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最近, 沈怜玉睡得都很沉。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身边是熟睡的戚柒,呼吸平稳, 睡颜安宁, 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呈现出环抱的姿势。

她的嘴角带着笑。

最近不经常做梦, 但一旦做梦,梦到的就是柒柒,醒来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柒柒就在自己身边。

足以让她确信她们的未来会是一段漫长、幸福而安宁的岁月。

也许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幸福感,以及变成了被保护者的安心感,让她降低了警惕心和对危险的敏锐。

她没有听见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也没有嗅到那股属于深海的、带着血腥气的危险气息。

她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外面有东西正在靠近。

直到那一刻,剧痛从腹部传来。

猛烈而突然, 有什么东西刺穿了她的身体, 在她的血肉中充满恶意地肆意撕扯, 像是想要从这里开始破坏掉她的整个躯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 却看见一只狰狞的触手从自己的小腹穿出, 鲜血淋漓。

……孩子,没救了。

她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做出了冷静且符合逻辑的判断。

尽管是她和戚柒的孩子, 但是和戚柒不一样的是, 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全都建立在戚柒对孩子的喜爱上,她自身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倒是没有多深。

但是, 孩子没了, 戚柒会很伤心。

沈怜玉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肚子上那个血洞,原本圆滑的指甲瞬间疯长,尖端变得锐利泛紫, 一阵寒光闪过,那根试图吸取她的血液的触手被切成几段,无力地掉落在地毯上。

确保最近的危险已经无法危害到她,她才抬眼看向发出攻击的源头。

床前站着一个扭曲的,某种东西。

四肢、躯干、头颅,勉强有人的形状,但是异常的是它的身上长出了无数条触手,在黑暗中缓缓飘荡。

那张脸有些熟悉,沈怜玉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眼神被疯狂的嫉妒和黑暗填满。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指微动,无数透明水刃从空气中凝结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射向那个侵入者。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破了一个洞的肚子,看都没看那只从她腹部穿过,被切断掉在地毯上的触手,有些僵硬地勾了勾唇。

像是第一次尝试微笑般怪异。

它的视线缓缓移向沈怜玉旁边被子鼓起的一团,笑容逐渐加深。

“她是我的,”它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般带着一股古怪的调子,“你这个小偷,她是我的,还给我。”

它说的越来越流畅。

“把柒柒还给我。”

戚柒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却看到这一出完全超出她的认知和想象的画面。

妻子一身鲜血,腹部有一个显眼的血洞,面前站着一个长着触手的人形怪物,夜灯早已被破坏,在一片黑暗之中,怪物身后的触手缓缓蠕动。

戚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缓慢地眨了眨眼。

“阿玉,你怎么出血了?”声音轻的宛如梦呓。

沈怜玉第一时间就发觉戚柒已经醒来,但是此刻最重要的还是杀死那个该死的侵入者。

她是鲛人,这样的伤看起来很重,但是对她来说只是些小伤,虽然孩子没了,但是之后还会再有的,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只要让她缓过这一口气……

然而它并没有打算给她时间。

她想要反击。

可是她动不了,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肚子里那个强求来,却还未出生就已经死去的孩子。

她献祭了太多的力量本源去孕育这个生命。

鲛人生育本就艰难,需要消耗大量的本源,身体自然会虚弱不少,力量和反应能力也不如平时。

尽管她提前做了准备,在庄园外安排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海怪,却没想到侵入者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一些。

“阿玉,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不对,没有医院了,那应该怎么办?要先止血,不对,还是先消毒……”

戚柒闻到了浓烈的吓人的血腥味,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梦,而是更加可怕的现实,连忙去扶住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妻子,却因为大脑的一片混乱而不知所措。

“对不起,孩子没有了,我没能保护好它。”

沈怜玉眼中满是歉疚,她知道戚柒有多期待这个孩子。

她也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失去一切。

在她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啊,别管什么孩子了,你怎么样?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阿玉,你不要死,坚持住,我马上就带你去找人求助!”

