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可现在周志勋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去苏联,要是真有什么事儿……

“不行,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去苏联,万一有什么事儿可怎么办?”拉着周志勋,夏明慧急起来。

看夏明慧这样,周志勋倒笑了:“不用担心,我就是去帮老爷子看看老朋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放心啦,不用一个星期我就回来了。”

还想再劝,可看周志勋的神情,夏明慧就知道劝不了的。

再说,说是老爷子让去看朋友,可夏明慧想,应该并不是私事而是国事。

这么想,夏明慧只能咬牙咽下没出口的话,自己劝自己周志勋不会有危险了。

可就是这么劝自己,夏明慧心里还是觉得不自在,低下头去不说话。

周志勋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缓步向前,半晌才低声问:“明天我就走了,你真的要不和我说话吗?”

被他在掌心一搔,夏明慧就软了,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诸事不便。”

周志勋点点头,俯了头正要亲上,就听到人声。

想是晒场守夜的人听到动静,结伴过来看的。

果然,不过片刻,一群人涌过来,走在前头的愣头青探头看清,立刻大叫:“姐……”

“柱子,慢点、慢点……”夏明慧忙迎了几步,就算是伸了手,也没阻拦住李栓柱的熊扑,要不是后头周志勋扶了她一把,夏明慧差点就摔倒在地。

欢喜得忘乎所以,李栓柱抱住夏明慧就不放手。

“你咋回来了?姐,啊,还有周大哥,咋这时候回来的?”来来回回看了看,李栓柱眨眨眼,有点委屈:“姐,点心。”

被李栓柱逗乐了,夏明慧笑道:“对不住,这回没买点心,明个儿去县里给你买。柱子,乖啊……”

让夏明慧这么一说,李栓柱立刻就乐了,又过来拉周志勋:“周大哥,我都想你了,你咋好几年都不来看我爹我娘呢?”

周志勋一笑,也不觉得傻乎乎的李栓柱讨人厌,温和地笑着,还真拉了李栓柱的手边走边说。

跟着李栓柱一起过来看动静的老乡,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却没多少人往前来。看到周志勋对他们微笑点头,也只是陪了个笑脸,很是拘谨。

有人还小声问同伴:“听说他也当官了是吧?就跟周书记一样……”

“还周书记,人现在都去省里了……”那人小声应着,看周志勋的眼光带了几分畏意。

华国的老百姓是这样,一般都对官员打从心底里敬畏,以至于周志勋再多笑容,也没哪个过来叙旧。

倒是有人靠近夏明慧,小声问:“刚那直升机是你们坐的?”

夏明慧点点头,看着眼前留了小胡子的青年笑问:“这些日子留在家里收麦子?没活儿?”

皱了下眉,留着小胡子,乍一看已经是中年大汉的李铁蛋哼道:“谁家在收麦时盖房子啊?”

被这么怼,夏明慧倒笑了。

还真是,农村在收麦季就是干农活,少有干别的活计的。倒是卖了麦子有了钱,有人家会修房子。

也是农村多半都是盖平房,现在又都兴盖全砖房,砖都是买的,不像从前还要自己晒坯砖,用时不算太久,要不然东北一到十月,天冷起来真是没法再动土了。

看看李铁蛋,夏明慧仍觉得时间真的很奇怪,原本那个臭小子居然也成了有担当的汉子:“今年收成不错吧?忙不忙得过来?”

夏明慧就是随口一问,李铁蛋却是睨着她,哼哼两声。

“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形?”

李富贵不是个能干的人,后来破罐子破摔了更是丢了地里的活不管。王桂花呢,这辈子从前还指着男人过日子,后来就指着大儿子,李铁牛没了自然就指着小儿子了,田里的活帮点小忙成,可指着她干重活那是不可能的。

被噎了句,夏明慧嘴角扯了下,却没说话。

李铁蛋对她阴阳怪气的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小时候那是变着法儿想欺负她,大了倒是有些担当了,可李铁牛死之后,他就又有点总是看夏明慧不顺眼似的。

不过这样的态度已经比王桂花强多了,打从听说儿子是因为夏明慧死的,王桂花恨毒了夏明慧,每次见都一副恨不得扑上来拼命的架势。

看夏明慧没理会他,李铁蛋也觉得没趣。自己小声嘀咕道:“现在这年头,种地还不如打工呢!听说现在在外头打工赚得比种地多多了,这种地,还不如我自己拉着工程队出去包小工程呢!早晚把地包出去……”

夏明慧立刻心动,转头看着李铁蛋,问道:“咱屯子里像你一样想法想把地包出去的人多吗?”

