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二天

遮光帘密不透风,把天光牢牢挡在外面,卧室依旧浸在一片沉郁的昏暗中,辨不出晨昏。

谢照野是被后颈残留的钝意弄醒的。

四肢还缠着迷药未散尽的酸软,稍一挪动身子,就泛起一阵无力的沉乏。他掀开眼帘,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缕情绪就是刺骨的厌烦。

鼻尖绕着化不开的冷松气息,属于陈曦晨的味道,无孔不入。

视线扫过房间,落在不远处。

陈曦晨没坐沙发,也没靠墙角枯站。

他就站在离床三步远的位置,一夜未眠,衬衫领口微微松开,眼底爬满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明明是惯来杀伐决断、气场迫人的老鬼,此刻却敛尽了所有锋芒,背脊绷得挺直,却垂着眼,不敢轻易往床上看一眼,姿态低得像是等候发落的罪人。

听见细微的动静,他眼睫轻轻一颤,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过了几秒,才缓缓抬眸,目光小心翼翼落过去,浅淡,局促,还藏着掩不住的愧疚。

谢照野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讽,语气疏离又扎人:“你倒是好兴致,整夜守着我,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寻短见,坏了你囚禁的兴致?”

话语锋利,字字都往人心口扎。

换做旁人敢这般顶撞讥讽,早已落不得好下场。可陈曦晨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半点戾气都不敢流露,只低声哑着嗓子应:“我只是怕你醒来身边没人,身子不舒服。”

谢照野冷笑一声,偏过头,懒得再看他:“不用你假好心。用迷药把我困在这里,强行禁锢我的自由,现在装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觉得虚伪吗?”

他字字较真,把囚禁的卑劣摊开,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所有伪装。

陈曦晨脸色微微泛白,被他刺得心口发涩,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理亏。

是他不择手段,是他强行留人,没资格争辩。

他沉默片刻,缓步上前,脚步放得很轻,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白水,递到床边,指尖都带着几分拘谨:“先喝点水,缓一缓药性。早饭我熬了清粥,清淡养胃,你身子虚,多少吃一点。”

谢照野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语气冷硬决绝:“拿走。我不吃,也不渴。”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陈曦晨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僵持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苦涩。他不敢强迫,更不敢惹他动怒,只能慢慢收回手,低声迁就:“好,我不逼你。”

“粥我放在楼下保温着,什么时候想吃,随时告诉我。”

他站在原地,望着谢照野冷硬疏离的侧脸,喉间堵着千言万语。

“我就在客厅待着。”陈曦晨放轻语气,卑微又安分,“不进来打扰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开口喊我就行。”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多待一秒,都惹谢照野厌烦。转身时,背影透着几分落寞的单薄,脚步轻缓,悄无声息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一合上,隔绝了屋内的冰冷,也困住了门外人的心事。

陈曦晨靠在走廊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疲惫与苦涩翻涌而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满是无力。

他坐拥偌大势力,能掌控无数人的生死,偏偏拿捏不住一个谢照野。

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把人留在身边,再放低所有骄傲,任由他冷待、讥讽、憎恨,默默受着一切。

卧室内。

谢照野听着门外渐行渐静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烦躁的滞闷。

他恨陈曦晨的不择手段,恨他的囚禁禁锢,恨他手上沾满队员的鲜血。

可偏偏,这个人把所有戾气尽数收敛,在他面前低眉俯首,受着他所有的冷言与嘲讽,不还嘴、不强迫、不恼不怒。

太过卑微,太过迁就,反倒让他心里那股尖锐的恨意,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躺回床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

就在一室死寂沉郁,心绪纷乱纠缠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门铃声。

声音不急促,带着一种从容笃定的分寸感,在这密闭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栋隐蔽老旧的独栋公寓,本就少有人往来,陈曦晨又刻意封锁了所有行踪,按理来说,绝不会有外人寻到这里。

谢照野心头猛地一动,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觉与讶异。

门外走廊靠着墙壁的陈曦晨,身子骤然一僵,眼底瞬间褪去所有落寞疲惫,翻涌起刺骨的阴戾与警惕。

谁能绕过他所有眼线,找到这处藏身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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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门铃又轻轻响了一声,不催不迫,像是笃定里面一定有人。