沈怜玉听到戚柒的话,和话语中对她纯粹的担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自内心地弯起眼眸笑了笑。

然而没等戚柒抱起她,就被一只触手缠住拖走。

“阿玉……”戚柒努力向前伸出手,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柒柒,你看看我,你是我的新娘,要关心我。”

怪物立刻打断戚柒呼唤那个小偷,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委屈,举起那根被切断的触手的断面,“你看,我的触手都被她割断了,好痛哦。”

戚柒害怕的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怪物会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怪物要对她表现出这么熟络的模样。

抓住她,难道是想先吃了她?

另一只触手在戚柒看不到的方向射出,缠住了沈怜玉的脖子,绞紧,把她从床上拖起来,狠狠地摔向墙壁。

一连串撞击声和碰撞声之后,烟尘四起,等到消散时,墙壁上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大洞。

偷过这个洞,能看到被砸坏的楼梯和走廊。

沈怜玉的身体缓慢滑落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是毒。

而且还是不亚于鲛人特有的毒液的凶猛。

这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怪物,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打起来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但是凭借现在正处于虚弱期的她……

沈怜玉感觉到那阵毒入体时钻心的疼痛已经变为了麻木,但这并不是好的征兆。

这意味着毒素已经侵入的更深,她需要尽快排出毒素。

然而越是想要保持清醒,眼前就越发灰暗模糊。

不行,柒柒要被它带走了……

楼上卧室。

那个东西走向床边,看着被它的触手一手握住,动弹不得,显得越发脆弱的戚柒,小新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生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一觉醒来,孩子没了,妻子重伤好像要死掉,自己被闯入家中的怪物抓住马上就要被吃。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她被从窗户带到外面,被怪物带着奔跑在雨中。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几分奇怪的即视感,就好像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样。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放开我!你这个怪物!我要去救阿玉!”戚柒眼看庄园被抛在身后,马上就要消失,更拼命地挣扎起来,试图用指甲挠,用牙咬,那触手却出乎意料的坚韧。

不像是血肉,倒像是金属和皮革的结合体。

她的挣扎对怪物来说就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毫无作用。

戚柒尽管发现了自己这番动作的无意义,但是一想到生死不知的妻子,心急如焚,边挣扎边忍不住流泪,“你要是现在不吃我的话就快点放开我啊,阿玉还在那里等我……”

“柒柒,别担心,”那个怪物并不生气,反而把声音放得很轻,变得更温柔,“我来接你了。”

“没事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戚柒抬起头,终于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看着它。

那张脸。

笑的有些僵硬。

可是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的眼神,为什么会让她感到熟悉?

“花……昙?”她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一个记忆里不存在的名字,发出声音后连自己都觉得讶异。

花昙?那是谁?

那个东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灿烂艳丽,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果然都还记得我,”它说着,边伸出触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像是在对待自己珍视的,无比脆弱的宝物,“真好。”

离那座熟悉的庄园越远,戚柒感觉自己的大脑和记忆都越发混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停下了挣扎。

眼神变得空茫,远远地望着那个生活了很久的“家”的方向。

离沈怜玉越远,催眠的效果变得越淡。

被扭曲的记忆重新回到正轨。

戚柒被触手固定在怪物的背上,低低地垂着头看着不断变幻的地面,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点古怪的咕噜声。

那些记忆是虚假的,但是后来共同度过的时间却是真实的。

爱吗?恨吗?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或许皆为虚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柒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是海边。

海风拂面,海面平静,却因为阴天显得阴沉黑暗。

有些冷。

戚柒看着被雨滴打出一片片涟漪的海面,轻声问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怪物,不,花昙冲她笑了一下。

“要回我们的家呀。”

戚柒看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花昙,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悲伤和麻木。

“家吗?”

沾上海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鲛人的模样。

本以为她会无法适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比自己想象中适应的要快得多。

几乎是在下水的瞬间就适应了鲛人的身体。

花昙带着她不断向下潜。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黑。

直到来到一处平坦的沙地。

那是海底的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而冰冷,静谧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它轻柔地把她放在一个由漂亮的珊瑚和贝壳搭成的巢里,用触手围着她,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发光的水母被吸引而来,照亮了这一片黑暗。

水下无法发出声音。

“这里,”它说,传递过来的意念断断续续的,“是我,花昙,小墨和柒柒的家。”

