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秋露凝 4

金宝珍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你有对象了?大学同学么?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父母是干什么的……”

她这套查户口的问法让江晏禁不住一挑眉毛。

“说话呀。”金宝珍催促道:“问问怕啥,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人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可能不符合家里的预期。”江晏平静道。

金宝珍若有所思:“小姑娘不是都差不多?家境好是最好了,差点儿倒也没事,对你好就成了……”

“对我是没话说。”江晏淡淡道:“不过不是小姑娘。”

金宝珍皱了眉:“你找了个离婚的?”

江晏回头继续写邮件:“我俩都是初恋。”

金宝珍安静片刻,忽然一转身出了门。江晏听见她在外头安排保姆和育儿嫂:“外头天气晴了,抱下去遛遛吧……多穿点儿没事儿,没那么娇气……”

客厅里忙碌了片刻,关门的声音很快响起,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金宝珍大步流星地冲进屋子,咣当一声甩上了江晏的卧室门,脸一抹,露出了怒色:“你给我说实话,别弯弯绕绕的,你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江晏就知道她是这么个反应:“妈,你先冷静一下……”

金宝珍凤眼一立:“你怕什么?敢做不敢当了?说吧,老娘听着呢——是酒吧卖唱的还是哪个老板的小三啊?”

“你想哪去了,人家是正经的学生。”江晏淡然道:“只不过不是小姑娘。”他在金宝珍刀子似的目光下仍旧波澜不惊:“是个男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金宝珍才怔然道:“男的?”

“对。”江晏沉静道:“特别好的一个人。”他保存了没写完的邮件,关掉了电脑,面向金宝珍:“所以往后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

话音还没落,金宝珍已经跳起来,抄起柜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冲江晏挥来——空气里咻地一声,带出的风刮得桌上的文件纸四散飞舞。

江晏灵活地往后一退,电脑椅嗖地滑出去老远。他起身躲闪,鸡毛掸子劈到椅背上,椅子立刻翻倒在地。

金宝珍停都没停,转身又往江晏身上劈——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根带毛的棍子,而是一把四十米大刀,今天就要把江晏这个孽障就地正法。

然而江晏已经轻巧地绕到她身后去了。八卦掌多年来走圈儿趟泥的枯燥套路这时候终于发挥了它的妙用——金宝珍不管怎么追,江晏总能从容地绕到她身后去。她当年图省事把江晏送出去学武术,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点功夫到头来全用到了自己身上。

江晏躲来躲去,觑见一个空档,终于轻轻夺过了她手上的鸡毛掸子——那是根好掸子,姥爷攒家里大公鸡的鸡毛做的,核桃木还上了清漆——可惜被金宝珍劈在柜上,已经弄折了。

他惋惜道:“这根还是去年新做的呢……”

金宝珍气喘吁吁,大骂道:“你还有脸说!好啊好啊……我说怎么隔三差五就跟我念叨不想结婚不生孩子……原来都搁这儿等着我呢!”说着劈手夺过桌上的厚书,冲上来又要打他。

江晏只得再度无奈地一闪:“妈,不至于吧……有话好说,你冷静点儿啊……”

“我怎么冷静!生个儿子比他老子玩儿的还花!”金宝珍暴跳如雷:“江显声顶天就是找个小三……你倒好,玩儿起兔子来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可纪天星恰好是属兔的。江晏听了,只觉得有点可爱。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玩儿。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

“什么正经不正经……”金宝珍拿书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都搞男人了你跟我说正经……还笑!你哪里来的脸笑!”

江晏一摊手:“我跟他规规矩矩,一心一意,怎么就不正经了?”

“那是男的!”

“我知道……”江晏安抚道:“好了好了,你先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嘛。”

金宝珍终于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她喘息片刻,呼吸飞速平稳下来:“分掉。”

“那不可能。”江晏低头笑笑。

“那你就别回这个家!”

江晏抬头,平静道:“这是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意思么?”

金宝珍语塞。

江晏笑叹道:“妈,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没事的,我能理解……”

“你理解个屁!”

“但情况现在已经这样了。”江晏看着她,认真道:“我得对人家负责。”

金宝珍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牙切齿道:“负责?”

“对啊。”江晏坦然道:“我说过了,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你要是接受呢,咱家就再添一口人,你就又多个儿子。你要是不接受呢,我也都能理解……”

“我不接受!”金宝珍斩钉截铁道:“江晏,我告诉你,不用你在这儿跟我啰里八嗦,这事儿门儿都没有……简直丢人现眼到家了……你不嫌磕碜我还嫌恶心呢!我警告你,赶紧给我断掉,我还能当做没有这回事……”

江晏那一瞬间心里转过了挺多念头。他其实可以把姿态放软一点儿,徐徐图之。但他这回不想那么干了——引线再长,炮仗也总是要爆的。金宝珍正在气头上,一时没想起来纪天星。但她不会总是用她的暴脾气来思考问题。他得让她在回过味儿来之前,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早点让该炸的先炸干净……

“断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江晏冷静道:“我喜欢男的嘛。所以你的儿媳妇也只能是男的了。你觉得我也有病也好,乱来也罢,这都是个既定事实了。”他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让我离女生远点儿,这不是挺好么。往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了……”

“放你爹的罗圈儿屁!”金宝珍破口大骂。

江晏只是笑笑。他扶起椅子,低头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妈,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有些事不能强求。”

“少跟我来这一套!”金宝珍厉声道:“江晏,你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管我呢?”江晏直起身,夕照落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金宝珍:“是送我去精神病院,还是把我关起来饿到改口?”

