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春日迟 2

大家吃完饭,出了馄饨店,外头的天色终于放晴了一些。少年们在街边打了个面的,讲好价,一窝蜂上了车。

非年非节的,慈云寺的香客却比纪天星预想要多。不少香客一看就是家长带孩子过来的。这年头,寺院其实也是在做生意。前几年这里哪有挂祈福牌之类的项目呢,这次来就有了。放生池以前就是个养锦鲤的池子而已,现在池底却铺满了硬币。池边那几棵老树底下也立了带檐的木头架子,用来挂祈愿的纸灯笼,就连树枝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条带。

廖悦兴冲冲的,看见什么物件都要买。与其说是过来祈福,更像是来参加什么游乐项目。除了何春来始终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别人都被他带起了热情,纷纷积极参与。

纪天星也走过去买了三注香。江晏本来在回廊底下姿态随意地站着,见纪天星拿香出来,有点意外。他低声道:“居士认得我,你要上香,不用花这个钱的……”

纪天星摇摇头,没说话,直接抛下所有人,独自往寺庙后方走去。

后面永远比前面清净,钟声杳杳,人的心里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观音殿两侧密密麻麻,都是往生牌位,赵秀英的也在其中。

他恭敬地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拜,默默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回头,看见江晏正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江晏的神情有点怪,似乎是平静悠然的,可又说不出的幽晦难明。大殿里头比外头暗,他背光站着,半边脸全落在阴影里,眼睛无端黑得瘆人。

然而那种怪异感只有一瞬。看见纪天星望来,他又轻轻笑了,抬脚迈入大殿。一靠近佛前灯,他身上的阴影便淡了,又是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和恬然,见谁都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了。

居士和他点头打招呼。江晏也点点头,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桌子上直接拿了三注清香,走到赵秀英的牌位底下,上了香。

上完了香,他冲着纪天星佻达一笑:“你是求我奶奶保佑我高考顺利么,那钱估计是白花了。她向来是什么都不管的。”

“我没求。”纪天星看见他的笑,发现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了:“考得好不好都在你自己。我就是来看看她。”说着指尖按了按自己胸前。平安扣贴着皮肤,在衣服底下。

江晏的神色温柔下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观音殿,又往更后面走。纪天星在文殊殿里许了愿,再就没进别的大殿,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向菩萨和神明们表达敬意。而江晏像往常一样,不过是在大殿台阶下静静等他。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地藏殿门口停下来。纪天星记忆里,江晏是从不拜菩萨的,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进去拜了。他跪在那里,不论俯身还是抬首,脊背始终很笔直。

蒲团只有那么两个,旁边的香客一直不走,纪天星便没有过去。供的两盏灯都亮着,他觉得安心,于是只是在门口双手合十,望着高高的佛像。等他默默在心里祈祷了一番后,江晏也起身了。

纪天星便往外去,在廊下找了个位置,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人来人往,都在远处。江晏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柔软。

纪天星歪头望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江晏仿佛被惊醒了。他明显地沉默了一下:“……什么?”

“你心里烦。”纪天星笃定道:“烦到连我碰你,你都要躲一躲了。”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唇,哂笑道:“这么明显?”

“嗯。”纪天星靠在柱子上,静静望着他:“到底怎么了啊?”

“也没什么。”江晏道:“谢小芸怀孕了。”他垂下目光:“她那个身体你也知道,有时候上楼费劲,手就爱往别人身上搭。我不喜欢这样,就会躲……可能有点条件反射了。”

他们这个年纪,偶尔是有点不喜欢被别人碰的。纪天星其实也有一点儿,现在连姥姥有时候摸他的脑袋,他都要觉得不大自在。前些天廖悦妈妈来学校给他送东西,要给廖悦擦嘴,廖悦也躲得跟个地鼠一样。

都对得上,可好像还是哪里不大对劲。纪天星奇怪道:“你以前也没那么讨厌她啊。你们不是关系还可以么。”

