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夏明慧的喊声一顿,边跑脱鞋。不管怎么着,也得救人啊!

只是她才近河边,另一只鞋还没脱下呢,就觉眼前一花,然后就听到扑通一声。

动作一窒,夏明慧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是有人冲过她身边,越过她直接跳进河里去了。

吐了口水,夏明慧定睛看向河里。

天色太黑,就算有月亮,也看不大清楚河里的情形,夏明慧只能隐约看到何海燕在河里扑腾,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拼命游向何海燕。

“那边,再往前一点……”

夏明慧大声喊着,想了想,又掉头跑回大道上,从自行车挂着的书包里掏出手电筒。

因为她常赶夜路,夏飞仙特意买了手电筒拿给她,足花了五块钱。

夏明慧舍不得电池,平常并不常拿出来用,这会儿却是正好派上用场。

等夏明慧拿了手电筒赶回来,那人也已经游到何海燕身边了。

只是他大概没多少救人的经验,一开始是从前面抓何海燕的,被何海燕抱住差点一起沉下去。

“从后面绕过去啊!”把手电筒对准河面,夏明慧大声喊着提醒。

那人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绕到后头抓住何海燕,带着她游回岸边。

夏明慧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伸手去拉,这会儿才看清楚救人的是郭志国。

真是看不出,平时皮包骨头似的郭志国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还成了个英雄。

只是这个英雄身子还是太弱,上了岸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是夏明慧赶紧去何海燕,又是按肚子,又是拍背,看到何海燕往出吐水才算了松了口气。

那头郭志国也歇过乏了,爬起身呼呼地喘粗气,却突然一声惊叫:“啊,血,血……”

夏明慧一惊,先看的就是何海燕的下身,没看到血,这才回头瞪郭志国,看他那苍白的脸色,不禁皱眉:“你不是要晕吧?”

郭志国不吭声,只是伸手指着她脚下。

夏明慧低头,才发觉原来郭志国说的血是她的脚。

可不是,刚才去拿手电筒也没再穿上鞋,也不知踩在哪块石头上了,脚都划破了,血乎吱啦的倒真有点吓人。

刚她居然都没感觉出疼,这会一发觉却是疼得直咧嘴。

不过这会儿她脚上的伤都不重要,还是得抓住何海燕,省得她再想不开又跳了河。

“海燕姐,你怎么样?”看着呆坐在地上,两眼发直的何海燕,夏明慧故意尖酸地道:“怎么样?灌一肚子水的滋味不好受吧?还要不要再跳一次了?”

被夏明慧尖酸的语气刺激到,何海燕呆滞的眼神渐渐有了神彩,抬起头恨恨地瞪着夏明慧:“我凭什么再跳?凭什么要死?!我要是死了,不是让你们这群长舌妇都如愿了?休想!我才不会死、不会死……”

何海燕大喊大叫,还骂她了,夏明慧反倒松了口气,还能骂人,那就是没有死意了。

这时候,她才有心情问郭志国:“郭队长,怎么这么巧,你会在这儿?”

郭志国挠挠头,有点尴尬,看看何海燕,才小声道:“何叔何婶上我们知青点去了……”

虽然就这么一句话,没说太多,但夏明慧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去知青点吵闹了?说不定骂了多少男知青,就连女知青也八成受了拖累——要不是这些小妖精,怎么会把他家闺女勾搭坏了?

很多时候,做父母的总会把自家孩子的错归究到别人身上。这样的迁怒,不好,但夏明慧不知怎么的,却是忍不住笑了笑:娘也会这样吧?

“现在大家伙都说帮忙找何海燕,我就想着……有人说了……”看看何海燕,郭志国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何海燕却是拿眼瞪他:“是不是有人说我没脸活下去跳河了?”

郭志国憨憨笑,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何海燕却是爬起身,虽然身体仍然虚弱,气也不太够,说话声儿还是不稳,却仍是横声道:“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愿,我现在就让他们看看我还活得好好的!我才不会死……”

穿好鞋,夏明慧好心地在后头喊了声:“还是先回家换身衣裳吧!”天气才刚转暖,还是容易感冒的。

何海燕却是阴着脸:“是,不能让他们看出跳河了……”

摇摇头,夏明慧心道这可真是陷进去了,满脑子都是想着和人质气,何苦呢?她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执拗?

“哈欠……”郭志国打了个喷嚏,倒让夏明慧想起来这儿还有个救美的英雄呢!

