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二天清晨, 戚柒照例给小鱼们喂食。

看着这些鱼,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无聊的生命也因为它们的生命而稍微变得有意思了一点。

今天小墨不像是平时第一个凑过来和她贴贴,而是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浮着, 尾巴对着她, 像是在生气昨天她突然的不告而别。

戚柒忍不住敲了敲玻璃,引来了小墨的注意。

但是小鱼只是无动于衷地甩甩尾巴, 依旧背对着她。

戚柒犹豫片刻,将手伸进鱼缸里。

源于血脉的吸引,其他小鱼都纷纷游了过来,慢慢靠近那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手指,想要贴贴蹭蹭。

然而全都被一条横冲直撞的霸道小鱼撞飞。

小墨绕着戚柒的手飞快地游了一圈又一圈,强行赶走了其他想要靠过来的小鱼,独自一条和戚柒的手贴贴,而一旦看到其他鱼有想要试图靠近的举动就飞快冲过去把它撞走。

平时吃鱼食都抢不过其他鱼, 动作慢一拍的呆呆小鱼, 此刻却呈现出极为敏捷的速度和强烈的攻击性。

戚柒轻轻戳了戳小墨的尾鳍, 指尖轻柔地从背脊的曲线滑过, 终于惹来了对方的注意。

小墨于是不计前嫌, 又亲亲密密地贴了上来,鱼吻紧贴着她的指腹。

戚柒翘了翘嘴角, 越看越觉得小墨和其他四条鱼的不同。

另外四条总是聚在一起游动, 安安静静、漫无目的地四处游来游去,只有小墨, 一天到晚贴着鱼缸壁游, 而且只挑戚柒在的地方贴。

戚柒在客厅看书,它就贴在朝着客厅的那面缸壁上。

她去卧室睡觉,它就在鱼缸里拼命扑腾, 直到她把鱼缸搬到卧室的床头柜上,贴着它那一侧放着,它才肯安静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她,一动不动。

戚柒原本感知到的情绪越来越少,只觉得像是感官和外界隔了一层薄壁,阻隔了她对世界的感知能力,整个人也变得麻木漠然。

每天早上起床,给鱼缸换水,撒饵料,看着小鱼们抢食,然后发呆,和凑过来寻求关注的沈怜玉说话,偶尔沈怜玉出门去寻找物资,她就等沈怜玉回来,用恰到好处的笑容迎接她,听她说外面的事,点头,说些恰到好处的敷衍话。

晚上睡觉,有时候沈怜玉会抱着她,有时候要她抱着沈怜玉。

都一样。

但小鱼们不一样。

最初她给鱼缸换水、倒粮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饿……想吃……”

戚柒手一抖,差点把鱼缸摔了。

她也是后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是鲛人了,沈怜玉说过,鲛人的血脉会让她慢慢拥有一些“小能力”。

比如在水边的时候听力更好,比如能在水下呼吸,比如……能听懂鱼说话。

当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话语,更谈不上对话。

小鱼能传达给她的,只有一些最简单的词语,比如喂食的时候经常能听到的“饿”、“好吃”和“饱了”。

就像是人类刚学会说话的小孩,表达出的只ῳ* 有最迫切的本能,大多时间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无法连成一整句话。

但比起其他姐妹,小墨会说的词语更多一些,平时说话的频率也更高,像个小话唠。

“喜欢你”、“摸摸”……最后一个它说得最多。

每次戚柒把手指贴在鱼缸上的时候,它就会游过来,隔着玻璃蹭她的指尖,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摸摸,摸摸……”

另外四条也会说话,但它们掌握的词汇更简单更少,学习能力也不算好,只有小墨,明明看起来呆呆的,但是会说的词越来越多。

有一天戚柒在发呆的时候,甚至听到它说了两个字:

“柒……柒……”

戚柒愣住了。

她没有告诉过小鱼自己叫什么。沈怜玉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小鱼在鱼缸里,隔着水,能听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隔着玻璃第一次主动和小鱼说话。

小墨的尾巴小狗一样摇了摇,像是很高兴她跟自己说话。

戚柒最喜欢小狗了。

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睛。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柒……柒……喜欢……摸摸……”

戚柒笑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自从亲手杀死叶梧桐之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笑。

不是那种专门为沈怜玉准备的每一处弧度都精准计算过的笑,而是那种眼睛自然而然地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连眉眼都舒展开的灿烂笑意。

小墨在鱼缸里转了个圈,尾巴拍出一串水花。

隔着冰凉的玻璃,戚柒看到那条小小的鱼一动不动地贴着她的手指,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亲吻她的指尖。