江晏不管有多深的心思,处事都算得上温厚,只要顺手,能帮的他都会帮。他就不是那种好好的会去让谁难堪的性子。

“可能不想多个小孩跟我分老爹的财产吧。”江晏耸耸肩。

“不对。”纪天星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都不怎么在乎这些的。”他正色道:“江晏,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江晏笑笑:“你疑心病啊。”

“我才没。”纪天星直白道:“你就是不太对劲,你待我也不像从前那么亲了。”

江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哪有,咱俩这么好。”

“就是有啊。”纪天星:“你真的怪怪的。连我往你身上靠一下,你都要避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也没什么的,就是觉得不太合适。”江晏慢慢道:“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黏黏糊糊的,不稳重,让人看了笑话……大人总要有大人的样子。”

这话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但纪天星压根儿不上当:“那你主动碰我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些?”

“我那是关心你。”江晏又是一脸平静了:“你有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我是做哥哥的嘛。”

纪天星皱眉:“江晏,你撒谎。”

“我没有。”江晏淡淡道:“你有时候真的挺长不大的。”

纪天星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听了这话,好像就只剩下了伤心。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挺任性娇气的,也完全不在乎别人为此讨厌他。可是当这话从江晏嘴里说出来,只让他觉得委屈。

他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江晏似乎意识到了失言,也不说话了。

塔上风铃轻晃,纪天星黯然地想:其实江晏说得也没错。自己有时候确实并不怎么想长大。

长大了,就免不了要分离。等江晏以后成了家,自己就是个外人了。会有人比自己跟他更亲近。到了那时候,他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在自己身边了。

这念头不过是在心里过一下,就又教纪天星生起气来。可这生气又和他今日所有的生气一样,是没有道理的。

于是只能闷不做声地冷着脸。

江晏见他许久不说话,终于还是先开了口:“星星……”

“你别跟我说话了。”纪天星倔犟道:“我好想踢你一脚。”

江晏轻笑:“你想踢就踢吧……能踢得到再说。”

“哼,谁稀罕。”纪天星跳起来,绕过他往回走了。江晏很快追上来,走在他旁边。纪天星瞥他,正撞上江晏的目光移开。

江晏心里有事。纪天星完全确定了。但他不能再问了。江晏不愿意说,再怎么问都是没有用的。

但纪天星想了想,还是冷着声音开了口:“你有事别瞒我。不管什么事,两个人担着总比一个人担着轻些。不然要我做什么呢?”

江晏眸光闪烁,仍是漫不经心地一笑:“嗯。”

他们说话间,朋友们也过来了。廖悦手里掐着一把香:“你俩啥时候跑这儿来了,也不等等我们。”

“前边香火实在太呛了。”江晏道:“来这边缓缓……”

钱彦明赶忙道:“是挺呛的,没想到这里香火这么旺。”

“你不懂。”张永志道:“香火旺才说明灵验啊。”

江晏笑笑:“不是心诚才灵么。”

众人愉快地说笑着,纪天星便也把情绪抛到一边,和大家继续这趟难得的小小旅程。

最后顺顺利利地把整座寺院都拜完了。

出了后门,大家很快彼此告别。说是放松,其实也并不敢敞开了玩儿,各自回去都有要做的功课。

纪天星站在寺院后面的青砖地上,远远看着朋友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四月了,天虽然还冷着,时不时飘一点轻雪,但春草终究是绿了。高考越近,分别其实也就越近,这样的相聚以后只怕是不多了。

意识到这件事让他有一点伤感。他回过头,看到江晏还在自己身边静静站着,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

只有他们两个。

纪天星望着江晏,说不清自己是安心,快乐,还是恼火,怅然。但那好像都无所谓,江晏只要在身边,他就很满足。

江晏要是能一辈子都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如果不能……那自己就是会生气。

并且这肯定全是江晏的错。纪天星理直气壮地想,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总是要在他身边的。他将来如果不在我身边,只会是他不肯……这难道还不是他的错么。

而且今天他还抱怨自己长不大!

什么长不大。纪天星可太知道他了。那分明就是江晏心里有鬼,在倒打一耙。

江晏从远处收回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怎么了?”

