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别的话劝半天,夏飞仙可能也没太听在耳中,可夏明慧一说帮忙,她倒是立刻点头:“也是,人周书记对你不错,志勋那孩子也和你好,咱是得帮忙。”

夏明慧失笑,想再解释解释,但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

不管夏飞仙是为什么出头,只要出头就好。

不过,也不是没有要求。

夏明慧搂着夏飞仙,笑嘻嘻地把想法说了出来,夏飞仙一一记下,等到周一开会时,还真就第一个站起来表态:“我觉得周书记说的是个好事!我第一个签名同意!”

这会儿一大群人都在旁边冷眼旁观呢,夏飞仙头一个站出来,着实惹眼。

被乡亲们看,夏飞仙也有些不自在。

但想想夏明慧说的那些话,她挺了挺腰,还是沉声道:“我觉得包产到户是大势所趋,前个周书记不是还说山东那个种棉花的已经在商量着包产到户了吗?我觉得周书记现在在咱们二队搞这个试验田,也是因为对咱们队有感情才便宜咱们。”

话说出来了,也就顺了,夏飞仙转头看看白家的,张家来开会的男人们,笑道:“我家就我和我闺女两个,也觉得这包产到户是个好事,那老白家、张家,我托大叫声大侄子,你们两家男丁兴旺,更不用发愁了!”

无论到什么时候,钱财利益才是最动人心,夏飞仙按着夏明慧说的直接提到钱上:“说句不好听的,从前公社吃大锅饭赚工分时,大家伙干活都在一处,自然是开心,咱队上也一直都是公平分配,啥东西都没亏了咱们大家伙。这些年,大家伙都没挨着过饿。可是吧!”

抬头看看坐在讲台上的领导们,夏飞仙笑了笑。

沈县长还没什么反应,周伯言却是立刻就笑了,站起身,从桌后走到台边,很自然地跳下台,就蹲坐在地上:“夏嫂子,你有啥话想说就说吧!要说,当初我也是和大家伙一起在地里光着脚在泥里干活的。咱都不是外人,大家伙有话就直说,不管是什么话都可以说!”

夏飞仙这才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低声道:“我说的可能有点俗了,但是吧,我觉着大家伙可能也和我想得一样。这个吧,咱这些年是没挨过饿,可是吧,家家户户手里头也没有余分钱……”

有点腼腆地笑了笑,夏飞仙似乎有点窘迫:“我寻思着,大家伙也都和我一样,也就是年吃年用,想攒下点钱,肯定是不容易的。我闺女也大了,我也想着给她攒点钱好让她上大学。所以吧,我觉着现在周书记说的这个包产到户特别好,虽然可能赚不到太多,但到年头,手里头肯定是会留下点余分钱的……”

夏飞仙说到这里,周伯言就笑着接话了:“夏嫂子说得对,不管赚多赚少,包产到户,大家到年头时肯定要比只赚工分得的多,如果我的承诺没有兑现,到时候大家伙找我!”

这话说得著壮,可在很多人看来其实还是空话。

就有人小声嘀咕:“就是找了还能怎么着,难道还能包咱们下年吃喝?赚工分再怎么着,也算是吃大锅饭,饿不着啊!”

也有人拧着眉头反驳:“是饿不着,可是就像夏婶说的,手里头从年头到年尾根本没有余分钱,想有点钱还得拿分到手的粮去换……那个啥,我可没换过,没做过那走资份子。日子苦苦巴巴的,有啥盼头!照我说,想一直赚工分的,那就是懒的!”

这话说得也没错,赚工分虽然也分个重体力、轻体力,分别是一个整工分或是七、八分,五六分不等,但其实分别真的没什么太大区别。

举个例子,同样是挖沟,白家白良个子又高又壮,干活又好又快,是赚一个整工分,也就是十分。可李金库这个瘦巴巴的会计要跟着一起干这个活计,就算是只能干到白良一半的活儿,那也同样是一个整工分。

这工分,只看你在干什么活,而不看你实际干了多少活。这样一来,可不是真的能让偷懒的人也一样赚工分,真正勤快能干的就吃了亏。

“可不就是这个理!只要有了地,肯干不怕吃苦,怎么能挨饿?”夏飞仙又接过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周伯言:“周书记,话我说出来就算数,这个包产到户我家第一个签字。但是吧,还有点实际困难,您看能不能也写在合约上?”