小墨。

原来小墨也是它。

戚柒看着它,看着那些黑漆漆的触手,看着那张像花昙的脸。

她无法克制地回想起过去。

想起那个年轻的实习生,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那些温柔的情话……

想起自己曾经背叛了沈怜玉。

又亲手把装着花昙的袋子扔进水库,亲手杀了无法抵抗的花昙,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催眠在离开沈怜玉之后解除了,她想起了一切。

自己是怎么嫁给沈怜玉的,如何听信那些充满恶意的闲言碎语,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出轨的,然后想起自己为了私欲杀死了沈怜玉。

接着沈怜玉死而复生,自己害死了花昙。

也想起了来救她的叶梧桐是怎么死的,想起那些小鱼,想起那条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小墨……

她看向面前的怪物,一张模仿着花昙的脸,背后的触手扭曲蠕动着。

那是花昙。

也是那条总是黏着她的、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原来是你啊。

戚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替代人类双腿的巨大鱼尾,苦笑一声。

【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呢。】

她也尝试着用意念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她也没有资格说它是怪物,毕竟自己也早就不再是人类了。

它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它还是伸出触手,轻轻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绕。

戚柒不知道,那其实是在模仿戒指。

模仿那枚它一直记得的、刻着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戚柒低头看着那圈触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但也不是难过,复杂难辨,晦涩不明。

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明白了。

海底很寂静,荒芜,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在这里待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戚柒开始这黑暗的海底生活,每天都被一个怪物亲密地抱着贴着。

那个怪物曾经是人类,是她的情人,然后被她害死,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起生死不明的沈怜玉,想起那个人倒在血泊里,想起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发出的光,想到那个被花昙杀死的孩子。

她也会想起叶梧桐,想起那个人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临死前的告白。

她也经常回想起以前的自己,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是一双普通的手。

那双手曾经杀过人,也温柔地抚摸过朋友、妻子和情人,也被小鱼缠着,一圈一圈地绕。

但是现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触手轻轻碰她的脸,【柒柒,怎么不高兴了?】

戚柒看着它,【你知道我是谁吗?】

怪物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就传了过来:【柒柒。】

她点点头,又指了指它,【那你是谁?】

怪物愣住了。

它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戚柒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传过来的念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花……昙?】

戚柒摸了摸它的触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绕回来了。

她嫁给了沈怜玉,出轨了花昙,杀死了沈怜玉。于是花昙被沈怜玉杀死,她被囚禁。后来她被叶梧桐救,但是失败了,于是她只能看着叶梧桐死。接着她养了变成小鱼的花昙,沈怜玉又丢掉了小鱼,所以花昙回来了,杀了沈怜玉,带走了她。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偌大的、无穷无尽的圆环,一个她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努力想讨好她的怪物。

它用触手卷来海里的贝壳,放在她面前,像是献宝一样,它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用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告诉她“喜欢”,告诉她“饿”,告诉她“冷”。

像花昙,又像是小墨。

就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记得喜欢她。

戚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触手缠着她,抱着她,试图在冰冷的海水中温暖她。

那她自己想要做什么呢?

戚柒想。

或许她想要赎罪。

一切都因为她而起,一切也因该由她结束。

沈怜玉来的时候,花昙正在用触手给戚柒梳头。

那是一场无声又极端而纯粹的血腥死斗。

沈怜玉从黑暗的海水中冲过来,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尽管看上去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浑身的疯狂和戾气让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沈怜玉本该在那一击中死去,但就算献祭了半数本源,鲛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等到自我修复的差不多,她就急匆匆地追着花昙的踪迹来到深海,来到这里找回她的妻子。

花昙放下戚柒,愤怒地嘶吼着迎上去。

两只强大冷酷的怪物在黑暗中厮杀。

原本平和的海水被强大的力量搅动的暗流涌动,原本被花昙勤勤恳恳找到搬来的好看珊瑚被撞的稀碎,装饰在旁边的精致贝壳尽数被碾成粉末。

都是花昙精挑细选出来当成礼物送给戚柒的。

戚柒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它们打。

无能为力。

她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为力的。

就算变成了鲛人,她也弱的可怜,什么都做不到。

沈怜玉腹部的贯穿伤口随着打斗又开始流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没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疯狂地攻击着花昙,想把它四成碎片。

