留不住就追在马车后面。

那天雪大得很,风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糊在脸上,一片一滴水,她的脸都要冻僵了,脚步也渐渐慢下来,可是却仍然不肯听大姐的话回去。

事实上,她记不清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了,只记得当她摔倒在雪坷里,前面的马车终于停下,大姐跳下马车,用自己的大棉袄把她紧紧地裹住,就那么把她抱在怀里。

等她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炕上,只听到大姐在和人小声说:“那我回头打个电话到公社,请人捎个话去二生产队吧!”

虽然神智还不是很清醒,可是李留弟隐约知道这是要把她送回李家,呼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声尖叫……

前世,她头一次回家,就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有很多事,她不大记得了,可是却记得在她质问娘时,娘含着眼泪的双眼。

那回,她是真的让娘伤心了吧?!她的激愤,她的怨恨,她那些质问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刺箭一样刺进娘的心房。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那样伤娘的心。

时隔一世几十年,她终于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亲娘,不再那么愤世嫉俗,或许,也是因为她自己也曾被儿女伤透了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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