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秋露凝 7

流年如逝水,花叶两相抛。

纪妙菲的面孔似是而非,在他眼前有些不甚清楚了。

他应该仔细看一看的。

可纪天星站稳后只是微微一顿。下一刻,他像路遇了一个陌生人般,径自绕开了纪妙菲,继续往前走去。

大门洞里有个很小的孩子,怯怯地站在墙根下。

纪天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越走越快,疾步穿过大院儿,一路不停歇地飞奔着上了楼。

跑到门口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屋子里的如意已经叫了起来:“星星!星星!”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才打开了家门。

何玉秋正在沙发上戴着花镜织毛活儿,看见他进门,温柔道:“乖宝回来啦?”

纪天星低头换鞋:“嗯。”

“外头是不是挺冷?”何玉秋探究地看着他。

“没。”纪天星怎么都开不了口。他走到何玉秋身边,慢慢坐下了。

姥姥的手粗糙而温暖,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是路上遇见吓人的事儿了。”

“……不是。”纪天星垂下视线,看着茶几上的花瓶。花儿剪下来太久了,再怎样仔细的养着,也已经开始枯败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去。

何玉秋若有所觉,声音颤抖起来:“是不是……”

外头这时传来了呼喊:“妈!妈我回来了!妈——”

何玉秋立刻松开手,起身向门外跑去。毛线团滚落在地上,一路带着线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纪天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感觉呼吸突然变得艰难——麻木从心肺深处漫开,飞速延伸向了四肢百骸。

姥姥知道。他空荡荡地想。

她知道纪妙菲要回来。

一片寂静里,外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他听见了姥姥的哭声:“……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

“你不是也没来看我么?”纪妙菲也哭:“……盈盈,快叫姥姥……”

那些声音很快在纪天星耳畔模糊了。原来人不想听的时候,也是真的可以听不见的。

他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沉重艰难的脚步声靠近。纪天星木然扭头,看见何玉秋正把那个很小的孩子抱进家门。

他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此刻不是此刻,竟是回到了十年之前。

四目相对,姥姥好像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只是放下那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道:“叫哥哥。”

小女孩儿看着纪天星不说话,仍是怯怯地站在门口,并不往里走。

纪妙菲又在外头大喊:“妈……”

“来了来了……”何玉秋又下去了。

纪天星终于慢慢站了起来,拖着麻木僵硬的身体向门外走去。

那几大箱行李还在楼梯下。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试探着把它们往楼上提。

纪天星居高临下地看着,有些失神地想——姥姥的白头发已经这么多了么。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终于缄默地下了楼,从何玉秋手里接过了箱子。

纪妙菲迟疑道:“星星……”

然而纪天星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么提着箱子上了楼。

行李重得要命。他从来没提过这么沉的东西。纪天星茫然地想——煤气罐大概也就这么重了吧?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拎过煤气罐。向来都是江晏过来帮忙拎的。

倘若是江晏处在自己的位置,会说些什么呢。大抵挂着他那面具似的淡笑,礼貌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可惜纪天星终究做不到他那般的淡然。

楼上楼下地提完了那三个行李箱,姥姥与纪妙菲已经进门了。纪天星沉默地洗了手,又换了一双拖鞋穿,把刚刚出门穿的那双鞋拿去卫生间刷洗了。

姥姥搂着那个小女孩,目光却一直追着纪天星。直到半道门隔绝了视线,她终于叹了口气,对纪妙菲道:“喝口水吧。”

纪妙菲在短暂的激动与尴尬后似乎飞速地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就好像她根本不是十年没回家,只不过是出去闲晃了几日而已。

卫生间里水流声声,仍然能听见她在外头撒娇般的挑剔声:“别说,屋子一点儿都没变……呀还养鸟了?会说话不?还有妈你这花儿怎么养得泛滥成灾了……屋子里都没下脚的地方了……哎呀,这个花瓶,这不是那个商场卖得死贵的进口牌子么,谁送你的?”

纪天星刷鞋的手微微一顿。那个粉白绿三色渐变的马蹄莲彩瓷瓶,是前年何玉秋过生日时江晏送的。姥姥和自己都很喜欢。

“星星的发小。”何玉秋道:“你别给摔了。”

“妈~”纪妙菲不满道:“再贵也就一个瓷瓶子嘛。”她顿了顿,笑道:“星星的这个发小家里挺有钱的吧。”

“再有钱也是人家的。”何玉秋的叹道:“你进了家门,就没别的话说了么。”

“问一句怎么了。”纪妙菲嘀咕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他么……”

“你倒还好意思说。”何玉秋数落道。

纪妙菲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声向着卫生间靠近。纪妙菲期期艾艾道:“宝贝,真不跟妈妈说句话呀?”

