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秋露凝 1

大三那年冬天,江晏多了一对龙凤胎弟妹。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祖宗保佑,金宝珍的生产相当顺利,哥哥和妹妹前后出生只差了不到五分钟。两个孩子都很小,加起来才七斤七两,不得不住了几天保温箱,好在身体都很健康,并没有像当年江易出生时那样令人揪心。

最巧的是,这两个孩子和江晏是同一天的生日,阴历阳历都是。知道的人都啧啧称奇。

母子平安,姥姥姥爷笑得合不拢嘴。金宝珍说就当江显声死了,孩子随自己姓,取名也就随了母家一贯图富贵吉祥的传统。

江晏出生那年暴雨成灾,城中和乡下都发了洪水,地里的收成全都泡了汤。赵秀英请算命先生拟了几个字,跟亲家商量,姥姥最终选了“晏”这个字——既是希望他一生安逸顺遂,也未尝没有祈求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意思。

固然一生安逸是再好不过的,然而在金宝珍看来,江晏的性子实在是又冷又闷,她又觉得取这种名字有些压抑。做母亲的更希望两个小的能活泼大气些,于是最终定了玉川和玉澜两个名字。

月嫂经验丰富,人也温柔负责。可惜这位很好的月嫂人人争抢,后头的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只照顾了大人孩子四十多天,就在全家人的依依不舍里告辞了——下一户雇主的孩子刚出生,她马不停蹄又奔去照顾新的产妇和宝宝了。

冬天那会儿乡下农闲,姥姥和姥爷都在金宝珍身边,加上一个得力的月嫂,以及时不时在家的江晏,四个人配合着,还没觉得如何。然而月嫂到期离开,过完年就是开春,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不能久留,生育的压力立刻全都显现出来。

即便家里很快请到了育儿嫂,江晏也时常觉得十分疲惫。

新生命的到来确实让金宝珍温柔欢喜,但高龄生育的坏处很快也体现了出来。即便她已经是极少数身强体壮,没留下什么损伤的幸运母亲,许多慢性的不适仍然出现在了她身上。比如持续的关节和腰背疼痛,脱发和过敏,频繁上洗手间——这些在她的前半生都是从未有过的。

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个什么来,但这些不适又是切实存在的。她的母爱因此变得十分飘忽——心情好的时候怎样都好,扛得住一晚上爬起来四次给孩子喂奶。然而一旦她感到不舒服,又会大发脾气,孩子哭得背过气去她都懒得看上一眼。

这种结果是江晏一早就预见的。然而他讲不出任何责备的话来,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刚记事的时候,被金宝珍抱在怀里东奔西跑提货的事。那是他生命里关于母亲最温柔甜美的记忆之一。那会儿金宝珍年纪尚轻,左手提着满装的酒箱子,右肩挎着鼓囊囊的三角兜,怀里还抱着一个分量不轻的他,在滨江码头挤过熙攘的人流,冲向面包车抢座位。她肩膀结实,一肘子能把人怼一个踉跄,在人海里奋力冲杀,却从来没有让江晏被挤到过。

一切太过久远,他曾经忘记了它们太多年。

只是如今想来,对于金宝珍来说,那显然是段相当辛苦的时光。

于是江晏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母亲在养孩子这事上时不时逃避的心情——高兴是一回事,辛劳又是另一回事了。照顾孩子可远比他在外面工作艰难多了,因为那是一种持续的,完全没办法中断和休息的责任。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他在某一天金宝珍靠在床上凝视两个孩子时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金宝珍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想生就生了,哪有许多为什么?”说着把两只很小的手拢在一起,亲了一口,温柔满足的样子——两个孩子那会儿睡得很熟,是婴儿最讨人喜欢的模样。

江晏没说话。他想有些人大概就是凭本能去生活的,金宝珍明显是这一类人。

金宝珍抬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往后也有人能帮衬你。”

江晏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尚在襁褓,连面目都不怎么清楚的同胞弟妹,平静地意识到不管金宝珍有多坏的脾气,做出了多离谱的事,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放下她。母子一场,他始终是欠了母亲一些什么。

大三的春季学期,江晏以创业为理由向学校申请了休学。这是理性考虑的结果。他要考虑日益做大的生意,也要关照母亲和弟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应付繁重的课业了——他不想因为太多的挂科被学校劝退,休学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金宝珍反对这件事,连着几天没给他好脸色。江晏也没解释什么。朋友们有大概知道些他的情况的,或者笑着说他厉害,或者劝他好好考虑一下。江晏都只是笑笑。

纪天星倒是没说什么,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很担忧地问江晏后续打算怎么办。G大本科学生的休学期可以累加,但至多就是两年,将来还要把课程补上。可哪怕是同一专业,不同级的学生课程安排也不尽相同。而且有些课程彼此关联,中断意味着缺失,往后再想继续,会比一直正常念更困难。酒厂和网店的销量越来越高,江晏将来只会越来越忙。之后想要回头再弥补课业,恐怕会比挂科了再补考更麻烦。

