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冬山静 5

江显声交代江晏的时候轻描淡写,好像江晏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完全可以做一个吉祥物,主要功能是充当江显声的眼睛,替他看着点儿公司。

对于这些话,江晏打从心里是不怎么信的。他自己就在管店,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老板们做事。生意如果运转良好,做老板的哪怕两三个月不露面,员工也都是各干各的事儿。当然可能时间久了会懈怠一些——那没办法,人类天性如此,但日常经营大致上是没什么问题的。真有拿不了主意的事儿,跟老板说一声便是了。

等到江晏真的去了江显声的公司,发现情况好像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一点。

三江鑫汇烟酒商贸有限公司。

听着挺正规的一家公司。江显声甚至在临江那片的高档写字楼有个不小的办公室。左邻右舍都是些看起来很有规模的公司。

但真的进门了,江晏发现公司里也就那么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个人,生面孔和熟面孔半对半。看见江晏进门,大伙儿神色各异,但谁都没上来打招呼。

江显声口中的秘书小陈,名为陈静。江晏要叫陈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像大部分刻板印象里的老板秘书一样,她画着精致的浓妆,人也干练,只是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疲惫。

江显声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老板,他的不好相与显然在这些年有点变本加厉了。

这些念头在江晏心里转了一圈儿。面上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多问,只是挺礼貌客气地:陈姨。

陈静点头,用更客气的语气道:小江总。

江显声显然是早就交代好了,她简明扼要地跟江晏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然后给了他一张打印纸,那上头清晰地写明了最近可能需要江晏到场的一些事,包括具体时间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连某某老板肝硬化不能喝酒,某某老板饭后需要安排商k这种事都简单粗暴地标明了。

而江显声交代以外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多说。

细致,直接,嘴严。不热情,不主动,却也不敷衍。

听江晏提了存货的事儿,她叹了口气,领江晏下了仓库。

仓库还在安乐里江家烟酒行的后面。这边附近都是批发商,所以有一片非常大的仓储区。家里当年是一间仓库,现在则是三间了。只是后来的两间仓库并不是江显声自己的,而是租来的。

库房门一打开,从地面到天花板,堆的全是货。灯光非常昏暗,江晏慢慢顺着架子走进去检查,越看心里越是想笑——江显声可真是给他安排了个好差事。

跟在他身后的仓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生面孔,最初还算客气,后来渐渐有一点儿不耐烦:“都在这儿了,你找什么呢?”

“我简单看看。”江晏平淡道:“这里好多存货怎么都是同一家酒厂的?森江酒业……”

“是老板在樟达的酒厂。”陈静道。

江晏微微一顿:“什么时候有的酒厂?”

陈静语气平平:“没多长时间。”

江晏没再问下去,直起身子:“这库里温度多少啊?挺冷的。”

“六七度吧。”仓管答道。

“具体呢?”

“具体不就这个温度么……”男人咕哝了一下。

“没供暖么?”

“有啊。”

江晏走到库房最边上,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冷得像冰。家里没做保温的那个小阳台白天就是这个温度——顶多四五度,而且这还没到深夜,深夜温度只会更低。

但他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陈静:“有库存台帐么?”

“我主要是给江总做日程和人事安排,其他的事情不大清楚。”陈静道:“江总那边交代的,只说看看小江总你有没有办法把库底子清一清。”

“还是得先看看库底子的目录和存货量,才好去问的。”江晏和气道:“入库单和出库单总有吧?”

陈静看向仓管。

仓管勉强道:“有的。但是三个库的帐呢……”

“就这边你们给我看的这些库底子。”江晏拍了拍架子上的酒箱子。

单据厚厚两大本,已经卷边了。江晏飞快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简单道:“这边压了半年以上的无销仓底,每种给我拿一瓶样品。”

“没样品,样品都在店面里呢。”仓管立刻把他的话卷了回来:“你要是非要的话我只能给你拆整箱。库里的都是走批发,拆了箱就没法卖了,要报损的……”

陈静忽然开了口:“会报损的,我跟江总那边说一声。”

仓管不吱声了,没好气地喊了一个工人去给江晏拆箱取货。

折腾许久,最后带出来三大箱各式各样的酒。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金宝珍关店回家,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堆酒箱子。江晏把情况简单跟她说了,略过了谢小芸发疯的事儿不提。

金宝珍冷笑:“酒厂?他倒是能折腾。谁不知道生意往上游做能做大?可是做起来哪儿就那么容易?酒酿得再好,外头不认全白搭。”她扒拉着那一堆样品挨个看了看,江显声自己酒厂里的只是一小堆,别的牌子的是一大堆。她都扒拉完了,干脆道:“这玩意儿我是卖不掉,我手里的客户都是老头子,喝不了这些新鲜玩意儿。让你爹到期联系废品收购站吧。”

江晏心平气和地把样品收到了一旁,招呼金宝珍吃饭。他到家就在做晚饭,简单炒了个木须肉,汆了个菠菜粉丝汤。

母子两个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江易的病,也说江显声的烂帐。

回来的路上江晏就给老同学打了电话,托他打听他们医学院里的儿科心脏病专家——当初幸好念的是实验中学,周围同学大都考的国内顶尖的高校。同学撂下电话,没一会儿就回话了。江晏记了几个名字,回家等饭熟的时候在网上查了一下,然后把那几个名字给江显声发过去了。顺便也和他说了一下仓库温度的事儿。

江显声那边很疲惫,说让江晏跟仓管说一声,联系水暖工去看看。

放下电话,江晏心里跟明镜似的。江显声未必不知道仓管是那个德行,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腾不出手来收拾了——所以让江晏去得罪人挺好的。

