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留弟瞄了眼孙燕,也跟着往外走,出了院往后一扫,就看到两道黑影溜进李家。

掀了掀眉,她转身回去,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唉呀,有什么啊?不就是听听墙角吗?有什么啊?这洞房可不就是得闹吗?”

是柯灵,另外那个拉着她想扯人走的是徐梅。

李留弟一凑近,倒把两人吓了一跳,柯灵坚起食指“嘘”了下,还是往墙根贴。

还没等凑近,就听到里头“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谁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

接着就是脆生生的一声响,分明就是耳光打在脸上的声音。

听墙根的三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发出声音。

只听到里头孙燕颤着声咬着牙骂:“李铁牛,算你狠!你以为这样就得到我了?休想!我孙燕再怎么也不会嫁给你的……”

李铁牛一下就乐了:“不嫁给我?你现在可是在我屋里头呢!孙燕,都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装啊?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我肯要你,不让吕大姐拉你个破鞋去游街,就算很对得起你了!”

“你、你才破鞋……”孙燕的声儿更颤了几分,似乎是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李铁牛,我就算是破鞋,也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当我不知道,你娶我那根本就是没安好心,想要趁火打劫!”

吸了口气,孙燕沉声道:“这么逼着我嫁人,是犯法的!不管是你还是王红书他们两口子,都是犯法!你别得意,就算是硬押着我办了这个婚礼,我也不认这门亲!天一亮,我就去县里,我要告你们包办婚姻,强迫妇女!”

“包办婚姻?强迫妇女?”李铁牛失笑:“好啊!有那本事你就去告,别怪我没告诉你,吕大姐她表哥就是县里革委命的领导!孙燕,你要真有本事把他们告倒了,我更乐和——不过……”

声音一顿,李铁牛又笑了,笑得怪怪的,怎么听都有那么点委琐的味道:“今晚上是咱们洞房花烛夜,新郎官的名儿我可不会白担!”

“你要干什么?放手——放开!你放开我……”孙燕挣扎着,大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柯灵一下就站了起来,李留弟也跟着起身,只见得窗帘后人影幢幢,两具身体纠缠撕打在一处。

“这、这不是强、强奸吗?”柯灵涨得脸通红,想要冲进去。

徐梅却一把扯住她:“快走吧!让人逮着咱们就不好了……”

“就这么不管了?!”柯灵气得跳脚,两人拉拉扯扯,还没争出个高低来,屋里头李铁牛突然一声大喝:“谁?”

徐梅吓得不轻,扯了柯灵就跑,柯灵等被扯出院才反应过来:“怎么能不管呢?你没听见孙燕不愿意吗?大家都是女人,怎么能不管?”

徐梅眼泪都下来了:“你是哪打过啊还是能骂过啊?他们都结婚了……”

说完这句,徐梅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孙燕要是真不愿意,刚才就该当着大家伙的面喊出来啊!你、你也听到了,她、她可能和那个谁谁有点那啥,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上工农兵大学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惹出来的,还能怪谁?”

柯灵一下甩开徐梅的手:“我算是听明白了!孙燕这么不明不白地嫁了,就没人和你抢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了是吧?徐梅,算我看错你了!”

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柯灵甩下徐梅转身就走。

徐梅追了两步,咬着嘴唇默默抹泪,头一扭看到身边的李留弟,她抽泣着小声问:“留弟,你是不是也觉得徐梅姐做得不对?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帮孙燕,她、他们是真结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李留弟看看徐梅,觉得她对徐梅的了解还不够深。

但——

抿了抿唇,李留弟只是笑道:“徐梅姐,去食堂吃饭吧!”

徐梅做得不对,可是她不是那种善恶分明的好人,她只知道徐梅对她还不错,而孙燕,则是欺负她……

可到底心里头觉得发堵得慌。

李留弟不怪徐梅,却总觉得这事儿真的不对,等看徐梅走了,她在街上站了半晌,想了又想,又转回了李家。

从兜里掏出火柴盒,她擦着一根火柴,轻飘飘地丢进了李家门口新堆起的柴禾垛上。

干草这东西,还不一见火就着,不过两三秒大火就烧了起来,李留弟躲在自家院里,看着李铁牛急匆匆地从新房里冲出来,连裤子都没提上,总算心里舒坦了点。

“妈的!哪个王八蛋这么不小心?!”两桶水浇熄了火,李铁牛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头一扭,看到掩着衣襟想偷溜的孙燕,一下把手里的水桶甩掉,直接就冲了过去,扯住衣领,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

“你还想往哪跑儿?都是我的人啦!孙燕,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还把你当老婆,要是不守妇道还整天勾三搭四的,别怪我一天打你八遍!”

