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暮色彻底吞没残阳,灰蒙天色转为沉黑。

狭窄墙缝里的冷风渐渐凛冽,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哭过一场之后,陈曦晨浑身脱力,情绪放空,只剩下四肢绵长的酸软,以及骨缝里残留的细微痒麻。

毒瘾最猛烈的那一阵煎熬,在崩溃宣泄过后,缓慢褪去。

陆桉依旧半蹲在身侧,掌心一直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温热的触感穿透薄凉布料,稳妥又安定。他没有催促少年起身,也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陪着,任由晚风肆虐,护住这片狭小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陈曦晨缓缓抬起泛红的眼尾,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脸色依旧惨白。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干净如初,没有半分厌弃,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这是他坠入黑暗之后,唯一看见的光。

“我自己能走。”陈曦晨声音沙哑干涩,勉强撑起身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下意识拉开距离,哪怕情绪崩塌过后,心底的自卑依旧根深蒂固,不习惯再坦然靠近陆桉。

陆桉看穿他的拘谨,没有强行贴近,只是起身站在一旁,放慢脚步,安静跟在他身后。

不远,不近,保持着温柔的分寸。

像是怕惊扰这只受过伤、惊弓之鸟般的少年。

一路无言,两人顺着昏暗巷道往住处走。山村入夜后寂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暗处时不时掠过村民隐晦窥探的目光,那些视线冰冷麻木,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陈曦晨身上。

从前他不懂这份恶意,如今深陷其中,才明白这座生他养他的山村,早已腐烂到骨子里。

回到并排的两处院落,夜色浓稠如墨。

“早点进屋休息。”陆桉停在院墙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夜里要是难受,敲我的墙,我听得见。”

简单一句承诺,没有华丽措辞,却沉甸甸落在陈曦晨心底。

敲墙。

隔着一堵薄薄土墙,隔着咫尺距离,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信号。

陈曦晨垂着眸,耳尖泛红,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抬手推开院门,身形转瞬隐入黑暗里。木门轻扣,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两人视线。

陆桉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漆黑紧闭的木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少年明朗的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白天听见的密谋、傍晚撞见的崩溃、少年隐忍的泪水、骨瘾发作时的颤抖,所有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心口积压的怒火与无力,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自己能做的太少。

卧底身份受限,不能光明正大曝光村民罪行,不能强行带走陈曦晨,甚至连一句直白的安慰,都要小心翼翼拿捏分寸,生怕给少年招来更大的祸端。

当晚,屋内烛火摇曳。

陆桉拆开随身携带的医疗应急小包,里面是入职警校时统一配发的医用物资。他指尖捏着几支无色镇定舒缓药剂,这不是戒毒特效药,却能在毒瘾发作时,暂时压制骨内的瘙痒与抽搐,减轻陈曦晨一半的痛苦。

针管、药剂、消毒棉片,被他小心翼翼装进黑色小布袋。

任务结束之前,保证陈曦晨周全。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凌驾于侦查任务之上的私人心愿。

夜深人静,凌晨悄然而至。

整座山村陷入沉睡,只有后山路口、工厂外围的暗哨还在轮流值守,烟头星火在黑夜里明灭不定。

每周一次的加密通话时间到了。

陆桉揣着对讲机,避开巡逻视线,轻车熟路去往后山信号塔。山风凛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夜色漆黑,连一轮残月都隐匿在乌云之后。

铁塔之下,电流沙沙作响。

几秒停顿后,江屹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本周物资转运记录、人员名单,整理好发我。”

“冶炼厂内部人员共计二十七人,持枪守卫八人,每周二、周四凌晨出货,走后山河道水路。”陆桉条理清晰,冷静汇报侦查线索,停顿半秒,语气微沉,“村内有刻意控制、胁迫无辜人员的行为。”

他没有直白说出陈曦晨的名字,这是他唯一能护住少年的方式。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

江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对讲机,眼底暗沉一片。

他明知故问,语气淡漠冰冷:“哪一位?”

陆桉指尖微紧,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无关案件人员,不必登记。我请求,结案之后,优先安排脱离、医疗救治、身份保密。”

他在为陈曦晨谋求后路。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分离注定,他也要拼尽全力,给这个坠入黑暗的少年,一条干净安稳的生路。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

江屹听懂了。

陆桉在护着他,拼命、隐秘、小心翼翼,把那个肮脏破碎的少年,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陆桉。”江屹的声音骤然变冷,褪去所有温和伪装,直白又强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卧底警察,不是慈善人员。不必要的同情心,会拖累任务,也会拖累你自己。”

冰冷的告诫,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制。

“我分得清公私。”陆桉语气依旧坚定,少年骨子里的执拗丝毫未减,“我只要一个承诺。”

“我不同意。”江屹毫不留情拒绝,语气狠戾直白,“结案之后,涉案人员一律统一处置,没有特例。你若执意偏袒,我有权提前终止你的卧底任务,强制调回。”

直白的威胁,赤裸的私心。

他不要陆桉惦记别人,不要陆桉为别人破例,更不要陆桉拼尽全力,去守护一个本该坠入黑暗的人。

通话骤然切断,电流沙沙声响戛然而止。

漆黑山林,寒风呼啸。

陆桉握着沉寂的对讲机,背脊挺直,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染上一层冷意。

他收好对讲机,目光望向村落的方向。夜色沉沉,两扇紧挨的窗户隐匿在黑暗里,其中一扇,藏着整夜难眠、独自煎熬的少年。

原路折返,陆桉悄无声息回到院内。

隔壁房间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安静得过分反常。

陆桉靠在土墙上,指尖轻轻叩了三下墙面。

笃、笃、笃。

轻缓低沉,节奏柔和,是他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瞬,隔壁墙体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叩。

一声,很短,很轻,带着虚弱的力道。

他还醒着。

陆桉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隔着一堵土墙,两人沉默相伴。没有对视,没有言语,哪怕咫尺相隔,却只能依靠简单的叩墙声,确认彼此安好。

陈曦晨蜷缩在被褥里,浑身冰凉。

毒瘾残留的酥麻感游走在骨血之间,不算猛烈,却磨人至极。黑暗里,他反复回想傍晚墙缝里的画面,回想陆桉那句温柔郑重的“在我这里,你永远干净”。

滚烫的暖意,缓缓填满荒芜空洞的心脏。

他抬手,轻轻触碰冰凉的墙壁,那一面墙之外,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哪怕深陷泥沼,哪怕身不由己,哪怕注定肮脏。

只要这束光还愿意留在身边,他就还有撑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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