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秋叶落 2

找家长毕竟不是小事,金宝珍发了话,让他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儿,想赚钱将来有的是时间。然后又数落他的成绩——江晏的成绩确实让人没眼看。他天天忙着数钱记账联系发货,哪怕纪天星再怎么拉着他一起学习,效果也十分有限。

总之赚外快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虽然这不全是江晏的责任,但他后来还是找时间亲自去每个有业务往来的店铺和店家道歉并解释情况。算是给这段生意画了个句号。

最分心的事情没有了,他终于开始有了个普通高中生的样子,老老实实地上课写作业。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是普通,他的作息时间和别人有时差:回宿舍就睡觉,早上起来晨练——过着一种老年人的生活。

纪天星的作息和江晏差不多,也是早睡早起的——他像小时候一样不爱熬夜。只不过他早起不是锻炼身体,是学习。清晨时分空气好,校园里很安静,盥洗室和食堂完全不需要排队,无形中能节省很多时间。

每天清早五点,两个人像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一起搭伴出门,去小树林或者体育场,一个站桩打八卦掌,一个戴着耳机听英语。六点食堂开门,再一起去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自习。

在经历了最初的落差之后,纪天星的心态飞快地稳定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尽力就行了。

他在这样平和的心态里不声不响地慢慢努力,到了高一下学期结束,成绩不知不觉间升到了班级前十。江晏被他像初中时那样坚定地拉着,也终于摆脱了倒数的窘境。

也幸好因为不再是倒数,江晏擦边躲过了文理分班时班主任半强制安排后进生进文科班的名额,得以继续和纪天星留在同一个班上。

就这样,高一很快结束,转眼就是高二了。学校分了文理班,江晏和纪天星他们班没有拆班,一些学文的同学离开了,又有一些学理的同学被拆班分进来。这就算是上高中以来班上最大的变化了。除此之外,晚自习的结束时间从八点变成了九点,学业也更难了。不过经过一年的适应,所有人差不多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个生态圈里的生存模式。

周一午间,放学铃声响了好半天,教数学的班主任才磨磨蹭蹭下了课。大部分学生都跳起来着急忙慌地往食堂跑,数江晏和他的室友廖悦跑得最快——他俩都是大个子,仗着个高腿长,跑得一马当先。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很难赶上提早下课的大部队。

廖悦一边狂奔一边大骂:“光明顶真不是东西,回回都挑上午最后一节压堂,他不知道食堂很难抢饭么……”

江晏淡定道:“周一中午都拖堂。要么下周订外卖?”

“算了,教学楼后头中午全是人,拿外卖也一样得靠抢……”两个人冲进食堂,分头行动,一个抢位子一个排队打饭。江晏手里掐着一叠饭卡排队,赶在盖浇饭卖完之前终于刷上了卡。他的另一个室友,化学课代表赵奕然匆匆忙忙地及时赶到了:“卧槽老刘头新搞的那个练习题合订本比这学期的教材都厚,说是这两周的作业……我搬回来手都抽筋了……”

“我们好像才刚开学吧。”江晏随口道。

“是么,我还以为我们明天就高考了呢。”赵奕然一推眼镜,愁闷地接过餐盘,帮江晏一起把打好的午饭往桌子上端。

四份盖浇饭加煎蛋堂食,两份盖浇饭打包。

大伙儿都坐下开始吃饭,江晏却没动筷子,只是向着食堂门口望去。好一会儿,终于看见纪天星跑进了大门。他挥挥手,纪天星看见了,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公主驾到了。”廖悦调侃道。

“那下回你留下排队拷课后习题。”纪天星在江晏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我也给你抢座打饭,到时候你就是皇上驾到。”

“你看我就说一句,这有八句等着……小纪呀小纪,你说你挺漂亮个人儿,怎么偏偏长了嘴?”廖悦啧声摇头。

“好了好了。”赵奕然打圆场:“小纪辛苦,悦哥也辛苦,大家都辛苦……快吃饭吧。吃完了还得上小卖部去排队打印呢……”

纪天星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江晏夹了个煎蛋放到他的盖浇饭上头,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喝汤么?我去给你打个汤?”

