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冬山静 10

打车去校医院并不远,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夜晚看急诊的学生居然并不算少——在冰上摔了的,吃东西吃坏的……更多的是跟江晏一样发烧的。

纪天星把江晏安置在一个靠暖气的座位上,自己拿着江晏的学生卡跑来跑去,挂号,排队,借体温计,借酒精球,打热水……

江晏全程都觉得世界跟自己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灰雾。所有的声音都远,带着奇怪又缓慢的回响。

只有纪天星特别明亮地穿梭在其中,嗖地一下过来,又嗖的一下离开,如此往复。

中间他炸了一下,因为看见了江晏的体温。江晏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那很像炉膛里哔啵作响的火花。

抽血化验,开药,打吊针。全程都像梦游。唯有纪天星手上的温度真实可感。

而那远远不够。江晏在时不时的冷战里迟缓而贪婪地想。星星身上,应该是更热的。

可惜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星星抱在怀里。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抱着星星,像以前那样……但是……当初明明是自己把人一拒三千里的……虽然那压根儿不是他的本意……

江晏往羽绒服里缩了缩,思绪就这样在懊丧里飘来飘去。点滴的药水凉得整条小臂都发木,他的手不大舒服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纪天星的手忽然又一次伸了过来,上下轻轻拢住了江晏打点滴的那只手。

飘来飘去的思绪忽然落下去。江晏在那宝贵的暖意里立刻回握了纪天星的手。

是我的,怎么不握。江晏忽而又理直气壮起来。不握白不握。过了这个村,下个店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反正烧迷糊了可以随便散德行,脸皮算得了什么。

输液室里人不多,可总还是有一些的。即便是在高热的迷蒙里,江晏也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

可那些目光就跟他视野里模糊不清的雾气一样无关紧要,最终也如同雾气一样在他的感官里消失了。

星星的手太暖了。

那双手小,其实上下一起,也拢不住江晏的手。可即便如此,江晏还是觉得无比安心。好像躺在星星手心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自己的心脏。

它舒适地卧在那儿,既空又满,这些时日所有东冲西突不肯停歇的念头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江晏闭上了眼睛,非常安宁地想:要是将来谁敢拦着星星同自己好,那对方也别想好了。

点滴就这样平静的打完了,甚至好像结束得还挺快。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纪天星很自然地松了手。

江晏承认自己颇为失落。

校医院门外就是马路。出了门,纪天星伸手打车,江晏恋恋不舍地挂在纪天星身上,在昏沉里郑重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宣称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马路对面就有个商务酒店。可是那样星星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正经……

然而出租车来得太快,纪天星已经飞速拉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报了江晏家的小区地址。

江晏一声不吭,迟缓地愁闷着。金宝珍这个时候大概在家。

其实能去星星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何玉秋在不在……

还是得早点儿把房子买了。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要催一催中介……之前看的几套都不大行……

就这样一路飘荡,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家里的灯是关着的,金宝珍并不在。江晏忽而又燃起了奇怪的希望,他想要挨个房间确认一下。

但纪天星已经先一步把江晏的外衣扒掉,将人不由分说塞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出去了。卧室外是急匆匆的脚步,来来回回的。江晏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星星……”

回应他的是大门被甩上的动静。

江晏的心猛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其实一路上纪天星都是板着脸的,几乎没讲话。只是自己烧得迷糊了,没往深里想。

从前纪天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在江晏跟前叽里咕噜的,总有很多话说。

但好像从那一天离开食堂,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江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星星应当是还在生气的。他苦涩地想。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发短信,星星其实也不怎么回。打电话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有些事总要当面讲,但好像总也没法碰面。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星星便又回去了。

沉沉的思绪又一次不肯停歇地四散涌动,他在昏昏然中失落地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可惜那会儿人不清醒,眼下更是混沌。越是努力回想,越是疲惫头痛,什么都想不起。这样在无尽的纷然漂涌之中,一个最初的念头忽而模模糊糊地浮了起来:星星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好像有什么在脑海中闪烁了一下。江晏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便被瓷器清脆的声音从恍惚中惊醒了。

他皱了皱眉,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纪天星端着几个大碗放到了他的床头柜上,正在放筷子。瞥见江晏醒来,轻声道:“好些了么?”

江晏身上还沉着,心却像蒲公英开花似地轻盈起来。他挣扎着起身:“不要紧,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纪天星轻轻一撇嘴角:“烧到四十一度三还说没事……你就硬撑吧。”说着抬手便来摸江晏的额头。

他的掌心这会儿又是凉的了。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可惜一触即走。

“还是热。”纪天星不开心道。

“又不是神仙的金丹。”江晏当真觉得这会儿好多了,起码他这会儿看东西清楚无比,眼前不再是雾蒙蒙的了。

这么久没见,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可是两个人这会儿说上了话,又好像中间根本没有过那两个月似的。

纪天星煮了香菇鸡肉粥,炝了个蒜蓉菠菜,又蒸了小碗的肉末蛋羹。菜都清淡,味道却很好。江晏吃着稠厚香滑的鸡肉粥,身上立刻有了汗意。他低下头,笑了:“好吃。”