被夏明慧问得一怔,李铁蛋想了想,才点头:“胖子,你来说……”

李铁蛋一喊,人群里立刻就有人应了一声,一个高大的壮汉窜过来,个头虽高壮,可脸上却还是一副憨厚的表情,正是李铁蛋从小到大的跟班白胖。

“明慧姐,你真厉害!还坐飞机回来的……”白胖笑眯眯的,等听明白李铁蛋问啥,立刻点头。

“姐你是不知道,现在咱屯里的小年轻谁还想在屯子里呆着啊?再不济也想去县里头——你听说没?咱县要改市了!要能搬到市里,咱不也是城里人啦!前两天,老张家的长胜哥还回来拉人呢,说是他们工地上缺人,让俺们去,说是叫啥‘农民工’啊!”

九十年代初,农民工刚刚兴起,倒不像后来出去的多,甚至有的地方整个村都没有精壮劳力了。

现在这个时候,大家伙还都在观望中,可要不了多久,就会成群奔往大城市打工,到那个时候,农村的地也空闲许多。

几句闲聊,让夏明慧想起后世的情形,深觉这是一个好机会。

别人是想往大城市走,而她却是想扎根在农村。

开发区的工厂是要做,研城的大商场也在开,近来还想在鹤城搞超市,但除了这些,她的本质还是个农民,眷恋着土地,觉得自己的根本还是在农村而不是浮在城市。

城市再大,再买了房子,可说到家却还是尔河这座小村落。

对她而言,粮食是根本,胜利二队依山靠水,土质水质都好,虽说现在没有人家种水稻,可是在后世却是有人小面积试种水稻的,种出来的米,夏明慧觉得比起传说中的什么贡米也不逊色。因为产量低,只在尔河出售,还成了尔河人拿得出手的节礼。

现在,夏明慧很想尝试大面积种植水稻,做出自己的大米品牌,赶在开放粮食市场后抢先占领市场。

越想越觉得兴奋,夏明慧不与李铁蛋他们多说什么,却是在人群散了时,小声和周志勋道:“看来咱们两个都要一辈子扎根农村了。”

周志勋听得直乐,却是揽着夏明慧笑道:“不如你也在川省包几亩地种柠檬好了。”

“我倒是想,可什么时候外省人能在当地租地呢?”

周志勋眉毛一扬,想想还真认真地答:“或许在不久的将来。”

一听这话,夏明慧立刻就笑起来,引得前头的李拴柱一个劲地回头看。

一行人进村,狗叫得大声,已经有不少人家亮了灯,还有披了衣服出来看的,生怕是晒谷场出了什么事儿。

等问清是夏明慧回来了,倒都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这些年,村里人晒的干菜,都是“大自然”收购的,虽说钱只占一年收入的一小部分,可是还是让夏家成了屯子里最受尊敬的人家,现在就是村长都没张长康说话有份量。

有认出周志勋的,倒不敢冒冒失失地打招呼,只是笑着点头,却是小声问刚才去迎了两人的小辈:“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周书记儿子在南方也当官呢嘛!不是——来会亲家的吧?”

夏明慧今年已经27了,这个年纪在农村还没结婚的实在是太少了。要不是夏家一直说人夏明慧有对象,大家伙又都知道夏明慧早些年和人周书记家的儿子关系不浅,夏家的门坎就得让人踩平了。

因为有这么个印象,屯子里的乡亲一见着周志勋,就先觉得这是夏家喜事近了。

正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夏家门口,张长康急匆匆迎出来,身上的褂子扣子还没系好,一看清被众人簇拥着的两个年轻人,立刻眼睛亮了。

“慧儿,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川省过节的?”又和周志勋打招呼,还笑哈哈地给乡亲们道:“多谢大家伙送孩子们回来,回头请大家伙喝酒。”

得了这话,一群人就乐了,闹哄哄的,一时都听不清谁说了什么,等到众人哄笑而去,夏明慧竟有“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张长康笑道:“看你这么久都不回来,大家伙都觉得稀奇了,可不得跟着来看看热闹……”却是略过重点:

看啥热闹,这是都以为他们家喜事将近了!

夏明慧笑笑,推门进院,才进院里就先听到胖小子嘻哈哈的声音。

夏飞仙抱着秋实出来,已经七岁的胖小子,夏飞仙那么清瘦的人也抱个满怀,只是秋实被妈妈抱着还不乐意,一个劲往下挣,看到夏明慧更是伸手要抱。

“姐、姐,你咋才回来?”