直到手指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而温吞的痛感,她才把手抽出来,举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却也没看到有伤口。

或许是不小心滑到鱼缸里的假珊瑚了,又因为伤口太小,得益于鲛人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才让伤口在她在察觉之前就已经愈合了。

戚柒这样想着,转眼间就把刚才的奇怪痛感抛之脑后,隔着玻璃逗弄了一会儿小鱼们。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刚才将手指伸进水中的时候,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悄悄从小墨的鳞片下伸了出来。

那是极细极细的触手,比头发丝还细,原本是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是在戚柒收回手的瞬间变成了淡淡的绯红,在水中像水母的触手一样飘摇,乍一看像是不小心掉进鱼缸里的红色细线。

而等到戚柒检查完手指上的伤口,再次将视线投注过来时,那些触手便以肉眼难以观察到的速度飞快收回了小鱼体内。

戚柒坐在鱼缸旁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小鱼,眉眼间泛着清浅笑意,但是看久了终是逐渐产生了困意,眼睑越发沉重,很快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到戚柒睡着,那些重新变得透明的触手从小墨的鳞片下重新伸出来,甚至直接大胆地从鱼缸水面伸了出去,从脸颊开始轻轻触碰沉睡的鲛人,像是在试探或是测量什么。

在那些触手碰到了戚柒搭在身上的手指时,那些触手忽然形成一个圆圈的形状,缓慢圈住她的无名指。

小墨盯着玻璃外第一次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就擅自行动的触手,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那天晚上,沈怜玉回来的时候,看到戚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放鱼缸的桌子上。

鱼缸里那条带着恶心的黑色斑点的丑陋小鱼,正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怜玉走过去,想把戚柒抱回床上,但她刚走近,那条小鱼就猛地撞起了玻璃壁。

沈怜玉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条鱼。

另外四条虽然亲近戚柒,但也勉强还在她的容忍范围内,就这条,成天黏着戚柒。

但戚柒难得睡得这么安稳,沈怜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戚柒轻轻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床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站在鱼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小鱼。

小墨也看着她。

隔着玻璃,一人一鱼对视。

沈怜玉的指尖敲了敲鱼缸。

小墨没有躲,反而游近了一点,甚至尾巴还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地甩了上去,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你最好安分一点,我随时都能杀了你,”沈怜玉冷嗤一声,眼底一片冰冷和轻蔑,轻声说,“她是我的。”

小墨肆无忌惮地甩了甩尾巴,游开了。

沈怜玉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条小鱼沉到鱼缸底部,从鳞片下伸出无数根细细的黑色触手,贴在玻璃上。

那些触手的末端微微颤抖,冒出细小的气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其他四条小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气息,纷纷远远地躲在鱼缸的另一边。

“小墨”拼命忍耐着自从来到这里就逐渐控制不住的恐怖食欲。

它好饿。

好想吃了这两个鲛人。

每天洒下来的那些鱼食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每天饥肠辘辘还要忍着两道对它格外有吸引力的气息在近距离晃悠,按理来说它早就该忍不住大开杀戒了。

就像刚才,趁着那个气息强大的鲛人不在,只剩下这个弱的它一只触手就能捏死的弱小鲛人时,它也忍不住饥饿感,偷偷用触手咬开一个口子,喝了点她的血。

和闻起来一样,不,吃起来还要更美味。

但是为什么呢?

小墨呆呆地看着那个被那个更强大的鲛人带走,被关进另一个房间里的弱小鲛人,忍不住又将触手模仿成圆圈的形状,似乎想要圈住什么。

为什么呢?

虽然原本它的打算就是要伪装成小鱼引来更多美味的食物的,被鲛人带回来发现这里还有另一条闻起来更美味的时候的确是意外之喜,它本来想先吃掉这个弱的填填肚子恢复本体至少一半的力量,再和强的打一架,赢了之后就吃掉。

没错,本该被送来的当天,它就该这么做的,但是为什么呢?

总觉得忍不住还想再看看那个弱小的鲛人。

或许是因为她和那个像尸体一样恶心的鲛人不一样,看起来和摸起来都是软软的热热的,意外的很符合它的审美?

话说“审美”是什么东西?