江晏安慰他说自己心里有数,只是先休一个学期而已。

他说到做到,在那有限的一个学期完成了相当多的事情。从三月到九月,半年的时间,他跑下来了资质审批,新落地了一条生产线,开发了几款低度的果酒果汁混合预调气泡酒。到了八月份,新品线上线下都已经开始发售,赶上酷暑,头一个月就取得了相当不错的销量。江晏当年帮江显声处理存货时,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把其中两个说动了,这两个现在一个是酒厂的金牌销售,另一个负责带队运输——手底下还管了三个司机。就连网店也新招了好几个人。算是一切都以最快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家里有育儿嫂和保姆,等到天冷农闲,姥姥和姥爷就能过来了。

酷暑结束,秋天很快就到了。江晏兑现了自己“心里有数”的承诺,又回到了校园。大四的江晏照旧很忙,要管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还要重新面对课业压力。不过总的来说,土木学院大四的课业压力比前几年要小上很多。毕业学年了,周围的人都在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倒显得江晏好像特别热爱学习似的。而等到大四下学期,别人都开始着急忙慌地奔前程的时候,他又刚好可以补上大三下学期的课程——仔细算下来,休学的那半年,其实也没有耽误什么。

相比于江晏的忙碌,纪天星的大四简直算得上悠闲了。九月份一开学保研的公示就出来了,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在上头。本科最后一年课程非常少,他也不用着急实习,接下来只要好好上课,好好准备论文就行了。

何玉秋在这一年夏天终于从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国营包子铺辞工了。纪天星高兴坏了,暑假带着姥姥去邻省玩儿了一圈儿,爬了山,也看了海——旅程很顺利,不只是因为他寒假拍广告时去过一次,也因为江晏帮忙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旅行团。

不过回到家,何玉秋并没有像纪天星想的那样闲下来。她时不时还是会去江边的花市卖卖花。但是对于纪天星来说,姥姥肯过相对轻松些的生活,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至于卖花什么的,爱好能换点钱,那也是件不错的事。

秋色深深,纪天星和钱彦明从一杯时刻出来,一边聊着游戏里园林设计的细节,一边往G大校园里去。钱彦明是直博生,大四和纪天星一样,课业压力都比较小,有时间继续鼓捣他那个解谜游戏。开发一晃好几年了,最近才刚刚上线了demo,虽然看起来质量不错,但钱彦明还是很惆怅——因为他又没钱了,团队里原本是六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地离开,现在只剩他和另一个朋友还在坚持了。纪天星的专业偏设计,正好和他们游戏的背景相关,于是时常被抓壮丁,帮忙画画图给给意见之类的。

两个人正有说有笑走着,纪天星似有所觉地抬头,迎面看见江晏高高大大地走过来,顿时欢喜道:“江晏!”

钱彦明立刻止住了话头,向江晏打招呼:“江哥。”

江晏笑笑:“听说游戏在宣传了?怎么样啊?”

“还行。”钱彦明摸摸后脑勺:“看见曙光了。”

他瞥了一眼纪天星:“你们聊,我先回去改代码了。”说完就要提着电脑离开。

江晏叫住了他:“宣传也要钱吧。开支明细有空发我看看。”

钱彦明立刻喜笑颜开,干脆道:“哥,你是我亲哥!”

“我可不想再有弟弟了。”江晏一挑眉毛:“好了,我说真的。抓紧时间吧。”

“知道了。”钱彦明感动道:“晚上整理好了给你。”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纪天星一眼,立刻脚底抹油:“你俩聊,我先走了,嘿嘿。”

目送着好友一路小跑进了G大的角门,纪天星终于转向江晏:“我总觉彦明知道咱俩的事。暑假那会儿大家出来吃饭,往车站走的时候就剩我和他,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我亲表哥,有血缘的那种。”

江晏淡然道:“知道就知道,没什么的。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嗯。”纪天星也没说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晏揽过他,两个人顺着苗圃路继续往前走。杨树的叶子黄澄澄的,厚厚地积在步行道上。云层很厚,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泛蓝的亚麻色。人走在风景里,风景就很像一幅雾色的水粉画。

街角的花圃边,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捧着花告白。显然是成功了,引得围观的人们一阵欢呼。

江晏和纪天星从那祝福的人群边路过,上了停在路口的越野车。

车子驶出去的时候,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忽然道:“我们其实也可以办一个的,那种浪漫点的仪式。”

大学里一直很流行这个——宿舍楼下点蜡烛阵,体育场放飞气球,还有什么拉横幅喷彩带,小广场上点歌表白接受周围人祝福的。

“不要。”纪天星干脆地拒绝了。

江晏失笑:“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事儿也没什么难的。”

