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天乌汐在压下心里的躁动好不容易睡着, 之后却没过多久就醒了。

明明只睡了两个多个小时,大脑持续着莫名其妙的亢奋,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却再也无法睡着。

心脏跳得太快太响, 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像有什么新生的东西要破开骨头钻出来。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 正好掠过她脸上那道丑陋的疤。

她知道那道疤现在是什么模样:淡粉色,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平时她不在意,但今天,她无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然后她起来洗漱,难得照着镜子仔细看了很久。

五点半出门,菜市场刚开。

明明身为杀手,却还每天亲自来菜市场买菜做饭, 听起来可能有点好笑。

但是乌汐喜欢自己动手做菜, 这是她除了在净化仪式之外, 为数不多能够感受到安宁和舒畅的时刻。

她停在常去的摊子前面挑山药的时候, 卖菜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 像是觉得有些新奇似的。

乌汐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浅色的卫衣,不是平时的黑色。

她一直觉得浅色过于显眼, 她不喜欢, 也不适合存在感低,气质也阴沉可怕的像是一道影子的她。

但她今天偏偏穿了。

或许是因为临出门前莫名看了一眼镜子里毫不出彩的自己, 由此想到戚柒在之前的直播中无意间说的最近喜欢浅色。

她犹豫很久, 最后还是从衣柜最底层挑出唯一一件不知道抱着什么心理买回来的浅色衣服。

当乌汐挑完菜往回走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晨雾还没散, 她拎着塑料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从醒来就一直跳的飞快的心跳终于慢下来。

回到公寓,她无意识瞥了一眼没有动静的戚柒家房门,垂了垂眸,看到在自己身上有些古怪的浅色,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可能她内心深处是期待着戚柒能够在这个时候恰好出门看到她,然后对于她的新衣服露出那种赞叹又调侃的神色,再用她惯用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上一句,“浅色很适合你呀。”

幻想结束,乌汐慢吞吞拎着袋子打开自己的房门。

等到该吃午饭的时间,一动不动坐在戚柒昨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如同一座雕像的女人才好像重新终于活了过来。

洗菜,给山药削皮,把肉切成肉丝。

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节奏均匀又流畅。

她喜欢这种声音,干净,确定,不会出错。

山药肉丝粥要小火慢熬,四十分钟,不停搅拌,不然会糊底。

她站在灶台前面,一下一下搅,蒸汽扑在脸上,烫得眼皮发红,她的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想了太多,最后和熬的粥一起变成一片黏糊糊热腾腾的空白。

粥好了,她盛进保温饭盒,又装了一点西红柿炒鸡蛋和炒青菜。

青菜是菜心,最嫩的那截,她一根一根洗过,把带泥的根部切掉,把发黄的叶子摘掉,肉丝切得细,用淀粉抓过,炒出来会很嫩。

耐心地装好袋,她站在厨房里,忽然不动了,内心后知后觉蔓延上一股焦虑。

真的要去吗?对方会不会觉得昨晚只是随口一说她就当真的样ῳ* 子很可笑?也许会对此感到很有负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没有任何伤疤。

是干净的,甚至称得上一句好看。

这双手杀过人,做得出一手好菜,但做的菜从来没给除自己以外的人吃过,也从来没给谁送过饭。

她把细心包好的保温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有些重量的保温饭盒,再一次出门。

只是这一次停留在隔壁的邻居门口。

在门口又踌躇很久,终于做好心理建设,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看起来戚柒还没有起床。

于是她把保温袋轻轻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然后她转身飞快地躲进自己家的门,透过猫眼看那道没有任何动静的门。

她耐心地在门后安静等着,心脏在胸腔跳的飞快,她怀疑如果不是她闭着嘴,那颗活跃过头的心脏就要从她的嗓子眼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戚柒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黑色棉绸吊带睡裙,头发乱糟糟披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轻微红印,她低头看地上的保温袋,又抬头看空荡荡的楼道,看样子还没怎么睡醒,站在原地静静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缓慢地弯腰拎起来,打开袋子看了看。

乌汐在心里用最冷酷刻薄的语气骂她不知廉耻,怎么能穿着如此单薄勾人的衣服就出门,甚至在俯身的时候也毫无戒心,丝毫不知道她的邻居已经在门后看到了什么!

不,或许根本就是毫不在意!其实她早就知道她会在门后偷看,所以故意穿成这样给她看……

乌汐面红耳赤地咒骂她的浪荡,按在门上的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睛却很诚实地继续透过猫眼看她时刻都想要勾引人的邻居。

“汐汐,谢谢你哦。”对自己泄露的春光似乎毫不知情的狐狸眼女人似乎猜到了是谁送来的,走过来敲了敲她的门,说道。

那张漂亮的极富冲击力的脸就这样正对着猫眼,一双狐狸眼还蒙着一层困倦的水雾,却还在努力睁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楼道太静,乌汐听得一清二楚。

同样听的清楚的,还有她鼓噪的心跳声。

乌汐暗暗骂自己的心脏,跳的这么大声或许会被只有一门之隔的戚柒听到。

但她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发生,戚柒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才拎着袋子回去了。

等到戚柒的门一关上,乌汐靠在门上,抬手捂住左边胸口,那里面又热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

她突然弯起嘴角,毫无预兆地捂着上半张脸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戚柒把装着饭盒的袋子送了回来,用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对她笑,和她真诚地道谢,还对她诉说着有多喜欢她做的菜。

戚柒想要给她钱,但是被拒绝后又从家里取了一个可爱精致的桌面摆件送给她,说是好邻居之间的礼物。

乌汐对上那双狡黠的狐狸眼,没能拒绝,只是在对方把摆件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手指蹭了下她的手。

戚柒对此仿佛一无所知。

乌汐内心的恶意和欲望在这样近乎默许的迟钝下越发膨胀,表面却依然是那副沉默可靠的好邻居的样子。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把山药粥换成皮蛋瘦肉粥和各种汤,番茄炒蛋换成香菇滑鸡,糖醋藕丁,清炒虾仁,每天不重样。

每天按时按点的保温袋和敲门声就像是两个人之间特有的暗号,夹杂着一种让其他人插不进来的绝佳默契。

乌汐从来没想过去敲门,也没想过要等戚柒开门。

她贪恋着这份无声的默契,并逐渐痴迷沉溺于此。

就好像,她和戚柒之间有了某种不能为他人所知的暧昧关系。

她躲在门里,以一种偷窥的视角看着戚柒每天穿着不同的睡衣,露出一副从来不会在直播间露出的不设防的美妙姿态,打开门拎起袋子,没有察觉到她的窥视,然后进门。

乌汐窃喜于自己能够见到戚柒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的一面,这段时间就好像她特有的时间,专属于她的戚柒,不会被其他人打扰的快乐。

但是时间一长,看着那些白天来打扰戚柒的恶心女人和对她紧紧关闭的房门,她又开始感到不满足。

乌汐彻底忘记了自己最初搬来这栋公寓的目的。

内心被暴涨却得不到满足的欲望和渴求折磨的奄奄一息,几近崩溃,有一次差点在戚柒面前暴露出和以往形象不同的龌龊之处。

乌汐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像是着了魔一般。

她伸手盖住了镜子上自己的另一半有着疤痕的脸。

恶心。

这是她自卑的根源,也是她无法像那两个恶心的女人一样主动接近戚柒的原因。

在黑暗里,或许她就看不到了。

乌汐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靠着由这个念头生出的冲动,她在确认了戚柒已经睡着之后,颤抖着手撬开了戚柒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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