它苦恼地用触手摸了摸自己伪装成鱼类的脑袋,总觉得自从那次吃掉了被海流卷过来的残缺生物之后,虽然脑子变得稍微好使了一点,能听懂和想明白很多事了。

但是相对的,它的记忆却变得混乱一片,多出了很多以前它不知道,也从未想过的东西。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戚柒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她还是会在沈怜玉回来的时候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但沈怜玉发现,戚柒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即使那光不是对着自己的。

沈怜玉看着戚柒每天早起给鱼换水,看着她在鱼缸前一坐就是半天,比起和她说话的时间更久,隐隐有了沉迷的征兆,看着她隔着玻璃和那条该死的丑陋小鱼“说话”,看着她露出那个从没对自己露出过的笑容……

真刺眼啊。

那明明是她想让柒柒对自己露出的笑容。

沈怜玉没有说出来,但她心里的烦躁一天天堆积。

那些小鱼是她的主意,是她带回来的,是她为了让小妻子开心和增进伴侣之间的感情才找来的,可是现在呢?

戚柒确实是开心了,但是开心的原因不是自己,是那些该死的鱼。

尤其是那条。

那条带着黑斑点的,最丑的那条。

沈怜玉开始仔细观察。

她发现只要自己靠近鱼缸,那条鱼就会躲到另外四条后面,但只要戚柒靠近,它就拼命往前凑。

她还发现,有时候那条鱼的身上会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鳞片下游动,但再看的时候又没有了。

她去问戚柒有没有发现那条鱼有什么不对。

戚柒却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啊,小墨很乖的。”

小墨。

戚柒还给那条死鱼起了名字。

沈怜玉温温柔柔地一笑而过,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抱着戚柒的时候,要的次数格外的多,仿佛永远不满足般,比以往更黏人,事后睡觉时抱戚柒时也抱的得格外紧。

紧到戚柒有些不舒服地挣脱了一下。

“怎么了?”戚柒对于她这段时间的异常有所感觉,但全然没往那些被当做孩子的小鱼上想。

她不知道鲛人对伴侣的占有欲竟到达了如此病态的地步,或者说在占有欲强的鲛人之中,沈怜玉也是其中的翘楚。

“没什么,”沈怜玉把脸埋在戚柒的颈窝里,声音和身体霸道的动作截然相反,温热的水流般温柔和煦,“就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有个孩子。”

戚柒闻言笑了一下,说:“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孩子了吗?还是你带回来的呢。”

她的手轻轻拍着沈怜玉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那个动作十足十的纵容体贴,但沈怜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戚柒的脸。

戚柒在对她笑,还是那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

和在鱼缸旁边时,和那条丑鱼说话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沈怜玉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很想看到戚柒别的表情——生气的、委屈的、难过的,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个虚假的笑。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戚柒抱得更紧,心里有了打算,却不知为何还在脑内不断对自己说:没事的,柒柒很爱我,就算我做了什么,柒柒也不会怪我的。

那天沈怜玉早早的出门了。

临走前她在戚柒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说了句“很快就回来”,戚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戚柒难得起得比平时晚。

等戚柒真正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窗外依然是一片阴沉沉的天,和以往的日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间。

戚柒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往常一样坐起身,准备去给小鱼换水。

她走到客厅,脚步忽然顿住了。

鱼缸还在原来的位置,在客厅窗边的桌子上。

但现在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戚柒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走近几步,往鱼缸里看。

水还是清的,缸底铺着光滑的石子,那是她专门去庄园后面的小溪里捡的,但那五条银白色的小鱼,不见了。

“小墨?”戚柒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按照小墨的性子,应该早在她过来的瞬间就游过来了,还不断念叨着饿。

戚柒手指忍不住颤抖,她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找,在地上找,甚至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开。

万一它们跳出来了呢?万一它们掉在地上,等着她发现之后赶紧把它们放回水里呢?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戚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鱼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等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沈怜玉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戚柒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玻璃鱼缸里面的水,一动不动。

“柒柒?”沈怜玉走过去。

戚柒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但沈怜玉看出了不对劲。

那笑容太用力了,嘴角甚至在发抖,眼眶泛着红,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孩子……不见了,”戚柒说,专注地看着沈怜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找过了,哪里都没有。”

沈怜玉看着她。

然后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了,笑容中还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果然柒柒还是太小了,”沈怜玉看着小妻子眼中映出的自己,强忍着心里满的快要溢出的满足感和即将突破表情管理高高扬起的嘴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戚柒的头,语气爱怜,“柒柒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能养得好更小的孩子呢?”