夏明慧都伸手要抱了,周志勋却是忙伸手抢先把胖小子抱在怀里:“都多大了,还要人抱?也不怕累着你娘、姐姐。”

眨巴着眼,小胖子含了手指,看着面生的周志勋,一时不敢作声。还是夏明慧笑着哄他,他才忘了怯,伸手够着夏明慧,嘴上只问:“姐,糖。”

见面先问零食,倒和李拴柱一个样儿,看着小东西,夏明慧忍不住发笑,伸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敲。“糖啊,点心啊,不难,不过——一样都没有。”

火红的灶火映亮了脸庞。

夏明慧坐在灶台旁,顺手把手里拿着的柴禾塞进灶口,明明眼睛盯着灶口,却好像没有看出火已经太旺,只把头枕在胳膊上发呆。

“慧儿……”翻了两下锅里的菜,夏飞仙才叫了一声,就发觉闺女正在发呆。

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了回去,手里翻炒着菜,眼睛却盯着闺女。

眼见她顺手拿了一把柴禾直愣愣地往灶里塞,却根本看都不看灶火正旺,手都快塞进去了,夏飞仙忙喝了一声,窜过去一把扯开夏明慧,低声呵斥道:“不要手了?看都不看——慧儿呀,你到底有啥心事啊?”

回过神,夏明慧自己也吓了一跳,忙摇头:“妈,我没事。有啥心事啊!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夏飞仙皱眉,先问:“吵架了?”又往院里头看。

周志勋正在逗秋实。一大一小玩疯了,满院子乱窜,刚才还有点惧周志勋的小家伙笑得嘎嘎的。

心里寻思了一回,觉得周志勋不像是和自己闺女吵架的样儿,就又问:“你们这回回来,志勋是不是要来求亲啊?”

不光是乡亲们这么猜,夏飞仙也这么想。

两人交往这么多年了,不管怎么想都该结婚了,再拖下去,自己闺女可要奔三张了。

夏明慧没听出娘的期盼来,只是闷闷地道:“没……他一会中午就走了。”

闻言立刻皱眉,夏飞仙看着闺女的愁容,先在心里定了自己闺女发愁就是为这个事儿。

“哪有早上来中午就走的啊?咋的,他官当大了就瞧不起咱们家了?就是他爸周书记也不这样做人啊!不行,我得去说说志勋去。这工作再忙,也得有时有晌的,一年总得要放几天假吧?我就去和他说,让他请两天假,好好在家陪陪你。”

夏明慧忙拉住娘:“娘,他是真有事儿,您别生气,年轻人总是工作重要。”

被夏明慧一拉,夏飞仙只能收敛怒意,又有点恼闺女偏心:“你啊,就惯着他吧!还工作重要,那你就不重要了?就说你俩吧,这都十年了,他还不给你个交代,难不成是想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等他?谁家大姑娘到这个岁数还不结婚啊?”

夏明慧也不恼,只是扯着夏飞仙的手轻晃。

夏飞仙又是恼又是心疼,鼻子一吸,忙甩开闺女的手:“哟,我的菜。”

菜上桌,就有这么一道半糊的炒茄丝。

夏飞仙把炒糊的菜往面前拉:“谁造的孽谁担——这菜炒糊了就我吃!谁做的事就得谁负责。”

又瞪夏明慧:“慧儿啊,不是娘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眼看奔三的人了,能和那十七八的小姑娘比吗?可不能还这样只顾着事业,不重视个人问题了。”

周志勋多精明一人,老太太一张嘴,他就听出是啥意思了。

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笑道:“夏姨,你放心啊!小慧有我呢!”

这句话说得郑重,夏飞仙虽仍有不满,可脸色到底缓和了些:“志勋,姨知道你是个妥当的孩子,可有些事你们男人想得到底不周全,也不是我要催……”

“娘,今天这炒鸡蛋真好吃!你吃块……”夏明慧笑盈盈地夹了块葱花炒鸡蛋放在夏飞仙碗里,又柔声道:“娘也是太辛苦了,又要照顾秋实,又要帮我管着养鸡场的事儿,虽说请了张婶帮手,可我想着咱这养鸡场得再扩大规模,还得再雇人,您看,您有什么想法没?”

白了夏明慧一眼,夏飞仙小声嘀咕:“真是女生外向,娘还没说什么呢……”嘴上这么说,却到底还是顺着夏明慧的意思把话题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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