纪天星无动于衷地关上水龙头,想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纪妙菲却站在那儿,没有让开。她仰头端详纪天星,涩然道:“真好……一点儿也没裂歪,漂漂亮亮的长大了…”她伸手想要摸一摸纪天星的脸。

纪天星飞快地一躲,生硬地从她身侧挤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她。

他把拖鞋晾在阳台,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外头终于传来了纪妙菲的哭声:“小兔崽子!你让妈妈好好看看能怎么样嘛!”

何玉秋似乎在低声劝慰着什么,她的声音更高了:“你也不好好说说他……”

“你让我怎么说……”何玉秋也哭:“他当年病成那样了你都没回来……”

纪妙菲抽抽嗒嗒:“别说了……那会儿我有难处嘛……”

“你再难,难得过星星么?真的差一点儿就没了!上天入地的,你再也见不着这个孩子了!”何玉秋哽咽道:“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还腆个脸说呢……”

“都让你别说了……”纪妙菲还在那里哭着:“那个节骨眼儿上,我回不回来到底有什么用啊……”

纪天星麻木地在床上躺下,慢慢蜷缩了起来,感觉整个人又冷又僵。

他明白她的那些念头。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富贵,一边是马上要死掉的儿子。她没有天眼,不知道纪天星能活下来——在那一刻,她只是不想两手空空罢了。

他都明白。都明白。

他甚至也明白她为什么十年不回来。

就是因为都明白。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纪妙菲还在絮絮说着她这十年的日子。

那个姓陈的富商比她大了十几岁,一直把纪妙菲看得很紧——这是可以想见的。纪妙菲年轻爱热闹,难免总有男人向他靠近。加之老头的前两任太太都没有给他生出儿子来,而纪妙菲和他结婚四五年也没怀孕,陈富商对这位娇妻的不满日渐累积,到了一个堪称神经病的地步。肤浅的满足日渐褪去,交易的本质暴露无遗——他要她必须给他生个儿子。

然而生儿子这事儿不能全靠纪妙菲一个。陈富商精子活性低下,别说儿子,耗子都够呛能生出来。然而这世上还有个技术叫试管,老头于是想让纪妙菲去做试管婴儿。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纪妙菲终于怀孕了。

产检是个女儿,纪妙菲死活不愿意打胎。老头不高兴,但也没法子,想着来日方长。于是何玉秋除了纪天星,又多了这个叫盈盈的外孙女。

何玉秋从那大堆的抱怨中冷静地插了一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又离婚了?”

“我不是说了么,过不下去了……”纪妙菲哀怨道:“他更年期,动不动就发疯……”

“可总得有个具体的因由吧?”何玉秋追问道:“电话里问你,你总也不肯说。”

纪妙菲声音小了些:“就……盈盈生病,查了血型。他发现孩子不是他的……”

何玉秋沉默了。

纪妙菲抱怨道:“这事儿也不全怪我呀。毛病在他嘛,谁要去做那个什么破试管啊?妈你不知道,那个取卵的针有胳膊长,还要打一堆别的针,屁股都扎硬了……我才不要遭那个罪呢。他不是非要我生么,那我生一个就是了……老东西坏着呢,这些年让我在他公司上班,又不给我开工资。我所有的花销都是走他的卡,半点儿钱都扣不出来,连在外头买个水果都要对账……”

何玉秋秋痛心疾首道:“我当初都说了不让你结婚不让你结婚……”

“哎呀,其实一开始他也没这样,再说我买包买衣服他是很大方的……”纪妙菲啧了一声:“谁知道他年纪越大心眼儿越小,还不如李进东呢……”

何玉秋深深地叹了口气,听起来疲惫至极:“那孩子亲爸爸呢?”

“哦,是他公司请的代言,一个小模特,还挺帅的。不过那人胆子小,工作结束就跑了,再没见过。”纪妙菲嘟囔道:“我是不知道老头子有什么可抱怨的。他身体那个情况,前面几个老婆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他的呀。再说他本来也打算从宗族里抱别人的孩子来养了……那不也一样不是亲生的。要我说,他就是想不开。我们盈盈多么漂亮,他没吃亏呀……”

何玉秋哀叹道:“你这到底过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往后可怎么办……”

“我不是回来了么……”纪妙菲嘀咕道:“又冻不着饿不着的,有什么好愁的。”

“你四十了!”何玉秋气道:“不是十四!我早就说,不要总想着靠男人,你偏不听……”

“你又来了!”纪妙菲道:“我想靠自己的时候你不是死命拦着不让么?当初市里模特队来百货公司挑人,明明挑中我了,是你非不让我去!要不是你拦着,我这会儿早就赚大钱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妙菲似乎自知失言,声音低了下去:“反正都这样了嘛……你不是一直想我回来么。我这次回来,就不走啦。”

何玉秋又哭了起来:“我是怕你吃亏,你是女孩子呀……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还是吃了亏……”

纪妙菲安慰道:“这个破世道,做女人本来就是吃亏嘛。不过你也别难过,我也算什么都享受过了。”她重新活泼起来:“对了,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不管,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好不容易从老头那儿扣来的……”