“不用。”纪天星诧异道:“今天的香菇鸡腿饭分量也太大了。”

“饭没了。”江晏道:“阿姨就都把盆里剩的菜全都打到一份里了。”

“啧。我也想要小纪那份。”廖悦嘟囔道。

“来的路上我问你,你自己说有肉都行的。”江晏笑道:“那下回给你打香菇鸡腿饭?”

“刷你的卡成不?”廖悦夹了一筷子黑椒牛肉放进嘴里,立刻得寸进尺。

“成啊。”江晏道:“那我就只能给你打芹菜粉条的了。”

“去你的。”廖悦笑骂:“诶,今天打球,水你请哈。”

“没问题。”江晏随意道:“上周你,这周我,下周让彦明请。”

江晏他们宿舍,廖悦和钱彦明家里条件都比较好,有时候钱不多,大家也懒得摊,看心情随手就付了,慢慢形成了轮流买单的习惯。

而纪天星虽然不和江晏一个宿舍,但打从上高中,江晏就经常刷自己的卡给他打饭添菜。有人问起,江晏就说纪天星是他表弟。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也很自然把纪天星视作他们中的一员。

隔壁桌坐着几个其他班上的男生,有人看了纪天星一眼,立刻凑过去和同伴低声说小话,几个人一边蛐蛐一边拿眼睛瞄纪天星。

纪天星抬头,冷冷地盯了回去。那几个男生不讲话了,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吃饭。

赵奕然看了一眼纪天星,安慰道:“别生气,吃饭生气对消化不好。”

廖悦冲那几个人道:“喂!看了不能白看啊!给我们小纪买个水啊!四个人,一人一瓶!都别跑啊!”

他一副混不吝的架势,那几个男生不敢吱声了,匆匆扒完餐盘里的饭,端起来一个接一个迅速走掉了。座位很快被另一帮男生占了,新来的几个也在看纪天星,偷偷摸摸,有点想看不敢看的样子,但终究没说什么,很快正常吃起了午饭。

“真不上道。”廖悦摇摇头,总结道:“甭理他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

“想理也理不过来。”纪天星耸耸肩:“菜太多了,给你们拨点儿?我吃不完。”

对面立刻眉开眼笑:“好呀好呀。”

纪天星从打包盒里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把鸡腿先给江晏拨了些,又给对面两个朋友拨了些,然后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了第一口午饭。

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夹了些,放到了纪天星的盘子里。纪天星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

大家一起吃饭,气氛很快就轻松快乐起来。赵奕然对纪天星道:“那啥,有个事儿……这个礼拜又轮到我们宿舍出黑板报了,小纪,嘿嘿……”

“哦,没事的。”纪天星大方道:“你们把底稿给我,一中午就画完了,到时候你们自己去上色。”

“底稿在老钱那儿,他说中午能出图。辛苦了哈。”赵奕然道:“还得靠你……到时候让江哥代表我们宿舍请你吃涮羊肉。”

“少来,我们俩用不着这个。”纪天星轻松道。

“低调点儿。”江晏提醒道:“别让光明顶又盯上了。”

“那是那是。”两个朋友都点头:“他真是烦死了。”

光明顶姓项,秃头,是他们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一个颇为势利的中老年男子。

开学新一轮班干部选举,别的岗位都有人顶上,只有宣传委员的位置空出来了,根本没人竞选,结果班主任直接就问谁是学画画的,摆明了想直接指派一个人干这个活儿。

本校班委固定就那么几个职位:团支书,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和宣传委员,再就是一堆课代表。

从小学开始,团支书,班长,学习委员这种职位,通常是有实际好处的。评优,评奖之类的,都是从这几个人里挑,将来中高考有可能获得加分。剩下的岗位基本上不是空壳一个,就是纯纯干活的。实验中学也是如此。体委和生活委员稍微还好点儿:前者组织比赛,带着大家一起出去玩儿什么的;后者管着班费和其他零七八碎的事情,虽然一堆收钱买东西之类的杂活儿,但手里有钱,可以职责范围内给大家都谋点儿福利,比如零食之类的——总之这两个职位虽然不参与评优评奖,好歹还能混个大伙儿都高兴。

只有宣传委员最惨,这是个只干活没福利的岗位。学校要求两周要换一次黑板报,有活动时还要设计宣传横幅,校园公告栏之类的……全是这一个人负责。对同学来说没什么实际好处,对自己来说纯纯挨累。

