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这生产队还是有人不怕白玉凤的,就像是孙燕。

虽说孙燕她们那些知青骂人不行,半天都迸不出一个脏字来,可架不住有人帮她们啊!

只要几个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窝里打转,露出委屈的样子,立刻就有那年轻气盛的男人帮着出头,哪怕是亲婶子,都能张嘴就撅。

“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娘们,一张嘴就骂人,也不知道害臊,尽给咱生产队丢人……”就连张队长,都皱着眉头呵斥去找知青麻烦的女人,甚至还把事情上升到给政治问题上:“这些知青都是主席给咱们派来的好同志,不说照顾着,还这么欺负人家,要是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了,得咋个伤心啊?”

得,话说到这地步,还有谁敢去知青点闹事呢?

不过也因为这个,知青点的女知青们就都成了生产队里妇女嘴里的狐狸精,女知青点就更成了狐狸窝。

平常没事时,场里的年轻女孩是不准往那儿跑的,不过这世上就是这样,越是禁就越禁不住,生产队里十七八的姑娘们还就爱往那头跑,学着女知青们说话,学着她们走路,学着她们的发型,学着她们说话文绉绉的。

那回何大娘扯着姑娘的头发,硬是把她从县城里花了两块钱买的头绳扯下来了,气得直骂姑娘败家,何大爷却反倒骂何大娘屁事都不懂,没看人家知青点的姑娘都戴这个?我姑娘差哪儿了?

还真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何海燕越长越好看,还是因为她越来越像知青点的女知青,在生产队里,除了那些女知青,何海燕可算是一枝花了,真有不少未婚的男青年喜欢她。

可何海燕对生产队的年轻人是看不上的,她喜欢的大概是知青点的郭志国,就是前头正在大声讲话的瘦高个。

这年头年轻人里头胖的少,但也不是像后来那种健美的身材,穿着衣服看不着,要脱了衣裳大概个顶个的排骨头。

郭志国就是,人长得瘦,个子又高,穿着衣服,衣服都有些晃风,可这年头不流行衣服紧贴身,肥些更好,要长胖了也不用买新的不是?

这会儿,郭志国正在训人,但训人也是斯文的那种训法,不像场里的人一训直接就开骂了:“我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能这样呢?咱们做人就得本本分分的,实实在在的,可不能学那些‘胆大高产’的路子,话不能说那么满……”

被郭志国训的人也是个知青,虽说郭志国算是知青队的队长,可这个张国庆却根本不把郭志国放在眼里,这会儿挥着手,满不在乎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说大话呢?咋的,主席他老人家都说了‘人定胜天’,你就信不过我能胜得了这台大铁牛?”

说的大铁牛,不是牛,而是一辆上海牌卡车,SH130,军绿色,外形在李留弟看来和解放啥的也都差不多,都是老款式了,但这年头这车却是崭新的,公社这回下了大本钱,从上海接过来的车,生产队可是分不着,要不是今天公社来车拉粮食,他们还看不着这台金贵的大铁牛呢!听说,就这么一辆车,就得一万块。

这年头,一万块那可是老鼻子钱了,一家人不吃不喝也得五六十年才能赚到手呢!也因为这个,这辆上海SH130在公社里就是个金疙瘩,连城里来的知青们都看稀奇。

“我跟你们说,这车我在上海总见,真没啥稀奇,也就是听说公社里有了新车,才看个热闹……”吐着瓜子皮说话的年青女人看到李留弟,声音一顿,掀了掀眼皮,却没和李留弟说话。

李留弟也没凑到她跟前去说话。

这个孙燕,就算是李铁牛喜欢,也和她没啥关系,别说他们俩后来不会成,就是成了,那也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她要找的是女知青点的徐梅,徐梅和孙燕一样是上海知青,不过人就没有孙燕那么傲气,脸上总是带着笑,虽然没有孙燕好看,可人缘却很好。

第一天到二生产队时,一群知青都是风尘仆仆,个个愁容倦眉,就只徐梅一个还能和接他们的生产队队员们笑,还从挎着的军绿色书包里掏出糖给一群孩子吃。

李留弟就不是那种抢得上槽的人,眼看着一群孩子你争我抢,她只是远远地站在暗处幽幽地看。

听着孩子们争抢尖叫,挨着徐梅坐着的孙燕大笑,抓了把糖顺手撒出去,一大群孩子立刻扑了过去,有的扑得太用力,后头的又撞上来,直接就一头抢在地上,蹭了个满脸泥。

孙燕看得直乐,也没掩饰声音,就那么尖声笑:“看,好像一群小狼狗,他们连糖都没吃过吧!”