“郭大哥,你也快回去吧,这天儿容易感冒。我跟着海燕姐看她进家门再走。”

郭志国点点头,揉揉鼻子,却没有越过前面走得劲劲儿的何海燕,而是和推着自行车的夏明慧一样跟在何海燕身后。

“她真不会、不会那个了吧?”

夏明慧点点头:“不会——了吧?”

前世八成也不过是一时糊涂,气不过才跳了河,这辈子好不容易被人救上来了,又要和那些笑话她的长舌妇质气,应该不会跳河了吧?

偏了头,夏明慧也不大确定。

正想说也不知道之后事情会怎么样,就突然听到喧哗声。

黑夜里有火光跳跃,拐了个弯冲着他们这边来了。

是队里终于有人找来了,人走近还在嚷嚷:“臭婆娘,都是你们逼死我闺女的!要是我闺女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是何婶。

两母女一见面,何婶的眼睛就红了,却没抱着何海燕哭,而是几步窜过来一把拧住何海燕的耳朵:“你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快让你吓死了?!”

何海燕吸了吸鼻子,没吭声,何大爷却是用力咳嗽一声:“她妈……”

因为何大爷的咳嗽,何婶才看出何海燕的异样。

虽说天黑,可细看还是看得出何海燕不对头,何婶手一伸,摸了一把,脸色就变了,自己闺女这一身湿,还是从河边那头过来的,还难是什么?

何海燕也知道妈看出来了,却是梗了脖子:“天太黑了……”

何婶嘴哆嗦了下,却顺着闺女的话说:“可不是,这天咋这么黑?”

天是黑,可谁还能从大道上脚一歪就走河里去了?

心里堵得慌,可是何婶还是没有说破,只是搂着闺女:“咱回家!”

按说找到何海燕,这事儿就算完了,可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有那不开眼的人,王桂花那就更是个中翘楚。

可能之前被何婶逮到骂了好一通,王桂花心里头就憋着一股气,这会儿看何婶找到闺女就要回家,也不和大家伙道个谢那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站得不近,可没瞧出何海燕身上都湿透了,自然而然地就自己跳出来做了那个招火的人。

“我说海燕她妈,现在可是找着海燕了!瞧瞧,这不全须全尾好手好脚的?可别再赖我们大家伙,说啥发条加不加我们满嘴喷糞,害了你家海燕的话啦!我之前就说了,现在的年轻人心大着呢,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有啥可担心的?再说了,这不也是喜事嘛!你啊,就高高兴兴地等着做……”

王桂花的话都没说完,何婶已经扑过去,一把扯住王桂花的头发,上手就抓。

猝不及防,王桂花脸上直接就被抓出五道子血棱。

她也不是肯吃亏的人,“嗷”的一声,和何婶扭在一起,撕打起来。

旁边的人或是往旁边闪了闪,让出个地儿,或是往前挤,嘴里大声劝架,但说到真正上前拉架的也就那么两个。

白玉凤那是王桂花的妯娌,嫂子打架本该上前拉架的,可是这会儿白玉凤却是躲在人群里,大声喊“别打了,别打了……”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倒是夏飞仙诚心诚意地拉架,可是只她们两个哪是那么容易就拉开正撕打得痛快的两人,偏这个时候,何海燕居然也扑了过来,却不是为了拉架,而是直接就上手打王桂花。

这一来,王桂花可真是吃了大亏,整个人都被压在地上,挨了几下狠的,还是夏飞仙厉声叫:“这是要打出人命还是咋的?海燕她妈,你就这么让海燕撕巴?她那身子……”

一句话倒是喝醒了何婶,反手扯住自己闺女往后拖:“你往前冲啥?有你啥事?”

“咋叫没我事?”何海燕尖叫:“臭婆娘,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开心?”却不止是冲着王桂花人人喊,而是冲着所有人:“要不要我现在再去跳一次给你们看?!”

被她这么一喝,人群里大半女人都扭了头。

女人天性就爱传小话,就是心地好的善良人也难免会传过一两句,这真知道差点逼死人,谁都心里不得劲儿,不愿意担着这样的罪名。

就是王桂花,刚才还凶悍着,可是听到何海燕的喝问也不敢应声,只是半捂着脸避开何海燕的目光。

何海燕就冷笑了声,头仰得越发高。

“都是只会背后说人的小人,咋不让狗叨了你们的长舌头!”