“谁是你老婆啊?!”孙燕尖叫着,挥手推挡。

李铁牛一下就掐住孙燕的脖子,怒骂着往屋里拖,孙燕挣扎抓住门框,嘶声尖叫。

“你叫叫叫个屁叫,两口子的事儿你当谁还嫌得没事来救你啊?”李铁牛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上手来掰孙燕的手。

眼看着孙燕要被拖进屋里,就听外头有人尖叫起来:“妈呀,这是咋的啦?铁牛哥、铁牛哥,你家外头这是咋了?”

手一顿,李铁牛皱眉看向外头,孙燕趁机挣脱想往外逃,却让李铁牛一把扯住头发拽住。

闷不吭声,他直接把人往屋里推,却偏偏这个时候外头人走进来:“铁牛哥,要不要……呀!嫂子这是咋的了?”

听着这夸张的声调,再看李留弟那瞪大的眼,李铁牛越发烦闷:“啥咋了,和你没关系!快点滚……”

李留弟眨巴眨巴眼,似乎没听到李铁牛骂她,只是小声道:“徐梅姐她们还说一会儿来闹洞房呢……”

一听这话,李铁牛就更烦了,看看孙燕,他只能撒手,却顺手推了把:“还不快进屋洗把脸?”

“她们真说来了?”

李留弟“嗯嗯”点头,也不敢说更多。

徐梅她们是肯定不会来闹洞房了,生产队的队员吃饱了也未必有那心思过来闹洞房,但李铁牛听到有人要来闹洞房,总会收敛点。

这天,也快亮了吧?

天,还好久才亮……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李留弟还能听到隔壁院里尖叫哭喊声,也不知道这一晚上孙燕又受了多少折磨。

白玉凤被吵得睡不着,跑出去站在当院里吼了一嗓子,李金库倒是面上挂不住了,直接光着脚跳出去把白玉凤扯进屋。

“疯婆娘,你怕人听不着怎么着?”狠狠抽了下白玉凤,李金库咬牙骂道:“小兔崽子,我就说他这婚事有鬼!这倒好,哪儿像是结亲家啊?敢上结仇了……”

可不就是结仇。

大早上的李留弟打着哈欠出门,一眼就看着李铁牛慌慌张张地出门,连脚上的鞋都没提好。

一眼看到李留弟,直接就问:“看着孙燕没?”

李留弟摇摇头,心道孙燕是真跑到县里去告状了?要真是那样,倒也好了。

心里头是这么想,可等到了学校门口就看到对面公社大院里王红书和孙燕脚前脚后出来。

大概是要避着人的,两人没并肩走在一起,但孙燕走得太慢,王红书耐不住性子回头看了两回,到底还是又折回去。

凑近孙燕,头略低下,小声和孙燕说了什么,孙燕就抬起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厉声问:“你说真的?不是骗我?”

“骗啥骗啊?”王红书话一说完,就立刻扭头看,目光倒是扫过对面的李留弟,不过小孩家家的看到就和没看到一样。

贴近了身,王红书低声下气的,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但孙燕的脸色却渐渐好转了。

两人一路往西,李留弟眼看着两人好像又是往卫生所那头去了,不禁撇撇嘴:李铁牛这绿帽子,看来是真戴结实了!

等到下晌回家时,孙燕也回李家了,不过不是自己回来的,倒有点像是被李铁牛押回来的,可不管是怎么样,这李家的新嫁娘到底是回了李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算是认了这门婚事。

李铁牛晚上喝了个满脸通红,借着酒劲回了屋,在隔壁院里,都能听到那屋里的尖叫撕打声。

不知怎么想的,白玉凤还特意跑到两家栅栏那踮着脚看过去,又啐:“臭不要脸的,还好意思听墙根……”

李留弟扭头瞥一眼,隔着栅栏隐约能看到一道灰影,应该是李富贵那老不死的淫虫——呸,李铁牛咋不现在出来打死这个爹?