陈曦晨缓缓直起身,周身瞬间覆上久未显露的杀伐戾气,方才在谢照野面前的卑微俯首,尽数敛入眼底,只剩冷沉沉的戒备。

他清楚来人绝不简单,更清楚——

这个人,多半是冲着房里的谢照野来的。

陈曦晨压下翻涌的心绪,敛了满身锋芒,脚步沉缓下楼。

拉开大门的瞬间,门外的人影映入眼帘。

男人三十四岁上下,身着合身的深色警务便装,身形挺拔,眉眼沉稳内敛,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久经上位的克制威严。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淡淡,看向陈曦晨的眼神熟稔又冰冷,是长年合作、沾满罪孽的同类默契。

“藏得挺严实。”江屹径直进门,随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声响沉闷刺耳,“最近货运查得严,边境扣了一批货,我找了你两天。”

陈曦晨面色冷淡,周身戾气未散:“我这边有事。”

“我知道。”

江屹目光淡淡一扫,视线精准落向二楼楼梯,那一眼藏得隐晦,却带着直白又阴鸷的占有欲。

他身居警局高位,手握权限,表面清正,背地里常年给陈曦晨的运毒路线开路、抹除痕迹、压下案件。

两人是牢牢捆死的同伙,双手同样沾满毒品交易的鲜血。

一个盘踞地下做货,一个身居警局兜底。

狼狈为奸,黑吃黑,恶相生。

可就是这样两个阴狠狡诈的人,却偏偏爱上了同一个人。

从当年谢照野一身锐气闯进刑侦队,眼里燃着正义的光开始,江屹就沦陷了。

明知他是缉毒警员,明知早晚立场对立,还是控制不住动心,爱得隐忍、偏执、疯狂,早已刻进骨血里。

他靠着身份优势暗中护着,借着上司的身份靠近,看着谢照野一腔热血查案,一步步逼近他们的核心交易,他一边掩盖罪证,一边舍不得让他涉险,更舍不得让他落入任何旁人手里。

五年前那场缉毒队爆炸惨案,他知情、包庇、帮陈曦晨压下所有线索,一半是为了两人的运毒大局,一半,是私心想要把谢照野留在自己视线可控的范围内。

楼上卧室内,门板单薄,隔音极差。

谢照野僵在门边,血液瞬间发冷。

江屹。

他从前敬重的上司。

原来平日里对他提点照顾、温和包容的领导,竟然和陈曦晨是一伙的,都是双手沾毒的罪人,都是毁掉他全队、掩盖真相的元凶。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道望向楼梯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深沉,带着一种扭曲的、执念深重的爱恋。

他后知后觉想起从前无数细节:江屹总是刻意关照他办案,替他挡下棘手的风波,不许他深入追查某条灰色线索,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几分格外的温柔与纵容……

楼下客厅里,气氛愈发僵硬。

江屹收回望向楼梯的目光,转头看向陈曦晨,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隐忍的不悦:“你把他强行困在这里,用迷药禁锢自由,陈曦晨,你疯了?”

“我不困住他,他会拼尽全力查我们,毁掉我们所有根基。”陈曦晨下颌紧绷,眼底是偏执的执拗,“更会把自己送上绝路。”

“我比你更不想他出事。”江屹声音压得很低,字句里藏着入骨的深情与自私,“我爱他不比你少,我比你更舍不得伤他半分。可你这种粗暴囚禁的方式,只会逼得他恨你入骨,也会迟早把我们都拖下水。”

“你少假惺惺。”陈曦晨眼底翻涌着戾气与醋意,“你无非也是想把他攥在自己手里。”

“是。”江屹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掩饰,爱到入骨便懒得伪装,“我想留他在身边,想护他安稳,想把他圈在我们能掌控的范围里,不让他再碰这些黑暗纠葛。但我不会像你一样,用这种卑劣强硬的手段伤他自尊。”

“我们是同伙,利益绑在一起。”江屹盯着他,语气带着警告,也带着藏不住的深情顾虑,“我可以帮你继续压下警局的追查,帮你封锁所有外界消息,替你稳住运毒线路。但你不能再这样逼他。”

“我要上去见他。”

这句话说得不容拒绝。

他忍了五年,看着他假死更名,看着他被陈曦晨掳走囚禁,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与牵挂。

他哪怕明知自己是罪人,明知这段爱恋从一开始就沾满肮脏,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守着他的念头。

陈曦晨瞬间挡死在楼梯口,眼底满是独占的阴鸷:“不准。”

“你拦不住我。”江屹一步步上前,斯文的眉眼间染上偏执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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