金宝珍沉默了。

“你又舍不得。”江晏百感交集地低头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敢……”金宝珍咬牙切齿道。

“你敢。”江晏无奈道:“你什么都敢。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你十大酷刑一套下来,我要么疯了傻了,要么跳楼出家,最次也是个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无非就是这些结果。你想要这些结果么?”他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要是真的没了,你还有两个小的,倒也有个保底……”

金宝珍起身,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江晏被她打得头一偏。他缓了片刻,扭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笑了:“妈,真话难听,但我不想骗你。”说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浅浅的血痕落在了手背上:“你好好休息吧。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他在金宝珍未尽的怒色里补充道:“这段时间会很忙,我就不回来了。正好咱们彼此都能冷静冷静。”

说完,江晏舔了舔嘴角的伤,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楼下保姆和育儿嫂正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聊天。见他过来,赶紧都站了起来。江晏温和道:“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儿大,带孩子上去吧。我妈说她不太舒服,可能是有点儿让风吹着了,晚饭烧的清淡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秋天的天气似乎比往年要变换莫测一些。先前是雨水多,天冷得早。没两天又忽然热起来,晴空万里的,太阳晒得人冒汗。

何玉秋那天之后没再提起江晏,纪天星也没提。江晏就这样在祖孙两个之间,变成了和纪妙菲一样的不可说。

纪天星心里仍然感到愧疚。可有时想起这些,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姥姥心里的许多无奈了。自己希望姥姥能接纳江晏,姥姥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接纳纪妙菲。可惜这些共识一时无法达成,那么它们就只能被安静地搁置在那里。

小时候的决然在经过了这样的许多事后,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坚硬和孤注一掷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更不是。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纪天星感到伤心难过之类的,反倒有种平静和释然。他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一些吧。

何玉秋性情温和恬静,再大的事,仿佛在她的生活中也只是有风吹过。那阵风过去,日子就还是照旧的。纪天星在她身边,内心便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气再热,冬天也总是一日日地近了。难得的晴日,便有许多的活儿要干。

纪天星主动和姥姥提了修楼梯的事情。老楼梯的扶手和底架都是好的,只是台面上的木头烂了断了不少。旧板子拆下来,换上新的就好了。赶上周末,从早上干到下午,新的楼梯板就全部换好了。

上午天气还很晴朗,下午换完了楼梯,又有点阴天的模样了。纪天星送了工人师傅走,人却没有回院子,而是站在大门洞外,隔着一扇车窗同江晏说话。

找师傅和买材料的事其实都是江晏联系的。师傅接了活儿,打电话跟纪天星确认,上门来完成了工作。要说纪天星联系江晏了么?好像确实没有。但就像江晏说的,联系不联系的,他总是在那儿的。

工人在院子里干活儿,越野车就在大院儿外头停着。大门洞既深且长,他不进门。何玉秋不出来,也看不见他。

纪天星闹不懂江晏做事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心里酸酸软软的,还有几分替江晏委屈。他轻声道:“……干嘛非跑这一趟,你那么忙。”

“总要在边上才安心。”江晏笑笑:“再说也是想你们了。”

其实他不和纪天星发短信打电话的,一个礼拜下来也总能碰上那么好几次。有时候人不到,话就托给纪天星身边的哪个朋友说一声。即便这样,纪天星也还是很想他。哪怕只是一天不见,也好像隔了许久许久似的。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就更酸涩一些了:“姥姥会想明白的。下次你把以前她给你织的那个毛线帽子拿过来,那个不是漏洞了么。我拿给她,让她给你补一补……”

江晏笑笑:“不得了,我们星星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你还笑呢。”纪天星无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嘴角:“都一周了,你那个痂怎么还没掉啊。”

江晏舔了一下:“快了,不碍事。”

纪天星看起来很想抬手摸一摸那里,但终究只是有些心疼垂下了视线。

小巷里这会儿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更多的声音都在远处。但旧街老巷,角落里都是眼睛。再是不在意,为了日子的安宁,终究也还是要有避讳的。

江晏沉静片刻,忽然下了车:“有点渴了,你喝什么?”

“啊?”纪天星愣了愣:“那我去楼上给你倒杯水……”

江晏一笑:“不用。”说着钻进了大门洞旁的仓买。片刻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纪天星身边,拧开盖子仰头,眼睛却向着纪天星狡黠地一瞥。

这样喝了几口,他放下瓶子笑笑:“你不渴么?”

纪天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夺过江晏手上的水,也喝了一大口。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起来。

纪天星面颊微红,撇嘴道:“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七拐八绕的心思?”

江晏靠在车上,笑容明朗:“光天化日的,这还不够直接么?”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纪天星握住那瓶水,很珍惜地又喝了一口,总觉得那水好像比平日喝的要甜一点。

他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见江晏忽然扭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笑容飞速淡去。

一台黑色的小轿车驶近,在越野车后头停了下来。

金宝珍走下来,咣当一声甩上车门,看向纪天星的目光简直好像要吃人:“……好啊,好啊……还真是你!”

江晏不动声色地起身,把纪天星挡在了身后:“妈,你怎么来了?”

“哎呀,都说了不要嚷嚷。那么大嗓门,吓着孩子。”另一扇车门开了,叶淑贤走下来,看向江晏。

“姥姥?”江晏慢慢道。

叶淑贤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进城一趟,来看看我的老妹妹。”说着又唤道:“星星啊,怎么不和姑姥姥说话呢?”

纪天星谨慎地从江晏身后走了出来,礼貌道:“姑姥姥,珍姨。”

叶淑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浮现出了震惊。片刻后,她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一晃儿长这么大了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