纪天星知道他的意思。租下一块场地,联系一堆朋友,这些江晏完全可以做到——虽然从来没有明面上公开过,但那不代表江晏害怕这件事本身——他无名指上这会儿正明晃晃地戴着那个金戒指呢。

纪天星其实也不怕。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身边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只是都不好意思开口问罢了。

然而他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想在太阳底下拉你的手,想亲你,但那不代表我希望被人围观。”星星无可奈何道:“我干模特的兼职,这辈子已经被围观得够多了。

这话原本应当是有点儿心酸的,可是纪天星坦然把它说出来,又好像它只是生活里一件很普通的小破事,漫不经心地笑笑,就可以自然随意地过去了。

江晏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着。

“你又琢磨什么呢?”纪天星嗔他。

“琢磨着在月亮底下亲你。”江晏微微笑着瞥他:“没人围观的那种。”

纪天星脸红了:“那……礼拜天晚上我过去一趟,刚好要喂鱼了。”

江晏笑着摇头:“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他温柔道:“一起吃吃东西,吹吹风,就挺好的。”

纪天星不信他:“骗人,八月份你从樟达回来的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害我大夏天穿长袖……”

“那不一样。”江晏轻咳一声:“我四个月没见你了嘛。”

纪天星不吭声了。江晏瞥他,他红着脸瞥回来:“看我做什么?看路啊!”

江晏一笑:“知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大道,往学校林场后面的河沿去了。那里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其实拐进后面的那条街,能看见不少园艺店铺。何玉秋要过生日了,纪天星提前在一家卖盆景的店铺里订了一盆很漂亮的四季桂,正好周末带回家去。

相比于那种地栽的高大乔木,小桂树就显得很袖珍了。但是盆景的姿态古拙,枝繁叶茂的,淡金色的花朵温柔素雅,一株成景。因为是生日礼物,店主还系了那种喜庆的小红牌牌在上头,按纪天星的要求写了“玉桂秋芳”“吉祥满堂”之类的祝福语。

纪天星满意地抱着这盆美丽的小桂树走出了店门,和江晏一起拐出那条街,顺着寂静无人的河沿往桥边停车的地方去:“我看中这棵好久啦。那会儿它还没开得这么好。店主姐姐说给我留着,帮我先养些日子。”他端详着手里的花,笑着向江晏道:“你来闻闻,可香了。”

秋日河沿两旁尽是高大的白杨,红砖地上同样覆满了落叶。天色并不如何明亮,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纪天星那样灿灿地笑着,比明亮更让人喜悦的东西已经从他身上溢出来了。

江晏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纪天星献宝似地把花捧起来,却被吻住了嘴唇。

呼吸里都是湿润的香甜。

起风了,他们怀里和身边都是金色。江晏留恋地退开了些,把星星和他的花一起护在了怀里:“闭上眼睛,风大。”

“迷了你给我吹吹就行了么……”纪天星这样嘀咕着,还是老实地在江晏怀里低了头。

不讲道理的秋风终于过去了。两个人睁开眼睛,互相摘掉了对方身上的落叶,相视一笑。

江晏伸手:“帮你拿。”

“不用啦。”纪天星红着脸微笑:“一点儿都不沉。”

回到车上,车子调头,往安乐里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平静喜悦。

明明不算很短的一段路,却好像挺快就要到了。

路过市场的时候,江晏下了趟车,再回来时手上提着成箱的奇异果和哈密瓜。还有一条新鲜的鳌花鱼和两斤基围虾。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了车:“等会儿你把这些拎回去。”

“家里不缺这个的。”纪天星小声道。

“周末了,多吃点儿。”江晏温柔道:“你还是太单薄了。”

“我那是长个子呢。”纪天星解释道:“上个月量身高,我一米七七了。”他充满希望道:“这么下去,说不定真能长到一米八呢。”

一米八有什么用呢?腿那么长,蜷起来也还是小小的一个。江晏不动声色地笑笑:“所以啊,平时多吃点儿嘛。”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长乐巷,在永和大院儿门口停了下来。

纪天星抱着花下了车,有些依恋地看向江晏:“你真不上来坐坐么?姥姥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你怎么好长时间都不过来了。”

“我哪里是不想呢。”江晏下车开后备箱,轻叹道:“你就先跟她说我忙嘛。”这倒也并不是瞎话。

纪天星的神色黯淡了些:“嗯。对了,姥姥给你弟弟妹妹勾了毛线的衣服和帽子,等下你带回去吧,是她的心意。”

江晏温柔道:“好。你别多想,也别多说,回家就好好陪陪姥姥。”

纪天星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在江晏身后停住了。

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从大门洞边的小仓买走出来,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小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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