“那就多吃点儿。”纪天星无可奈何:“你晚上指定又没吃饭。”

“你怎么总知道。”

纪天星叹了口气:“你这毛病不好。一有事怎么就不吃饭呢?你又容易低血糖……要爱惜自己呀。”

“这两年没犯了。”江晏慢慢吃着粥,感觉胸膛里一点点暖了:“大概是那会儿年纪小。现在兴许是身体长成了,自己就好了。”

“那也多注意。”纪天星道:“多注意一点总归是没错的。”他把蛋羹推向江晏:”多吃点儿,不然打完点滴身体虚。”

江晏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刚想说什么,手机便震起来。

是金宝珍的短信,说快年末了,下午回金泉老家帮江晏姥姥和姥爷备年货去了,这两天就不回来了。

江晏立刻简短地回复“知道了”。

再抬头时,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克制心底的那份渴望了:“我妈回老家了。要么……你今晚别走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啊。”纪天星忧虑道:“你万一半夜又烧得重了,我还准备再送你去医院呢。”

江晏想说什么,纪天星已经起身了:“你先吃。我看看苹果白梨水好了没。”

发高烧本来应该是没什么胃口的,可是江晏这顿迟来的晚餐吃得很舒服。苹果白梨水酸甜又暖和,喝过了,喉咙里那种刀片划嗓子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但终归还是病着,身上乏得厉害。吃好了晚饭,他重新躺回被子里。躺回去了,强自撑起的那点精神立刻泄了。难以摆脱的昏沉感重新涌了上来。

虽然整个人身上还是难受,可心里终归是满足的。

屋子里静静地,只有水声一直在响。江晏半睁着眼,不舍得就这样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天星擦着脸和头发回来,在江晏身边坐了下来。

察觉到江晏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他矜持地移开了目光:“怎么还不睡?”

江晏没回答,只是哑声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过来了?”

“你还说呢。”纪天星放下毛巾,小声抱怨道:“我都去找你好几回了。”

江晏歉意道:“帮我爸要帐去了。洗衣店那边也有点儿事儿。”他沉默了一下:“是我不好,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你是不是把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忘了?”纪天星歪头看他。

江晏愣了愣,脑子艰难地转起来:什么日子……离年底还有段时间,星星的生日是春天,何玉秋的生日过了……六级考试不是明年中旬么……

纪天星重重的叹了口气,严肃道:“江晏,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原来是这个。江晏猛然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咳……忘了。”他心里软极了:“今年兵荒马乱的,这么多事赶在一起。”

“那你生日不过了?”纪天星斜睨着他。

“过不过的,也都是这么一天。”江晏洒脱地笑笑:“反正人寿这玩意儿,是日日都在长的。”

纪天星小声道:“真是服了你。”他拉过自己的书包,掏出了个礼物盒子:“算了,你忘你的,反正我没忘。喏,十八岁生日快乐,小晏哥。”

江晏感觉心仿佛被一团温暖的绒毛包裹住了。他慢慢起身靠在床上,接过了那个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块深蓝色的手表。

晶亮的表盘晃得人目眩,江晏一时失语。江显声以前爱买表,他认得这个牌子。可是以纪天星的消费水平,这个牌子实在是太过昂贵了。他的嗓子突然哑得厉害,双手竟有些拿不动那个小小的盒子了:“其实你不必……”

“买都买了。”纪天星打断了他:“人一辈子能过几个十八岁生日?”

江晏沉默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表盘看了一眼,背面是八个秀丽的小字:“平安康宁,心灯长明”。

绵绵不绝的时光牵起了过往和此刻。

江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双手不要发抖。片刻后,他伸手去摘腕上金宝珍的那块旧表。

只是手好像怎么也不听使唤。卡扣弄了好几下,还是没弄开。

纪天星拉过他的手,轻巧地帮他取下旧表,换上了这块新的。换上了,满意地看了看:“戴着舒服么?”

“舒服的。”江晏轻轻道。

“我特意选的皮表带的款式。”纪天星得意又快乐道:“这样冬天戴着不冰手。”说完,他又把那块表摘了下来。

江晏忍不住“诶”了一声。

纪天星道:“睡觉就别戴啦。”他把表收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把还在发怔的江晏按回了被子里:“知道你身上难受。好啦,早点儿睡吧。”

他把江晏的手轻轻放到被子底下,体贴地拉高了被子。

做完这些,纪天星拿过毛巾,继续猛擦他那一脑袋浓密的头发。

江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星星,整个人仍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感动里。可是说不清为什么,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在阻止他就此满足地沉入梦乡。

纪天星湿漉漉的头发终于干得差不多了,恢复了原本柔软微卷的模样。眉毛上那别扭的颜色也不见了。

江晏在汹涌的睡意里抓紧了最后一点儿晴明,低声道:“星星,你和我说实话……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打工攒的。”纪天星非常自然道:“怎么?就许你买贵的东西送我,不许我送你呀?”