周伯言听说有要求,反倒笑了:“说啊!夏嫂子,包产到户不只是对乡亲们来说是个新鲜事儿,就是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需要探讨的课题,我欢迎大家一起进行探讨,不管是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讨论。”

夏飞仙笑笑,还真就说了:“周书记,你看我们家就我和我闺女两个人,分了地,在人手上就有些不足了。还有像咱二队的何家,也是两口子和个闺女,再有杨家……反正吧,和我们家情况多的也不少。还有,就像白家,他们家劳力是多,可人多分的地也就多吧,到时候光靠人力可能忙不过来。往年咱们公社上都是派拖拉机来帮着春耕的,到了秋收时也有机器帮忙,这两年又有大铁牛帮着往粮库送粮。我们就寻思吧,能不能到时候,也让公社里帮帮我们,我们大家伙也不白用,可以给租金,就是这租金也是按着那些种子农具一样办,都秋收后卖了粮再给呗?”

说完话,夏飞仙还有点忐忑,看着周伯言,心里压不下紧张感。

反是周伯言捏了下巴,沉默片刻,才道:“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讨论的,还有谁有问题?”

有夏飞仙打了个样儿,还真有不少人站起来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有的是真点到点子上,有的却是胡搅蛮缠,根本就是没道理的事,连那些家事都一件件一桩桩地扯出来。

周伯言却始终都是微笑着的,有那说的不通的他笑着听过就是,有那说到点子上的就拿笔记了,认真作答。

原本冷场的会议一会功夫还真是热情起来,这天晚上周伯言和沈县长就没回县里,讨论完后和县里的几个领导班子通了电话,开了个小电话会议,第二天的会议上就给二队的乡亲们作了回复。

当场,就有二十户人家签了包产到户的合同,不到一个星期,整个胜利二队,小一百户人家,都签了合同。

知青们虽说把户口落在屯子里了,却没有参与包产到户,对于本地的农民来说,这些知青还是外地人,赚工分是没问题,可是要说到把土地分给这些外地人,他们心里就不自在了。

“老李家的孙燕,咱们就不说啥了,孩子都生了,那就是咱屯子里的人,可那些个知青不中!”

到最后,知青们没有参与包产到户,但却由县委和队上商量,把队上的牲口棚,还有猪圈包给了知青们。

这牲口棚,现在养着的是一匹老马,两头老牛。猪圈是空的,只等开春抓猪崽子养。

照张队长的话来说,这牲口棚原来就都嫌脏,谁也不乐意照顾,现在交给知青们谁也别拉拉脸。

到时候,谁家想套车用用马,或是用牛,那得交租金。知青们就指着这点租金过日子,谁也不许赊账。

还有猪圈,到时候知青们抓了猪崽子来养,出圈了赚的钱就归知青,谁也不许眼红。

养猪这事儿没谁有意见,反正现在也没现成的猪,到时抓崽子的钱得知青自己出,猪草猪食也归他们自己想辄,乡亲们谁也不帮手,就当是白给他们用了块地儿,也不算啥大事,谁干活谁得利,就得刚说的包产到户不是一个理儿吗?就是真有那眼红的也是少数,而且当着大家伙的面绝不会那么说。

但话说回来了,这两年,家家户户也养点鸡呀猪呀的,但也有人家不养,专等着年底队上杀猪分猪肉的,现在猪圈包给知青们了,就有问了的:“那咱们是不是就放开了,自己家想养啥就养啥?不、不割资本主义的小尾巴了?”

周伯言一下就乐了,不过笑过之后也有点怅然。

一场动荡,人们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啊!

“大家伙放心,如果真有什么事,我周伯言虽不是顶天柱,可还是能顶一顶的!”

有了周伯言的承诺,二队的队员自然更无顾忌,不过短短一周多时间,所有队员都签了合同,正式开始分地。

只是这地到底有好有劣,哪块地在哪个地段,地肥地薄都会影响收成,到这个时候,自然没人发扬风格,主动说要分到那地薄的田。

还是张队长了解自己的队员,直接说照老规矩——抓阄!好坏全凭手气,怨天怨地怨自己就是怨不到旁人和队上。

为了公平起见,还特意请了周伯言来当见证人,事先就说好了,这分地不比之前分猪肉,分猪肉时你还能嫌自己的肉瘦了,嘀嘀咕咕的,可这回分地,谁抓到什么就是什么,要埋怨回家埋怨,自己怼天怼地都中,可不兴在大家伙面前说酸话惹人心里不痛快。

这话一说出,王桂花先脸上发烫了。

这事儿,她以前是做过的,不过做这事的那也不是只她自己一个,有什么好害臊的?