戚柒愣愣地看着她。

“没事的,我把它们送走了。”沈怜玉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早上我就把它们送回海洋里去了,虽然还不算成熟,但是吸收了一部分鲛人的血就已经足够它们活下去了,再说我在它们这么大的时候,都是自己在海洋里觅食的呢,不用担心。”

戚柒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飞快地眨了一下。

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送走了?”戚柒重复了一遍。

“嗯,”沈怜玉点点头,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柒柒要是还想养东西,以后我们可以养别的,或者等过段时间,我们真的生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

“送到哪里去了?”戚柒出声打断她。

沈怜玉想揽过戚柒的手顿在半空。

戚柒看着她,那个完美而虚假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摔碎,每一片都反射出漂亮的光芒,但沈怜玉此刻却欣赏不来这种美感。

“你送到哪里去了?哪片海?它们还小,是你说的它们就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突然放回海里会不会不适应?特别是小墨,它一直呆呆的,总是比其他鱼慢一拍,会不会被大鱼吃掉?会不会找不到吃的挨饿?”

“柒柒。”

沈怜玉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它每天都要吃五顿的,它跟我说过,它饿得很快,所以我每天都要多喂它几次,它那么小,也不会抢食,每次都是等别人吃完了才去吃剩下的,你把它扔到海里,它怎么办?”

“柒柒。”

“还有小珠、小爱、小裕、小七,它们虽然不爱说话,但它们也很乖的,从来不闹,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不是吗?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每天给它们换水的时候,它们还会朝我摇尾巴,它们很亲人的,我连道别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就突然把它们带走了呢……”

沈怜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戚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怜玉,那个仿佛固定在脸上的温顺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怜玉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它们只是鱼,”沈怜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心爱的妻子冷下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是你的伴侣,你应该看着我,更关心我,更在意我,更爱我,而不是看着别的无聊东西。”

戚柒没有说话。

她的手腕被攥得发白,但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喊疼。

她就那样看着沈怜玉,漆黑湿润的下垂眼慢缓慢地蓄满水汽,然后那些水汽就凝成了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眼角似沁了血。

沈怜玉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戚柒流眼泪了。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想看到戚柒真实的表情。

她受够了那个怎么看都觉得虚假空洞的笑,她为了小妻子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温顺而烦躁不已。

她开始想看到戚柒生气,想看到她难过,甚至想看到她哭——只要是真实的情绪,怎么样都好。

但现在她真的惹戚柒哭了,沈怜玉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好受。

那些眼泪像是滚烫的,落在她心上,啪嗒啪嗒烫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内心的烦闷不仅没有半分消散,被锅闷在里面的水蒸气般反而越发躁动。

让她回想起从海底来到陆地上伪装成人类后,她第一次吃到被人类叫做柠檬的植物果实,外表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内里却是酸涩刺激,难以下咽。

但又不甘心也不舍得吐掉,属于她的东西她绝对不允许别人染指,于是只能忍着那刺激性的酸涩拼命往下咽,以为只要吃的多了,自己也迟早会适应这个味道。

但是她错了。

“柒柒……”她的声音软下来,松开手,想去擦戚柒的眼泪。

戚柒偏过头,躲开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戚柒第一次躲开她。

沈怜玉的手僵在半空。

“它们只是鱼,”沈怜玉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强硬,而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大不了,我……我再给你找更好的,找更漂亮的,找……”

“不用了,我不想养任何东西了。”戚柒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眼圈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消失了。

像是刚才的眼泪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柒柒?”沈怜玉在后面叫她。

戚柒没有回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手足无措的沈怜玉留在客厅里。

沈怜玉的手抬起来,想推开门。

但最后,她还是放下了。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门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下一秒她就说服了自己:那些鱼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妻子只是一时难过,等她生下她们的孩子就好了。

有了亲生的孩子,小妻子就会忘记那些小破鱼的。

一定会的。

她是自己的妻子,她只能看着自己。

沈怜玉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色温柔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狂热。

幸好她回了趟海底族人的聚集地,谁能想到竟然能从一个活了太久变得疯疯癫癫的老鲛人那里意外得知了一种献祭半数生命和力量提高繁育能力的秘法。

她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等柒柒愿意从房间里出来,她要给心爱的小妻子一个惊喜。

而在很远很远的海里,有一条身上带着黑色斑点的小鱼,正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游动,它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那是被那只鲛人捏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其他小鱼早就在它之前就死掉了。

其实它马上也要游不动了。

但是它没有停下。

它一根筋地想要回去吃小鲛人今天该喂给它的那些难吃又少的可怜的鱼食。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身体里,但它在刚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叫柒柒的弱小鲛人,应该是属于它的。

是它的。

在小鱼失去生命体征的瞬间。

海水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已经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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