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夏飞仙忍不住低喝:“现在是哭的时候吗?得赶紧把人送去卫生所啊!”

夏明慧接话道:“卫生所怕是不行,得去县里医院。”

孙燕现在人事不醒,又流了血,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住,但至少大人得先保住吧?

一听到去县里,王桂花就瞪眼了:“还去县里?得多少钱啊?我们家可没那钱……”

“没那钱?”夏明慧冷笑:“那嫂子是想看着一尸两命咋的?咱屯子里这么多老少都在这儿呢!你好意思不?还是你想让别的村儿都知道咱们胜利二队专出这种眼看着儿媳妇孩子死的恶婆婆,让别村姑娘都不敢嫁过来咋的?!”

被夏明慧一问,王桂花都结巴了。

有心骂夏明慧胡说八道,可夏明慧下巴一抬,让王桂花看周围。

几个家里儿子到了年龄要讨媳妇的都冷眼看着王桂花,还有人哼道:“眼看就要过年了,我还想着讨个儿媳妇好过年呢!”

王桂花有些结巴:“你、你讨媳妇就讨媳妇呗,我、我还碍着你讨媳妇了?”

这年头,就是讨媳妇也少有喜宴,之前孙燕进门时,要不是有王红书帮着办了几桌,李家根本就不会摆酒席。

现在的结婚,就是相熟的随礼也有限,客人到陪伴你就是吃点瓜子花生喜糖喝点茶水什么的,哪会大鱼大肉招待?

王桂花就差说你讨媳妇我随礼就是,不过咱们这交情也就五毛一块的礼钱罢了,你有什么好不快的?

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几个妇女就冷眼瞪她。

王桂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咽了下口水,又回头看地上的孙燕:“真是丧门星,进了门就没出过好事儿……”

嘴上虽说是这么咒骂,却还是推了下李富贵:“去县里吧!”

李富贵拧着眉头,没吭声,身子也没动,明显不想去抱孙燕。

王桂花没办法,只能求道:“大兄弟,帮把手吧,就当做做善事。”

人群里有几个男人推推攘攘地出来,算是帮忙帮手了,正要抬起孙燕,李铁牛从人群里挤出来。

铁青着脸,瞪着孙燕,恶狠狠地骂:“管她干啥?不是想寻死吗?就让她死去!”

这话说的,可真让人寒心。

夏明慧咬了咬唇,憋不住火气:“李铁牛,这可是你老婆……”

声音一顿,她看着李铁牛阴冷的眼神,觉得自己说这个是白费。

李铁牛娶孙燕,一半是因为想要报复,这段日子,原本对孙燕有的那点爱慕之心早就磨光了,说句不好听的,两人和仇人似的,哪儿还有什么夫妻之情。

嘴角微抽,夏明慧接着沉声道:“孙燕是知青,你以为她死就悄无声息地白死了?别做梦了,李铁牛,孙燕死了,知青办肯定要来查原因的!”

李铁牛面色微变,却仍冷脸道:“她自己自杀的,关别人什么事?”

“她自杀的?为什么自杀?!”夏明慧看着正挤过来的那些知青们,目光忽闪了下。

虽说那些知青面色各异,大概想法也不太一样,但相同的一点却是都带了悲愤之色,兔死狐悲,他们虽然不全是和孙燕来自同一个地方,也有好些还和孙燕不和,遭遇也不相同,但同是知青的身份让他们对孙燕的惨痛感同身受。

“你回头问问那些知青,调查组来时他们会怎么说?”

只是一句话,李铁牛的脸色就变成了铁青一片,连眼神都变了:“你……”咽了下口水,李铁牛大步上前,横里一下撞开夏明慧,弯腰抱起了孙燕。

揉了揉被撞得一疼的胳膊,夏明慧扭头看着李铁牛的背影,不自觉地吐了口气。

“慧儿啊?”夏飞仙过来扶了夏明慧的肩膀:“怎么样?撞疼了吧?”

看夏明慧摇头示意没事,夏飞仙松了口气,抬手摸摸夏明慧头上的帽子:“学校果然是个好地方,我闺女越来越能干!”

夏明慧呵呵笑,没说别的。

哪里是学校教的?