“那你的头发和眉毛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

“工作啊。”纪天星漂亮的眼睛弯了弯:“我换了个兼职,正在做模特。”

天上掉个雷劈在脑袋上也不过如此了。

睡意瞬间全无,江晏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心脏也跟着狼奔豕突起来:“什么?!!!”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是谁骗你去干这个的?”江晏脑子里闪过一堆这两个月的种种见闻,有种这么多年一直严防死守的秘密基地忽然被撬了保险柜的惊怒。他在天旋地转里一把抓过纪天星的手腕,急得声调都变了:“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时候,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几时像如今这般张皇失措过?

纪天星一时怔在原地,竟然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江晏看见纪天星的神色,竭尽全力压下胸膛里突突乱窜的戾气。他尽可能放柔了声音:“你是缺钱花么?怎么不和我说……不是讲好了,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说的么?星星,这个工作咱们可不能干。听我的,明天就去辞掉好不好……”

江晏觉得自己已经温柔耐心到了极致,可惜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纪天星看着他,觉得江晏那表情就跟死水上不停扭曲又静止的波纹似的——分明也没什么,可就是透着一股潜藏的狰狞,好像下一秒就要窜出什么吃人的东西来了。

老实说,纪天星自打今天见了江晏,心里其实一直都有气。远的姑且先不提,光是江晏那个凡事硬撑的死德行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劲头就够让人上火的了。只是再怎么气,终究都是落在心疼上,所以他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人病着,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听了难听的话,岂不是心里也要跟着难受?

可他看着江晏这幅样子,听着江晏嘴里冒出来的话,没灭干净的火登时噌地从心底蹿了上来:“和你说?凭什么和你说?你做什么不是也没告诉我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低哑的声音却越发轻柔:“星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纪天星甩开江晏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无影无踪两个来月,天天就知道发那个破短信。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人。每次问你怎么了,你就知道在那里“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整个就是一复读机,内存还没我家如意大!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肯说,倒好意思让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才不告诉你!你都不说,我凭什么说,这样才叫公平……”

江晏忽然冷冷地开口:“要公平是吧?可我发短信,你一向是不怎么回的。”

这句话仿佛打在了七寸上,纪天星一下子没词了:“那是……那是……”

那是他在等江晏。可他在等江晏什么呢?连纪天星自己也没想清楚。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突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认认真真攒钱买礼物也是,着急地到处找人也是,甚至眼下在这里站着都是多余。

他鼻子酸得厉害,转身就想往外走:“算了,你自己歇着吧。”

下一秒,他被从身后一把拖了回去。

江晏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完呢……”他盯着纪天星的双眼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声音却耐心极了:“星星,你别生气,先好好告诉我,你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纪天星看见那副神情,忽然明白过来江晏的意思。他愤怒地挣扎起来:“你想什么呢!给我松开!”

然而江晏即使是病着,力气也很恐怖。他把纪天星的两只手腕强行并到一起,单手攥紧了:“我就问问而已。”他不动如山地坐在床上,丝毫不顾纪天星的挣扎,另一只手把纪天星的手指一根根耐心捋直,将那一束纤长的指尖也攥进了掌心,柔声道:“星星,你乖,别害怕。再大的事能大到哪里去?哪怕是你杀人放火了,我都想办法帮你毁尸灭迹……”

纪天星停下挣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不是疯话。”江晏望着他,轻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接受……”

纪天星终于崩溃了:“江晏!你是不是神经病!我不过就是给广告商和服装品牌拍拍照片,你到底在乱想什么污七八糟的!”

“真的?”江晏追问道。

纪天星气得跺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人家是正经模特公司,工作内容都是有合同的。我上个月拍的杂志现在还在报刊亭里卖呢!你快给我松手!”

江晏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星星……”

纪天星抽开手,立刻扯过书包。里头有本铜版纸的服饰杂志,是俞昌今天给他的。他抽出来哗哗翻页,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狠狠一折,没好气地往江晏膝盖上一拍:“你自己看!”

江晏拿起来。是某个青少年运动服装品牌的创始人的访谈,纪天星的模特照在页面的边角,再往后翻就是一张张单页的大幅海报了。照片上的纪天星和眼前的纪天星不太一样,可那无疑就是星星本人。

江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每一张照片,感觉在心脑血管里乱窜的血液终于像潮落似地退去,只剩下全身的脱力感。他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你拍照还是那么不上相……”

纪天星这下占了理,正要大发脾气,却见江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形一阵摇晃。

他本能地上前去扶,果然江晏一头撞到了他的肩上。纪天星惊慌道:“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有点儿晕……”

“躺下躺下!”纪天星立刻把江晏塞回了被子里。

这下什么争吵都必须先放到一边了。

江晏头晕目眩,这会儿身上又开始发冷了。但冷点儿又有什么打紧,他闭上眼睛,在昏沉里想:星星没事就行了。他打了个寒战,尽力蜷缩起来。

纪天星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忽然双手抓住毛衣下摆一掀。

片刻后,江晏感到熟悉的气息钻进了自己的被子。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昏黄的台灯下,纪天星漂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温暖的星星抬起手,在被子里搂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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