当时就有要脸的拉下脸去扯自家孩子,孙燕还没觉察出来刚一到生产队,就得罪了人。

徐梅却是皱皱眉,目光一转,看到站在暗影里没有上前争抢的小姑娘,就笑着走过去递过去一颗糖。

没有想到徐梅居然会走过来递给她糖,李留弟瞪大了眼,好半晌才伸手接过那块大白兔奶糖。

嗫嚅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地说了声“谢谢”,是这样说吧?她记忆里去县城的时候,那些人都这样说的,说是“有礼貌”。

她一说“谢谢”,徐梅就笑了,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和声道:“我叫徐梅,以后叫我徐梅姐哦……”

李留弟点头,看着徐梅脸上的笑,嘴角也不禁扬起。

她喜欢这个姐姐,就像喜欢她送她的那块大白兔奶糖。

真的好甜!她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就像从没有人像徐梅对她笑得那么温柔一样。

李留弟其实舍不得吃,每次只是舔一舔,再用糖纸把糖包起来,可是她藏糖的事到底还是让李玉华发现了,听着白玉凤匆匆的脚步声,她憋着气一口把糖块含进嘴里,那一瞬间奶香溢满嘴,那个香甜……

可也只是一瞬间,为了不让糖被抢走,她一口就咽了下去,还差点被呛到了。

糖吃掉了,之后好几天她都觉得空虚,只能一遍遍地摩挲那张蓝纸。

白色的底,蓝色的字,糖纸上有好多她不认识的字,还有三个咧嘴笑的蓝兔子,她认识上面的“光明”两个字,因为新社会新国家就是光明,公社的大字报上常有这两个字。

这张糖纸有点素气,和李玉华藏起来的那个有牡丹花,两边带着红点花的透明玻璃纸糖纸相比,不算好看,可李留弟还是很珍惜地藏在口袋里,只要有时间就拿出来抚弄,糖纸上的香味还没散尽呢!

那张糖纸后来跑到哪儿去了?她有些记不大清,可是那股浓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徐梅姐……”在人群里找到徐梅,李留弟轻声叫了声,眼睛在扫到不远处的周志勋时,眯了一下。

周志勋怎么也在这儿?也是来看大铁牛的?

心里念头一闪而过,李留弟一溜小跑跑到徐梅身边,仰起头冲着她笑,眼角不经意瞥见周志勋撇了下嘴角。

来不及去多想,李留弟只是看着徐梅。

她喜欢这个知青姐姐,虽然上辈子在徐梅离开胜利公社后就再也没见过,如今再见已经是时隔三十多年,她却仍觉得亲近。

“小留弟……”徐梅笑着摸摸李留弟的头,还没再说别的,就听到前面闹了起来:

“我怎么就不能了?!我说你还别就小瞧我,告诉你,我真就能跑得过这大铁牛!唉,我说能就能——你们都不信是吧?不信那我就跑给你们看……”

张国庆梗着脖子嚷,还伸手扯住郭志国:“你别走——”脸红脖子粗的,显然是动了真火。

郭志国都懒得理会他:“好好好,你能耐!你能跑得过卡车!”

明显是不想跟张国庆纠缠下去了,可张国庆却不放手:“我就跑给你们看!司机师傅,你别走啊!大家伙都别走!我张国庆今天就给大家伙表演个‘人车赛跑’!”

“这个张国庆,有完没完啊?”徐梅皱着眉小声说了句。

前头却有人起哄叫好:

“好!爷们!”

“咱们等着看你人车赛跑哈……”

除了知青,这会儿也有不少生产队队员跑过来看热闹,就有人笑骂:“这群家伙这是赛脸咋的?这是啥时候,还等这么胡闹……”

就有人上前劝,可张国庆的性格是人来疯,越劝他越来劲,司机师傅被他缠得没法儿,只能闷声道:“你非要赛就赛!可丑话我得说前头,出什么事可得你们负责!”

“能有什么事啊?”张国庆梗着脖子,哼哼两声:“志国,你别走啊,你可是咱们知道队里的笔杆子,好好看着,回头给我写篇文章,说不定过几天头条就是我张国庆——人定胜天!”