到底还是把李富贵挤开,自己上了前。

张队长直皱眉:“我说老李家的,这可是抓阄,你家男人呢?”

王桂花笑嘻嘻地一掀眉毛:“我抓也是一样的,一样的……”

打从去年那事发了之后,李富贵在家里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被王桂花挤开也说不出别的话,再说王桂花她自己还有个不会说的小心眼儿:死老头子上来,万一你姓张的再给我们家小鞋穿怎么办?

上回孙燕住院时,王桂花就总觉得张队长扣得比医院里收的多,说不定就是对那件事心怀怨恨,借着这个机会坑她家一把了。

王桂花那点小心思,张队长自然是猜不到,可是人家既然已经说了自己能当家,他也就不说别的,只说“过后可别赖着又要抽一次。”

还真让张队长说准了,王桂花头回抽抽的地并不是上等地,当下脸就沉下来,嚷嚷着要再抽一次。

可张队长有言在先,这次分地又关乎各家利益,哪怕她再嚷嚷,大家伙也不会依她,白胖妈挺身而出,几句话把王桂花怼得脸色发青,只能退回去不敢再说重抽的话。

有了王桂花耍赖失败的前例,后头再抽阄就没人敢再耍滑头,抓着哪块地就是哪块。

就像夏飞仙猜的那样,村里人人人都分了五亩地,不管是男是女,哪怕还在怀抱里的小娃娃都分了五亩地。

这回王桂花倒有些得意了。

年前才添了个孙子,再有,孙燕嫁进了李家也就算是二队的人,也分了五亩,这一下子就多得了十亩地,怎么会不得意?

“哎哟,你是没瞧见王桂花那个脸,虽说抽到的地不是上等的,可是足足比别人家多了十亩呢!他家里人本来就多,得了三十亩地,不像咱娘俩,就十亩……当然,要多了咱娘俩也种不过来……”

打从夏明慧回来,夏飞仙就一直没停了嘴:“你猜,周书记过来和我说啥?”

说着话,夏飞仙还捂着嘴偷乐:“他说啊,我说的那些话,算是立了一功!还说啊,我提的建议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就说啊,这些都是我闺女告诉我的——你猜周书记怎么说?”

夏明慧听得发呆:“娘,你真告诉周书记那些都是我的主意?”

“那有什么?周书记都说了,我闺女那可是个人才!以后肯定能上大学,做个对社会有重大贡献的好青年!”

“咳……”一口水呛到,夏明慧咳嗽着抹了下嘴巴,没好意思说这话听着真是怎么都觉得别扭。

还重大贡献?好青年?上辈子都说这词儿时就没落到她身上过,等到后来更是没有人说了……

摇了摇头,夏明慧笑道:“娘,人周书记就是客气客气……”

“怎么就是客气客气了?那要只是客气,人周书记怎么没和别人客气呢?”夏飞仙撇了撇嘴角,又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闺女,你说咱种啥?咱家这回可是抓了个好阄,到秋天肯定是个大丰收!到时卖了粮,娘给你扯块的确良做裙子。”

夏明慧笑眯眯地点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保守些:“娘,还是种春小麦吧!我看别家多半也是种小麦的。”

要说以后二队种黄豆的也很多,因为胜利乡就建了个油厂,年年收黄豆也够胜利的农民赚了。

而且不只是尔河本地,尔河的黄豆年年到秋都有外地的“老客”来收,远到四川、广州都有尔河的黄豆。

除了黄豆,尔河的土豆也是出名的,还曾经创办了个“马铃薯节”,不过也没办几年就黄了摊子,但尔河的粉丝厂生产的土豆粉丝却卖得很好,整个黑省都算是名牌了。

但现在,胜利的油厂没建,粮食市场也还没有开放,粉丝厂更是没影子,种黄豆、土豆这两种经济作物销路肯定是不行,还不如种春小麦,小麦是黑省传统粮食,国有粮库一直都在收,秋收后小麦直接送到粮库就能卖出去。

还有一个,尔河朝鲜屯那边也有种水稻的,要说胜利二队这边靠着河,引水建水田也是可行的法子,但要建水田,工程也点大,也不是夏明慧一家的事,引水入田,得征得周围地主同意,现在又不知道在哪儿能拿到旱稻种子,所以种稻子这个也不大现实。

想来想去,就只有种春小麦才最合实际,所以夏明慧直接就提了这个稳妥的建议。可以说只要老天开恩,那今年就肯定能赠到钱。

夏飞仙也觉得这个好,从来整个队都是种春小麦的,这个还是有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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