纪天星咬住了嘴唇,不吭声。

江晏露出了一点不解:“星星?”

有些念头没道理,所以有些话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又不是非要靠嘴说的。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直接狠狠给了江晏一脚,然后在江晏愕然的目光里,猛地一把抱住了他。

江晏只僵了一瞬,立刻便伸手推他。纪天星死抱着江晏不撒手,十个手指全掐进他的衣服里,大声道:“你敢!”

江晏果然不动了。

四目相对,江晏呼吸不稳,心跳如鼓,脸色红的像喝醉了酒。纪天星盯着他,审视着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慌乱,忽而灿然一笑。

原来江晏不都是骗他,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

江晏明显在强自镇定:“……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

纪天星心想,哼,谁让你先讲刺心话的。他满意地把脸贴在了江晏胸口,听着江晏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江晏的皮带扣子硌得他难受,他也没有撒手。

头顶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艰涩:“到底怎么了啊?”

“生你的气。”纪天星终于松了手:“不过现在不生气了。”

他仰头看着垂眸不语的江晏:“怎么?现在换你生气了?”

“……没有。”江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又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样子了。

又开始藏着了。坏毛病。纪天星哼了一声,偏开脸去:“小气。你既然不喜欢,以后我都不这么抱你了。你放心吧。”

江晏静在原地,双眼一刹间幽暗如渊,那盯着纪天星的目光竟露出了几分眈眈欲噬的样子来。

他嘴角僵硬地翘了翘,低低嗯了一声。

等纪天星再回过头看他,江晏已经移开了目光:“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纪天星有点失望:“你不来我家啦?”

高三了,江晏在金宝珍那边的时候居多。但每次回安乐里,他几乎都要到纪天星家里去——那儿差不多是他的第三个家。

“难得回这边一趟。”江晏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我爸喊我过去吃饭……”他冲纪天星淡笑:“没事儿,陪你走到树西。”

他说话算话,一直陪纪天星走到了长乐巷口,才笑着挥手告别。

转过身来,那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从他脸上瞬间坠落,露出下头一张既空又冷的脸来。

江晏在路边安静地站了片刻,向宁安南巷走去。

江显声和谢小芸心情都不错,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

返回母亲那边时天色已经暗了。金宝珍又不在,打电话说在仓库盘存。烟酒生意这几年始终没什么起色,她准备清掉积存的货物,把仓库卖掉,在老城区边上再买几套旧房子——有小道消息说那边要动迁。她这两年一直在倒腾房子,江晏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套房子。租金收入虽然不比早年卖烟酒赚钱,但终究比做生意要稳定多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空荡荡,也静悄悄的。江晏于是也是空荡荡,静悄悄的。他平静地煮晚饭,洗衣服,写作业,像在学校一样。到了十点半,作业还没写完,他把试卷册合上,直接去洗漱睡觉了。

四月了,供暖早就停了,屋子里只有十几度。江晏躺在冰冷的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睡了,心却有一半醒着。

医院的采血针,馄饨店里的火勺,观音殿里的牌位,寺院后街的青砖……

他顺着长乐巷往里走。下雪了。

窗台上的仙人球长大了一圈儿。如意的笼子外头包着保暖的小毯子滑下来。

灶台里的火光是红的。人被它笼罩着,像沉进了温水池。

紫红色的果酱顺着细白的手指滴落,落在了更白的地方——瓷一样白,但比瓷更润。

舔掉它。江晏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但那一滴粘稠甜蜜的东西却像活了一般往上流。他只得追逐它,一路也向上而去。

当它掠过一枚平安扣的时候,江晏感到自己醒了。可是那一滴果酱还在向上,于是他也本能地向上,直到它落入更饱满的一团红色里,消失了。

他在炽热和柔软里抬起眼睛,看见了另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高佻,大大的瞳仁亮得似水如星……

江晏从急促的喘息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挡住了眼睛。

许久,江晏猛然掀开被子起身,把床单扯下来,飞快团起,丢进了屋角的脏衣篓。

他进了浴室。刺骨的清水落下来,他洗了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冷漠却满是欲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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