郭志国又气又笑:“可快别胡闹了……”

话都没说完,他的声音就被起哄叫好声淹没了。郭志国摇摇头,也只能由着这群小年青胡闹。

“师傅,这么着,你那大铁牛到底是机器,马力足啊,要不这样,我先跑两分钟,你再起步——咱们就绕着这条跑一个圈,谁先跑回来谁就赢。”

司机师傅呶了下嘴,没作声。

不用跑也知道谁赢了!他这大铁牛那可是一万块钱买的呢!别说让那小子两分钟,就是五分钟也没问题啊!

要是四个轮子的被两条腿的跑赢了,那哪个公社还买车啊!?

这头说定,一群看热闹的人就往后站了站,留出个空地。

张国庆深吸气,又是蹲身又是压腿的,忙了好一会儿人都蹲下去,摆出个起跑的姿态了,突然又站起来:“哟,我这鞋有点不合脚啊,穿太旧了,怎么能跑得过大铁牛呢?那谁,志国啊,咱们两脚一样大,你脚上那双鞋不新的吗?借我穿穿吧!”

郭志国脸一沉,瞪着张国庆,想骂人,可这么多人看着呢,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只是冷哼道:“借你穿也没问题,省得你一会输了又找借口。”

张国庆呵呵一笑,接过郭志国丢过来的一只鞋就往脚上套:“哪儿会啊!我说,我要是赢了,这双鞋就送我得了……”

郭志国正解另一只鞋的手就僵住了,有心不借了,可那一只鞋张国庆都穿上了,还怎么能说不借?

张国庆也机灵,上手就把郭志国拿在手里还不递给他的鞋抢在手上,几下就套在脚上,乐呵呵地转了回去。

又重新做了套热身运动,张国庆一声呼哨,人就冲了出去,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大声喊“加油”。

倚在车窗的司机师傅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头孙燕抬起手腕,一只晶亮的手表在阳光下闪闪的。

这年头能戴手表那是特得意的一件事,表盘、表带天天擦,有事没事都得撸起袖子显摆显摆。

孙燕就因为这块从上海戴来的“上海表”,在知青点还有生产队里那就是个名人,按李留弟上辈子老了时候的流行说法,戴着上海表、梳着两条辫的孙燕那就是一个白富美,怎么能让男人不爱?

“5、4……”

孙燕倒数秒的时候,张国庆已经窜出五百多米,张国庆跑得很快,早先在学校时还是运动员,要不是觉得自己跑得快,也不会一时兴起非要和卡车赛跑。

可人再快,又怎么能跟汽车赛?!

张国庆卯足了劲跑,听到身后众人的叫喊声还很得意,但不过转瞬,他就听到汽车轰鸣车,似乎只不过一瞬间,那辆上海车就追了上来。

扭了头往后看,可不真是追上来了,也不过就差半个车身,就会超过他。

那些“加油”声,变成了哄笑声,似乎所有人都在笑他张国庆的自不量力。

脑子“嗡”的一声,张国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身体就那么冲了出去,在卡车追过他的一瞬间,跳起抓住了车门,堪堪踩在了脚踏板边上。

司机生气地大喊,张国庆却只是大笑:“跑得再快能怎么着?就是个铁疙瘩!还不是得让我坐?!”

他存心想要让卡车载他一段,等快到终点进再跳下去抢个第一,可他还没得意完,就觉得车身一晃,他的脚一个没站稳,人就载了下去……

“啊……”众人尖叫,然后是刺耳的急刹车声。

站在后排的李留弟个子小,看得不真切,只是看到人们呼地一下往前涌去。

徐梅叫了一声,也跟着跑过去,她怔了怔这才跟上。

等到了跟前,才听到张国庆的惨叫声。

还有人在叫:“没死、没死……可是捡了条命……”

是真的捡了条命,被车辗过,却只辗过腿,没有辗到身体,张国庆只断了条腿。

卡车司机吓得脸色发白,一叠声地叫:“我都说不比了不比了,你们非逼着我比——你、你们都看到了,刚才是那个小孩突然窜出来的,就是那小兔崽子……”

是看到了,老李家的傻小子,这会儿还在傻乎乎地抹鼻涕呢!谁还能和个傻子计较啊?

“还在那儿说什么啊?赶紧的,把人送公社啊!”郭志国吼起来。

生产队这里没有医护室,要有个什么病什么痛的就得送去公社的医务室,那里有赤脚医生,要是实在动不了,也可以去请赤脚医生过来,上次李留弟晕迷不醒就是请了赤脚医生许大夫过来的。

这时候也没人再哄笑了,一起七手八脚把张庆国搬到车上。

张庆国面无血色,却还是苦笑着说:“看来这回我是输惨了……志国啊,你的新鞋我不能要了,也好,省得那姑娘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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