这话骂得痛快,可是却真是半点脸面都没给人留,可是这些平常个个要脸面的女人却没有一个吭声的。

心里自然是气的,可是谁知道她们和何海燕对骂起来,这小妞儿会不会一转身又去跳河?要真逼死人了,可是不吉利。

何海燕骂得没错,越是这种长舌妇,就越是小人,只会背后说人坏话。

要说,她们在背后说人坏话时,个个说得兴头,哪怕真是因为她们说的地些话逼死人,她们也会理直气壮地说“关我们啥事,她跳河那是她自己不检点”。

可要真是当事人当着她们的话吼起来,却个个缩了头,生怕沾上逼死人的恶名。

何海燕也是找着机会,骂了个痛快,又哼道:“你们都谢谢明慧和郭木头吧,要不然,你们今个晚上就都等着我找你们吧!”

这话更毒了,分明就是说做了鬼也不放过她们,要找她们算帐的。

到底有人瞥不住,小声嘀咕:“还当自己做了啥好事儿,挺光荣是吧?”

夏飞仙听得分明,忙打岔:“好了好了,人也找到了,都家去吧!海燕她妈,海燕也累了,还不带海燕回家。”

何婶也是怕了,一把拉住何海燕,又和夏飞仙道谢,扯了姑娘就走。

何大爷也不吭声,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跟着两母女身后,虽然身形有些佝偻,却俨然如同影子一般守护着她们。

等何家人走远了,就说啥的都有了,王桂花更是直往地上呸呸,说话也尖酸:“不要脸的玩意儿!从啥时候起,丢人现眼的事儿都成了能上光荣榜的好事儿了?要不要去贴个大字报表扬表扬?”

也有人叹:“快别说了,这可不是咱们做姑娘那时候了——这些姑娘咱们看不懂……”

还有那多事的,居然过来问郭志国:“我说小郭,咋这么巧,就让你救着人了?我记着海燕去知青点可和你关系不错,该不会是她肚里那个是你下的种吧?”

郭志国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婶,可不敢瞎说。”

可也只是这一句话,就说不出别的,还是夏飞仙帮腔,轰着众人各回各家。

可就是这样,流言还是传开了,就是一大早夏明慧上学,都听到早起下地的人在说最新八卦:何海燕肚里那个是郭志国的种。

不用多想,这天赶上周六夏明慧下午回家时,整个屯子都传开了,何婶直接就杀到知青点去了。

夏明慧进村时,知青点正闹得热闹,院里院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夏明慧都不用挤到前面,就能听到何婶的喝骂声:“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还敢说不是你的?要不是你的,你会那么好心救她?我就不信了,要不是你,你会这么紧张。”

郭志国本就不是一个多机灵的人,平常人憨厚得略有些木衲,这会儿更是只知道一个劲分辨:“不是,真不是……”

可何婶这会哪会听他说什么,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尖声喝道:“郭志国,你今天不给我个说道,我老婆子和你拼了!咱们今天就同归于尽……”

夏明慧听得直皱眉,再看周围一群看热闹的,男的还好些,不过是面带晒笑,眼露兴味,可一群女人们那真是凑在一处说什么的都有,荤的素的一大堆,根本没个避忌,就连再世为人的夏明慧都听得直皱眉。

院里头,被何婶扯住不放的郭志国急得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你死哪儿劲儿,怕太用力推攘伤到了何婶。

可何婶那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栽在郭志国身上,如何肯放,任郭志国再否认就是一口咬定了孩子就是他的种,死活揪着不放。

外头的人笑着说着,还有人道:“这何婶也会挑,再咋的,人小郭也是城里人,抢了做女婿也好。”

正说着,后头有骚动传来,原本还在说怪话的人都消了声儿,夏明慧扭头一看,人群散开挤进来的可不正是何海燕。

昨个晚上是被何海燕骂坏了,这回倒都不敢当面说什么了。

何海燕挤进院里,先就气红了脸,一把抓住何婶,使劲往后拖:“妈,你干啥?我都说了真不关郭木头的事儿,你怎么还跑来吵呢?”

何婶甩开何海燕的手,尖叫:“怎么能不关他的事?就是他的事儿!海燕,你可别糊涂,他要是不认,那我说啥也不同意你留下来……”

这话说到这地步,别人明不明白不知道,夏明慧却是听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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