她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吓唬李铁牛,而是真的。

夏明慧记得前世听人说过,说是贵州有个女知青难产死了,调查组去调查,一群知青联名上书,事情闹大了,才最终促使知青返城。

前世那会儿村里的知青听到能返城的消息,就和疯了一样,也有不少人喝着供销社买回来的散白,醉得又哭又笑,放肆地宣泄着情绪,那个女知青的故事夏明慧就是这么听说的。

只希望,孙燕不会像那个女知青一样,在花一样的年纪凋零。

雪花大团大团地飘下,很快,就把山坡下的血迹掩盖,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里又是那个看似宁静无忧的小山村。

但,没有人真的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群知青聚在一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和胜利二队的队员隔了一段距离。

夏明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他们情绪激动时听到一两声愤怒的喊声:“不管她?你们有没有心?”

不知道又有人说了什么,但一番争吵后最终他们还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远远地看去,一群知青都在掏兜,一毛两毛,五毛一块地丢进柯灵拿的帽子里。郭志国吸着鼻子,挠着光头,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显然,柯灵拿的帽子就是他的。

夏明慧觉得他们凑钱是为了孙燕,心里不免有些感动,回过身,正在三三两两散去的队员也在说老李家的事。

“这回老李家做得是有点过了!再咋的也不能逼出人命啊!”

“这要真出人命啊了,会不会真来查咱们啊?”

有人慌了神,又有人摇头:“查咱们干啥?关咱们啥事?就有事也是老李家的事……”

“我看队长刚不是跟去了吗?没事的,不带死人的……”

因为这么一句,大家伙就好像都安了心,拢了拢棉袄,纷纷散去。

“慧儿啊,你先回吧!娘……”夏飞仙有些迟疑,似乎还怕夏明慧生气:“总是亲戚,我想着去县里看看。”

夏明慧根本就没生气:“我也去!”

“你去干啥?小姑娘家家的,看那个不好。”

夏明慧摇头,还是坚持:“我想知道……”只希望孙燕不会死。

拧不过夏明慧,夏飞仙只能带着她。

雪越下越大,自行车根本就骑不动,娘俩只能一起走到公社。

到了公社,倒碰上了李家的那些人。

敢情他们根本就没直接去县里,而是先去了公社的卫生所。

卫生所的赤脚大夫平常治个头痛脑热的还行,看到这样的情形,哪儿敢治,直接就说治不了让送到县医院。

李铁牛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公社上借拖拉机。

等到夏明慧她们到公社,正好赶上李铁牛开了拖拉机来。

公社的拖拉机平常都是下大田用的,这会儿换了大车斗,几个人挤上车,倒也不算太挤。

王桂花是不太乐意看到夏家母女的,还是张队长冷着脸说“多个人也多个能商量的,再咋的,夏婶也是你们老李家唯一的长辈。”王桂花这才勉强答应了,只是却仍是拉着脸,故意冷落夏家母女。

夏飞仙也不在意,上了车看着孙燕就那么躺在车斗上,也没个被啥的盖着,不禁皱眉:“咋不拿床被呢?人还晕着呢,这样咋中?不到医院就得冻个好歹。”

冷哼了声,王桂花怨道:“谁知道她能干出这事儿啊!上哪儿有是时间去取啥被呀!”

夏飞仙皱了眉,看看缩在李铁牛后背避风的李富贵,直接就道:“富贵,我看你这是套着两件棉袄啊,把外头那件脱了。”

“脱啥脱啊?我怕冷……”李富贵哪肯干,缩着脖子把身上的大棉袄裹得更紧。

脸都气红了,夏飞仙才要骂,张队长倒抢在前头瞪眼:“让你脱就脱,一个老爷们好不好意思?咋的?你们是真想等着调查组下来?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忘了从前的?”

被张队长一吼,李富贵也有点怕了,缩缩膀子,不甘不愿地脱了外头的大棉袄。

王桂花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地问:“队长,真还有调查组?不说闻革都结束了吗?”

白了她一眼,张队长冷着脸不吭声,接过李富贵的棉袄交给夏飞仙时倒是脸色和缓了些:“夏婶,还得指着你多照应些了。”

夏飞仙答应一声,用大棉袄把孙燕裹紧了,又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还怕夏明慧冻着:“往娘身上靠着俩,挤着点还暖和些。”

夏明慧点头,真的紧紧地靠着夏飞仙,定定地看着孙燕惨白的脸色,小声问:“娘,她会死不?”

