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秋叶落 8

江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敲门声响了很久,每次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重新响起来,伴随着纪天星有点迟疑的声音:“江晏……江晏,你在家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很突然地没有下文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又归于了安静。

江晏静悄悄地站了片刻,慢慢走到客厅的窗帘后,从缝隙里向外望去。外头还在下雨,他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披着雨衣出现在了楼下。

纪天星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直直望向江晏家的客厅。

江晏猝不及防,尽管有窗帘挡着,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一下。

好一会儿,当他再度探出视线时,纪天星已经不见了。

江晏慢慢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单膝曲起。外头很快就天黑了,而纪天星并没有回来。

今天本来是还有半天课的。算算时间,纪天星一放学就回到家给自己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他又冒着雨跑过来。学校离安乐里很远,开发区离安乐里也并不近。

江晏黯淡地想,来这一趟又是何必呢。

手机响了,是金宝珍的短信,说晚上要和工商局的人吃饭。这是让江晏晚饭不用等她的意思。江晏只能强行让自己爬起来,准备下楼去买点东西吃。他其实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想这么一直大脑空空地坐到地老天荒。可要是任由自己拖下去,晚饭也吃不上了——饭店也是会关门的。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衣架边,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黑。

江晏在心里深深地叹气,很想这么就地躺下算了。然而本能还是迫使他在跌倒前抓了一把。这一把正好抓到了校服的裤兜——一颗圆溜溜的硬东西隔着布料,落在他手心里。

江晏抖着手把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然后顺着衣架坐到了地板上。

糖是甜的,他是晕的。

星星什么时候又在自己裤兜里揣了一颗糖呢?江晏不知道。他不爱吃糖,也从来都想不起来要买糖——反正低血糖现在一年也犯不上一回了,没那个必要。每次都是纪天星买了糖,往他各个兜里塞几颗。有时候糖放久了会发黏,纪天星就悄悄把不大好的糖丢掉,换上新的给他。

江晏晕头转向地想,咖啡糖,真难吃,下次喊星星不要买这个牌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让他突然感到无比委屈。

星星是没做错什么的。朋友做到纪天星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就是不满足,就是觉得远远不够……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自己现在是个变态了。江晏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没头没脑地想:不知道星星平安到家了没有。

十月本来是个长假,可惜天公不做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中间又赶上中秋节,江显声和金宝珍都想让江晏在自己这边过节,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过架也并不是结束,做生意的人过节是很麻烦的,因为这段日子总免不掉要集中应酬。家里不停地来客人,江晏习惯性地微笑相迎,万事礼貌得体,转身却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笑也是很累的。

日子这样过了好几天,宝贵的假期稀里糊涂地就快要结束了。江晏送过了迟到的中秋礼,从师父老于头那里出来,撑着伞信步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云寺。

上了高中以后,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江显声仍旧每个月在这里捐大把的香火钱,也并不见生意有什么起色,谢小芸的肚子更是毫无动静。赵秀英这两年身体不比从前,香烛店时开时不开,开的时候,也都是大姑在看着了。江晏知道大姑对自己不错,可他和大姑总是没什么话说,除却逢年过节,他是从不主动去见她的。

其实也不光是大姑,他心里和所有的亲戚都冷淡。姥姥姥爷对他那么好,他也喜欢他们,可是始终觉得和他们隔了一层——大概因为他并不是那边唯一的孙辈,几个表哥从小在那边长大,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毕竟也是分手心手背的。江晏从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他们最喜欢的孙辈。他们疼自己,但不是只疼自己,也不是最疼自己。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赵秀英说这叫六亲缘浅。随便是什么吧,反正江晏脸上微微笑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谁那儿都是个过客。

往后他在纪天星那儿,恐怕也是个过客了。

江晏淡淡地想。没关系,就这样吧。

雨下得挺大,寺院没有香客,连门口卖票的人都不在。江晏信步走进去,慢悠悠地从山门一路晃荡到后院。这样的天气,许多大殿前的香炉都灭了,香火的气味也没了,空气里只有雨水的气息。

他一路走到地藏殿,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的深夜在这里发愿的往事。愿发得太大,至今也没行过,不知道往后菩萨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怪他。

但那也没什么,报应真要落下来,无非就是拿他自己的一条命去抵而已。有力气就活,没力气就算了。

反正星星现在挺平安健康的。

江晏走进去,看着这空旷的佛殿。几年过去,寺庙看上去比从前更有钱了,华盖和蒲团都是崭新的,明黄的经幡四处垂挂,藻井上也多了颜色鲜艳的彩绘。

当然这钱是有来处的。江晏目光扫过佛像下那几排长明灯——每盏灯下都有祈福牌,写着为谁供灯,求的又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觉得没什么意思。

只是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又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再也迈不动步子。江晏目光死死盯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小牌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祈愿江晏:善根增长,心灯长明,平安康宁,福慧圆满。”

小牌没有落款,可旁边的祈愿牌上就是何玉秋的名字。这世上,还有谁会把江晏和何玉秋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呢?