本来高中的学习压力就挺大了。

假如有个好点儿的班主任老师,会体谅学生,帮忙负责一些宣传的工作——就像他们隔壁班的女班主任,任何时候有任务,从来都是发动全班一起帮宣传委员的忙。可惜他们班的光明顶压根儿不是这种人。活干好了是学生干部的份内之事,活干不好挨骂是学生应得的——美其名曰锻炼学生能力。

江晏看得明白,他们班上所谓的班委选举就是走个过场。高中和他们初中状况不一样了,这里很多学生家境都很好,父母不乏有社会地位的人士,为了让孩子在学校过得好,背地里给老师送礼拉关系的不在少数。而他们班主任偏偏又是比较势利的一个人,按家境按送礼对学生有所偏向,差不多都写在脸上了。好的位置一早都是定好了给谁,至于谁都不想干的岗位,班主任发话了,难道学生还敢说不么?

封闭的校园也是一个小社会,社会上有什么,这里一样都不缺。

新学期选班干部,江晏和纪天星都没参加。纪天星是压根儿没兴趣,江晏则是一早就看透了。光明顶问谁是学画画的,他拉着纪天星不让他吱声。好在最后躲过去了。

上一年的宣传委员干了一个月就干不下去了,天天在教室里哭。家长找到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斡旋的,于是本来一个人出的黑板报变成了全班各个宿舍轮流来。这个规矩延续了下来。但宣传委员仍然要做挺多别的工作的,而且骂还是没少挨。所以今年宣传委员撂挑子不干了。班主任见没人愿意配合工作,直接指派了一个家庭普通的老实女生顶上了这个位置——理由是对方小学时学过国画。

开学事情多,不光有黑板报,还有走廊每个班负责的宣传栏,还有校篮球赛的拉拉队牌,新生迎新每个班也要设计横幅……大家都挺同情那个女孩子。

午饭一扫而空,几个男生把餐具送到回收处,出了食堂往外走。还没走到路口,便看见教导主任气势汹汹低走过来,把两个正并肩说笑的男女生给拦在路上,厉声质问他们是哪个班的,知不知道学校不允许早恋。

路过的学生都呆住了。不少放慢了脚步,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奕然推着朋友们往前走:“别看别看……赶紧走……”

江晏立刻揽过纪天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直到他们快步离开了那里。廖悦才满脸费解道:“不是,她有病吧……人家脸上哪儿写着谈恋爱了?那明显就是刚完饭顺路一起走而已啊……”

“这算什么。”赵奕然道:“昨天隔壁班学委和他们班一个课代表蹲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数卷子,俩人都被她给提着后脖子给拎起来,非说看见人家亲上了。那个女生哭得差点抽过去……”

“她有病吧。”廖悦厌恶道:“小树林里晚上都是亲嘴儿的,怎么不上那儿去抓?”

“你怎么知道没抓?”赵奕然摇头:“兴许今天晚上就过去抓了呢……”

一直没说话的江晏忽然道:“你回宿舍想着跟张永志说一声,让他赶紧把他那些个破杂志都扔了,免得挨老师臭骂。”

“这跟杂志有什么关系?”赵奕然茫然。

廖悦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卧槽,你别说……弄不好要查寝……我回去就跟他说。”

纪天星狐疑道:“什么杂志?”

“没什么。”江晏安慰道:“就是以防万一……”

“你看那种东西?”纪天星震惊道。

“不是我……”江晏下意识辩解道:“是张永志……”

纪天星扫了一圈儿,剩下两个人都不吱声。

“你们全都看了。”他笃定道。

“那啥……小纪……”赵奕然忽然道:“我去打印课后题,你把盘先给我吧……”

纪天星从校服兜里掏出了软盘,赵奕然拿起来立刻转身就跑。

“我也走了哈……”廖悦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看了江晏一眼:“困死了我得赶紧回宿舍睡一觉……”

剩下江晏和纪天星在大道路口面面相觑。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晏无奈:“而且不是我……你知道我只买财经杂志的……”

“那你为什么一脸心虚?”纪天星难以理解地望着他。

“我没有啊。”江晏下意识就想倒打一耙:“你想多了……”

“你看就看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纪天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吧,我得赶紧回去画黑板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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