什么“处理不了也没事儿”,“往那儿一站就得了”……完全是糊弄人的鬼话。

然而江晏已经点了头。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又怎样?大不了吐出去的唾沫他再吃回来。跟江显声说一声他管不了,然后袖手远远一站。

看江显声在那儿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有点儿不是人了。江晏冷静地琢磨了一下。终究他们只是父子,不是仇家。

何况江显声要是撑不住,弟弟恐怕也够呛了。

算了。他想。既然都点了头。

尽力而为吧。

但金宝珍却在琢磨别的:“我感觉你爹是想让你进他的公司。”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江晏淡淡道:“我只做我的事。”

“什么意思?”金宝珍皱眉。

“就是帮他顶一阵。”江晏道:“等他回来我就抽身了。哦对了……老朱让我问问你,你这边还缺不缺司机了。”

送江晏回家的司机朱茂才大概是江显声整个公司里对江晏最热情的人了——他是夫妻店时期的老员工,算是看着江晏长大的。早年夫妻一体,金宝珍和江显声事业不分家,员工也是共用的,只是员工的社保都是归在江显声那个公司底下交的,老朱一直在仓库负责拉货,分家的时候也就归了那边。原本以为能一直这么干到退休,但江显声最近在裁人。业务员已经撵走了俩,内勤也裁了一个。库里有个工人今年考了货车执照,原本的两个司机就显得有点儿多了。老朱五十了,上头一个病歪歪的老娘,底下一个不省心的儿子,三天两头就要请假;另一个司机才三十——所以理所当然地危在旦夕了。

金宝珍不缺司机。但她还是叹了口气:“我问问朋友吧。”她坐在那儿思索了片刻,忽然道:“见到你爸的秘书了?”

“见到了。”江晏道:“不知道我爸给她开多少钱,那个活儿看着挺累的。她陪我等车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安排一堆事儿,业务员有事儿全都找她……”

“陈静挺能干的。”金宝珍喃喃道:“能挖过来帮着管酒店后勤就好了……我缺个人。”

“……你别想了。”江晏道:“她能跟我爸那么久肯定有什么缘故,不会轻易走的。”他若有所思:“搞不好……”

金宝珍皱眉:“你心别那么歪。她全家当年出车祸,打官司是你爸帮忙找的人。”

“看不出来我爸还是个热心人。”江晏不咸不淡道。

“能用得上人家,当然得仗义点儿。不然谁肯跟他?死扣死扣的,一肚子坏水儿。”金宝珍酸溜溜道:“再说了,你爸一遇上谢小芸魂儿都没了,眼里压根儿没别人。”

江晏琢磨了一下江显声抱着谢小芸的样子,觉得金宝珍可能也没有胡诌。魂儿在不在看不出来,反正偏心眼子是全写脸上了。他挑了挑眉毛,没接茬。

饭快吃完了的时候,江晏手机响了,是慈云寺客堂的电话。药师殿年后翻新,要开始捐瓦了。江显声的电话打不通,电话便打到了江晏这里来。客堂的僧人和他们父子都熟悉,很客气地问江晏是否要捐。

一片瓦二十块。江晏想了想,说捐吧,捐一百片,写江易的名字,等下网银转过去。

放下电话,金宝珍嗤之以鼻:“迷信。你都不如多去看看他。”

“看不到。”江晏干脆道:“也轮不到我看。”

“那你也应该去。”金宝珍道:“好歹是份儿心。再怎么说,你们也是亲兄弟。”

江晏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懒得说,再说彼此要惹不痛快了。

金宝珍明明也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却总是很信血浓于水的那一套。过分相信血缘,重视血缘,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迷信呢。

江晏心里想着那个毫不熟悉的弟弟。上次见还是春节的时候,谢小芸推说孩子怕生,江晏只能不远不近地看一眼,笑着说两句吉祥话。抱是没抱到的,江易从出生他就没抱过。

这样陌生的一个亲人,爱自然是谈不上的,恨就更没有了。

只是偶尔想想,心里会觉得这个弟弟很可怜。

强行被扯到这个世上来,福没有享过,罪遭了不少。

江晏从心里审视自己,觉得他对江显声和谢小芸的那种无动于衷,或许有一些源于对这个弟弟的同情。

他从心里觉得那两个人很自私。

可话又说回来,谁不自私呢。他想到纪天星,想到自己要拉星星一起不回头的那条路,在心里提醒自己,你也很自私,没资格说别人。

金宝珍先一步放下碗筷,在那儿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去箱子里拿了一瓶酒——就是江显声那个酒厂出的,蓝莓果酒。因为保存温度不够,酒看着不怎么清澈。她倒了一个杯底,尝了尝,意外道:“你别说,味道还可以。”她看了看瓶标:“配料倒挺干净,度数也不高……”

江晏心中一动,也尝了一口。他喝酒不算多,经验有限,但能喝出来酒是好入口的——酸甜芳香,甜味与果香都悠长,只是酒的尾韵涩中带苦,有点儿突兀,明明满口甜香未尽,舌头却猝不及防地被那股苦味揍了一拳头,让人五官忍不住一僵。

虽说果酒大都苦涩,可一样是喝,人家干嘛不去喝红酒?高档又洋气。说到底,烟酒行的顾客里,真正会喝酒的人其实很少,酒更多是一个带着社会身份属性的标识牌儿。

江显声搞这种小众的玩意儿,定位不尴不尬的,怎么会好卖?

倒是金宝珍好像还挺喜欢的。她倒满了一杯,慢慢喝着:“明天我去找人问问,有这个味道,兴许能卖掉。”

江晏不说话,把杯底的酒都喝了。

可惜了。他想。要是尾韵再柔和些就好了……要是甜度再高些,尾韵再柔和些,它可能会是星星也能喜欢的那种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