何况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笔字……他抄了他那么多年作业。

无边心潮骤然翻涌,江晏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连着指尖都在发麻。

星星……星星……

那种低血糖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来,江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慢慢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他几乎有些难以承受那种强烈的脱力感。

江晏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双眼的涩意,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他想见纪天星。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他要在心里酝酿一套完美的话,向星星解释他那天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要把这件事妥帖地抹平,他要让星星总想着他的好,让星星不后悔替他供了那盏灯……

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外走去。外头秋雨瓢泼,他刚迈出殿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药师殿和窄道的夹角处走过。

心脏再度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哪怕隔得再远,江晏也看得清楚,那是纪天星。

他在殿门边遥遥看见纪天星打着伞,抱着一把荷花和一盒线香,走进了天王殿。

大雨瓢泼,纪天星很严肃地迈进又一个大殿里,重复他在每个大殿里的动作:收伞,把花小心放在一旁,点香,跪下来许愿。

慈云寺不能算是那种很大的寺,但一个一个殿宇走下来,也要花上很久。

幸好雨天寺院里几乎没有香客,所以哪怕他跪得再笨拙,再不熟练,跪得时间再久,也没有人来向他催促和抱怨。

他就这样绕着整个慈云寺走了一大圈,把所有的大殿都拜过,最后走进了地藏殿,把抱了一路的荷花插在了供桌的花瓶里。

荷花是清早出门,去同心湖采的。这个季节水塘里几乎已经没什么花儿在开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支,在风里雨里折腾到这个时候,也有些打蔫了。

纪天星拜了一路,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感觉眼前看东西都不太清楚了。雨伞也挡不住那么大的雨,他湿漉漉地跪在蒲团上,真是精疲力尽。

他觉得自己那天把话说得挺明白了,可是江晏好像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非但如此,还闹起了老大的脾气。纪天星多少知道他为什么在闹脾气。异地而处,看见那件衣服,换了自己,心里也会很不痛快。

但他的不痛快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江晏却不是那样的。

江晏就那么发着脾气一跑了之了,还生着病。现在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呢。

想到他那天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纪天星就很难过,内疚到不行。他又想自顾自地大哭一场了。

可是光哭又没有用。他总得打起一点精神来。不然江晏怎么办呢。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挺直身体,点燃了香磕头。香灰又落在了手上,他也没去管。

上完了香,纪天星拍掉手上的香灰,在蒲团上抱膝坐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喃喃道:“……他主意太正了,听不进别人说话。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菩萨菩萨,你管管他吧……”

想到江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纪天星又赶紧把话往回拽:“嗯,要是他实在犯了什么错,你也别罚他,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我身上吧,别人都说我命硬一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东西在身后轻轻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猛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他就认出了那个怀抱,放弃了挣扎。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天一直很紧绷的心,终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位。

江晏跪在纪天星身后,紧紧抱着他,也没说话。

殿外雨声淅沥,纪天星全身都湿透了。但衣服下的身体还是那么热,那么暖和。

江晏无法自控地低头,吻住了纪天星湿漉漉的颈窝。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有点困惑有点无奈的那种:“你别蹭我脖子了,我身上全是水……”

他想要回头,江晏停了下来,死死抱着他,沙哑道:“我没蹭你……”

“你还想怎么蹭我?”纪天星去掰江晏的手,掰不开,又放弃了。他从心里觉得有点丢脸,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江晏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了。

“问你呢。”

江晏还是不说话。他想,纪天星原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也对,他们从小就老是这么抱着,已经是习惯了。人总是按照习惯去想事情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

纪天星终于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他想要伸手掐江晏一把,又想起了他的病,于是手落上去,变成了去撸江晏的袖子。

衣服底下的皮肤露出来,纪天星立刻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病啊!荨麻疹不是两三天就消了么!你这个都要感染了!”

江晏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一点红,但里头盈着很灿然的笑意:“没事儿,皮外伤,总会好的。”

纪天星漂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药吃药啊!”

“它就是好得慢一点么。”江晏还在那里笑,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绵软。他伸手去揉纪天星的眉心:“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纪天行嘟囔着,声音低下去:“江晏,你以后不能这样。心里有什么事,千万要说出来,不然要做病的。”他停顿了一下,小声埋怨道:“跑掉躲起来,又不解决问题。”

“心里太乱,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江晏承认道。

“那你现在心里静下来了么?”纪天星认真道。

“清凉无比。”这话一出口,江晏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涌了上来。他含着笑,再度倾身抱住了他的星星。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在纪天星看不到的地方,江晏看见了佛像的垂眸。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江晏释然地想。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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