打这之后,孙燕就像是认命了一样,成了李家的新媳妇,虽说这个新媳妇是真受气,不只是李铁牛欺负,老婆婆王桂花也见天地破“破鞋”“骚狐狸精”,可孙燕却再也没有提去县里告状的话,只是身体一天比一天地见瘦,悄无声息的,原本丰润的面颊不过半个多月就凹了下去。

要不是还有王红书的许诺还让她对未来有一丝希望,怕是孙燕早就撑不下去了,可就是这样,那朵娇花,到底在短短时日里迅速开败了。

十一月中旬时,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家家户户这时候都烧大炕了。

生产队基本上就没什么活计了,只有养殖组还需要人手,大部分的队员就都回家猫了冬。

在东北就是这样,一年大概也就活乎半年的活儿,天一冷就都各自猫家里了,抹牌打扑克逗孩子闲得东家长西家短,有那不爱着家的老娘们就见天地上这家窜门那家闲唠磕,不过倒有个营生,越是农闲越是红活。不是别的营生,正是那做媒的媒婆儿。

东北农村一般说亲定亲结婚都会选在冬天,一是为的这个时候大家都闲有时间,二却是秋天的口粮分下来了,要定亲也有钱不是?

这要是在后世,就得被新娘子唾一脸口水,大冬天的怎么穿婚纱怎么拍婚纱照?可现在不啊,都穿大棉袄结婚,上哪儿有婚纱穿啊?

王桂花还特意喊了过来二生产队说媒的刘媒婆过家喝茶,也不客气,直接就喊今个没上工的孙燕去煮糖荷包蛋。

刘媒婆也是明白王桂花的心思:“我说大妹子啊,不知道你家铁牛这么快就结婚了,你说说你家铁牛那人品,我手上那些姑娘一听他结婚了可不得气死几个吗?”

这话说得王桂花爱听,脖一昂:“可不是!我们家铁牛那是要人才有人才要本事有本事,可偏偏还有人不知道那是宝,也不知道别人都稀罕得快发疯了……对了,刘姐,你今个儿是来给哪家说媒的?”

“还能哪家?不就是老杨家那大姑娘?”刘媒婆撇了撇嘴:“都二十五了,你说还赖在家里不嫁人!之前老杨家就和我说过,让有相当的赶紧帮着他家闺女找一个,我倒是用心了,帮着找着好人家,可一上门,他家大姑娘居然把我撵出来——呸,看我还帮不帮着她找姑爷……”

一听到这样的事儿,王桂花立刻就来了精神:“咋的?你给他家姑娘找人家了,她还把你撵出来?这也太不像话了!她家那大姑娘都成老姑娘了,还好意思挑三捡四的!我说刘姐,你给她找的啥样人家啊?”

刘媒婆目光忽闪,到底还是说了:“我和你说,那可是个好人家,虽说男的是死了老婆的,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可人家是城里的工人,他家大姑娘一进门就能当家作主啊!这还不好?”

王桂花跟着点头:“是好是好……”可眼神却不是那个意思了:呸,也就你还说是好亲事,人家再咋的,都是黄花大闺女,你一下就让人去当后娘,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娘,谁愿意呀?也难怪人家大姑娘把你撵出来。

可就是心里这么想,嘴上也绝不这么说,拉着刘媒婆又说了好一会话,王桂花才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出门。

要说这乡下地方没啥新闻,除了大广播有时候还有个动静之外,外头的事两眼一摸黑啥都不知道,也就这刘媒婆上门来还有些新鲜事儿听。

这不,送走刘媒婆王桂花就打算去隔壁说说新听来的新鲜事儿,都要进门了,一眼扫到慢吞吞走过来的一姑娘,立刻收住脚步:“哟,这不老杨家的大姑娘吗?咋的?这死冷寒天的要上哪儿去呀?”

低头走路的姑娘抬起头,看了王桂花一眼,却没有吱声,甚至到跟前了还绕着道走开的。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只差跳脚骂了:“呸,瞧瞧那损出儿,跟个耗子过街似的,怪不得都成老姑娘了也没人娶……”

杨家大姑娘脚步一顿,却终究是没有回头,仍是慢慢向前走去。

李留弟刚从院里出来就听到王桂花在骂人,不过她也只是瞄了眼,根本就没和王桂花打招呼,巧得很,她和杨家大姑娘走的是一条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没有其他人的空旷街道,前头的杨家大姑娘似乎觉察出来身后有人,就停下脚步。

李留弟脚步没停,走过去,在擦身而过时笑着叫了声“娟姐”就越过她去,很明显的听到身后的姑娘似乎松了口气似的,李留弟只是扬了扬眉毛,却没有回头。

都说二生产队里本地最漂亮的姑娘是何海燕,可李留弟觉得该是老杨家的杨娟。

这个杨娟姐,她记得皮肤极白,不像一般东北姑娘脸上带着两酡红,白净得像是江南姑娘,水嫩水嫩的,一白遮百丑,更何况这个生着瓜子脸的姑娘眉清目秀,一派婉约,虽说只上了初中,却自有一种书卷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