外面的声音听不分明了。因为纪天星已经用被子蒙上了脑袋。

他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纪妙菲和李进东离婚时的鸡飞狗跳——纪妙菲两手空空被撵走,他大吵大闹满地打滚儿要妈妈,被坐轮椅的李进东亲手关了起来。半夜三更,纪妙菲又去别墅跳窗户偷他出来……她那会儿也是细条条的一个,大冬天鞋子都没穿,脚上只有袜子,抱着他成功跑出来,脸上满是得意……

而那会儿自己居然也很快乐,仿佛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惊喜的冒险。

原来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了。

人生对纪妙菲来说如同一个圈儿,她总在重复同样的选择。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起码她现在不是只提着一个小包就回家了。

这念头一涌上来,纪天星的眼睛就酸了。他在被子里狠狠擦了擦眼睛。想要把纪妙菲从自己心里赶出去。

然而这是做不到的。这么多年,其实他从来也没成功过。

纪天星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猛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对纪妙菲说点儿什么。可究竟要说什么,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阁楼上传来些搬东西的动静,屋里屋外,一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纪妙菲的声音又一次传了过来:“……哎呀这个房间真的是太小了,再搁个折叠床就一点儿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不行还是放我那屋吧,正好晚上我和星星说说话,你带着盈盈睡……”

何玉秋叹气:“挤挤吧,你没看孩子不愿意和你说话么……”

“挤不下嘛……再说他住的那间原本就是我的屋子啊……”

纪天星坐在那儿,没由来地看向了旁边的书桌。购房合同还在抽屉里头。

一个念头像锥子似地从他心里扎了出来——姥姥知道纪妙菲要带着孩子回来,所以姥姥才那么着急地给他买了房子。

他坐在那儿,身上忽冷忽热,人也眩晕起来。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了。

纪天星一把拉开抽屉,把底下那个木盒子翻了出来。崭新的金戒指在里头,他把它拿出来,套在手上,打开门出去了。

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忙着收拾床,看见他出来,都吓了一跳。沙发上的盈盈害怕地站起来,藏到纪妙菲身后去了。

纪天星默不作声地把花架上的鸟笼摘下来,随手拿了件旧衣服裹住了。

何玉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星星,你上哪儿去?”

“我有地方去。”纪天星硬声道。说着穿了鞋,拎起书包甩到了肩上。

何玉秋慌张地小跑过来,急道:“这是怎么说的呢……外头冷嗖嗖的,一家人晚饭还没吃……”

“我回学校吃去。”纪天星身上忽冷忽热,难受得话都不想说:“走了。”

说完,他逃一样地跑出了家门。

直到一路出了巷子,他的脚步才慢下来。这个季节,天色一往傍晚走,气温立刻就跟着掉下去。回来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风却已经很硬了。

路不近,如意受不住冷。他站在路旁打车,可这会儿街上车也很稀少。

好不容易有一辆过来,车上却已经有乘客了。

他失落地放下手,冷不丁却被另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

纪天星猛然回头,纪妙菲的脸近在眼前。

她不像从前那样透亮白皙了,眼角也有了纹路——整个人好像被尘土盖了一层似的。

唯有眼睛还是明亮无比,仿佛尘土壳子里裂出了两汪水。眉梢细细地挑着,那双与纪天星相似至极的眼睛就在眉下,嗔嗔地睇着人:“跑什么跑?”

记忆里的母亲与眼前的母亲,面容一同清晰了起来。

纪天星的眼前却又一次模糊了。他咬着唇,用力抽开了手。

纪妙菲望着他,声音却放柔了许多:“好宝贝,别气了,妈妈这不是回来了么。往后都不走了……”

“我没妈。”纪天星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道:“十年前就没了。”

纪妙菲的眼睛红了:“什么话嘛……都说了当年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要是我……”

“我不是你。”纪天星移开脸,向街上招手。

一辆车停在了跟前,他飞快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快走!”

“星星!”身后的纪妙菲喊着他的名字。

疑惑的如意在笼中轻柔地回应了一声:“星星?”

纪天星低头,额头抵在了鸟笼上——要是不这样做,只怕他就要回头去望了。

车子不停往前,泪水也终于消失了。

他在寒战里回到了他和江晏的家。何玉秋的未接来电有一长串,纪天星只回了短信,说没事,让她放心,然后直接关掉了手机。

安顿好如意,他又一次找到了床,深深地钻进了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轻响。熟悉的脚步在门外消失了片刻,忽而又急促起来。

它一路飞快靠近,又慢慢放缓。最终熟悉的气息在身旁轻柔地落了下来:“星星?”

被子被掀开,纪天星看见了江晏温柔关切的脸。

”怎么了?不是回去了么?”

纪天星委屈地扁了扁嘴,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江晏严丝合缝地拥着他,不停抚摸他的背,困惑而温柔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发生什么事了?”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感觉眼泪又要掉下来:“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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