夏飞仙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叹了一声。

一车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哪怕是在屯子里出了名碎嘴爱说的王桂花也是沉默拉着脸。

死样的静寂里,夏明慧恍惚觉得雪落的声音。

半路上,孙燕醒过一次,但神智并不是太清醒,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倚在夏飞仙怀里,低声呢喃着:“妈,我想回家……”

夏飞仙听到不免心软,揽着她低声哄着:“好,回家,咱们回家……”

等到孙燕又昏过去时,却低语:“真希望她能回家,他们都能回家……”

夏明慧鼻子有些发酸,在这时候全忘了当初讨厌孙燕的事。

王桂花却是撇了撇嘴:“回啥家?她就是活了那也是我们老李家的儿媳妇!”

扬起眉,夏明慧忍不住去瞪王桂花:“孙燕为什么嫁,她和李铁牛到底咋回事,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就不怕……”

“怕啥?”李铁牛猛地回头,狠狠瞪着夏明慧:“李留弟,你别胡说八道!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啥的了呢?我和孙燕真心相爱才结的婚!你要敢乱说……”

对上李铁牛狠厉的目光,夏明慧也有点怕,但却不想退缩,但揽着她肩膀的夏飞仙却是紧张了,搂紧了夏明慧,冲着她摇了摇头,夏明慧只能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扭头看张队长,半垂着头,倒好像是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似的。

夏明慧咬了咬牙,心里冷笑:果然是胜利二队的人,都是这副德性,该装聋子的时候绝不会装瞎子。

拖拉机到县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来钟。

值班大夫一看,就直接让办住院手续,到了交费窗口,王桂花摸了半天兜,居然才摸出两块钱:“啊,来得太急了,我忘了回家取钱了。”

夏明慧差点笑场,看着王桂花直接就冷笑道:“嫂子,你是忘了,还是根本不不想拿钱啊?”

王桂花脸上一热,可能脸红,只是这一路上脸冻得发紫,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脸红了:“说啥呢?我都舍得把人送来了,还能舍不得拿钱?”

夏明慧冷笑,还要说话,收费窗口里的女人就敲了敲窗口:“你们交不交钱?不交钱一边去,别耽误别人!”

“交、交……”夏飞仙忙应声,想去摸口袋。

夏明慧伸手一拦,凑近窗口:“大姐,我们是胜利公社的,这回我们队上的知青出了事,我们队长也跟来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欠着,到时我们队上来结帐。”

她纯粹是试探着商量下,没想到对方居然占点头,司空见惯似的没打半点磕巴:“中啊!上你们队长签字,你们队上到时候扣患者钱就是了……我们医院是出院前就得结清,你们别忘了到时来结清啊!”

一听这话大喜,夏明慧忙回头喊张队长:“队长,你听见了,到时就扣我哥家的工分嘛!”

张队长点头,上前接过女人递出来的单子就要签字。王桂花急得上前想拦住,张队长却是皱起眉,压低声音:“老李家的,你要不要脸?是想让咱队上人都跟着你丢脸?”

在县医院里闹,张队长可是丢不起那个脸,王桂花却没想那么多,一张嘴就想嚷嚷,只是才迸出一个字,就让李铁牛扯开了。

“妈,闭嘴吧!”李铁牛到底是要面子,怎么也不可能像王桂花一样无赖。

夏明慧低哼一声,眼看着担架床过来了忙招呼夏飞仙过去椅子上把孙燕扶上床。

人直接不被推进手术室了,妇产科的大夫匆匆赶来直接就进了手术室,一个年轻的护士过来喊人签字,还特意声明孩子可能保不住的话。

李铁牛的脸阴得快滴出了水,签完字后就靠着墙低头抽烟。

李富贵蹲在角落里,就和他平常一样,安静得没有存在感。

倒是张队长客气地招呼夏飞仙,问是不是去吃点东西。

夏飞仙这时候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只是摇头,还是夏明慧点头,跟着张队长出去了。

亏得夏明慧兜里还有点钱,就在医院对面的一个小吃部吃了碗素面条,连着张队长的面钱也出了,倒让掏口袋的张队长不大好意思,一个劲地说“这哪儿行”。

“张队长,你别客气了,您跟着跑这一趟,已经很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可能老李家就真这么害了一条人命了……”

张队长不禁也跟着叹了一声:“这老李家是过了,唉,只望这回孙燕能逃过一劫……”

再看夏明慧,倒和气了些,不像之前看夏明慧总觉得哪哪都不顺眼了。

吃完回去时,夏明慧又买了包子,略一迟疑,还是把那三个的份一起买了。

要从她本心来说,她是真不想给她们带吃的,但现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在这些小事上纠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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