她已经不在乎损失了,她只想把戚柒带回家里。

花昙的触手已经断了好几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它也不肯后退一丝一毫,拼命地护着身后的戚柒。

她们打的你死我活,却还记得让战场远离戚柒,划分出一片绝对的安全区。

戚柒只能看着。

她看着它们的厮杀,看着它们的争夺,看着它们为了她拼命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把手伸向旁边。

那里有一块锋利的贝壳碎片,是刚才战斗中被撞碎的,她捡起它,握在手里,看着那锋利的边缘。

她曾经觉得只要能活着,要她做什么都行,就算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也丝毫没有改变想法。

她想要活着,活着的欲望比任何事都要强烈。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她闭上眼睛,把碎片按在心口那枚鳞片上。

在和沈怜玉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

通过吸收鲛人的血肉转化成鲛人的生物,虽然会延长生命,出现和鲛人一样的体征,但终归还是和天生的鲛人不一样,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弱点。

就是这片心口的鳞片。

只要从这里刺下去,是轻易就能死亡的。

很疼。

但比起那些她经历过的,这点疼不算什么。

戚柒笑着,用力刺下去。

这就是她的赎罪。

她血的气味混合在两人弥漫的浓重血气中,并没有被她们发现。

最终,还是之前没有暗伤的花昙赢了。

它撕碎了那个抢走戚柒的人,把那些会再生的血肉全都吞进肚子里避免鲛人复活。

在被它吃进去之前,鲛人小偷的眼珠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转向戚柒的方向,被它毫不留情地捏碎。

鲛人的声音在被她彻底吞没前还在试图对它的小新娘传递些什么,重复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

吃掉鲛人之后,它的记忆里好像又多出了些什么,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觊觎它的新娘的小偷终于死掉了。

之后她们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它转过身,高兴地向戚柒游去。

它想告诉她,它赢了,以后她可以一直留在它身边了。

它还想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它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它游到那个角落,伸出触手,想把她抱进怀里。

然后它停住了。

戚柒躺在那里,心口有一处深深的伤口,血还在缓缓地流,但是她已经没了生气。

她的眼睛闭阖着,表情并不平静,而是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

她在身上刻下了三个字:【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到底是在为什么道歉呢?

那个鲛人小偷也是,柒柒也是。

它不懂。

花昙愣愣地看着她。

它伸出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它又缠上她的手指,触手温柔地绕成圈。

但是那根手指上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

它发出一声低沉又模糊的呜咽,把戚柒抱进怀里。

它不明白这是怎ῳ* 么回事。

它赢了,它把她抢回来了,可是她为什么死了?

她为什么不等它?它这么喜欢她,她为什么不要它?

没等她抱住多久,戚柒的身体在它惊慌失措的注视和挽留下慢慢化作轻柔的泡沫,被海底的暗流卷走。

什么都没留下。

它卷着最后触碰到泡沫的触手,呆呆地坐在黑暗的海底,很久很久。

外面,雨停了。

-

雨季终于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雨季为什么会开始,也没有人知道雨季为什么会结束。

但是太阳出来了,海怪退回了海底,幸存者们纷纷从庇护所中跑出来庆祝。

而在深海的最深处,还有一个无人得知的怪物。

它没有死,只是喜欢上了缩在黑暗里,用触手一圈一圈地缠绕,做出圈圈的形状。

它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它只记得一件事。

它有一个很可爱的小新娘,它很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它喜欢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模仿着人类的戒指。

它也记得它的妻子曾经送给它一枚银色的戒指,刻着她们名字的首字母,只是那枚戒指上的名字,它已经忘了。

它还记得她们有个孩子,它的新娘很期待孩子的出生。

但是深爱着它的新娘为了给它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寻找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出了趟远门。

然后,然后它就不记得了。

它不再喜欢看以前它最喜欢的发光水母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水母它都觉得有些难过,索性气恼地吃掉了所有会发光的水母。

柒柒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它有时候会有些小小难过地想。

其实它不需要礼物的。

它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柒柒了,只要她一直陪在它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为什么柒柒要留下它一个人呢?

好寂寞啊。

要是柒柒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于是怪物在海底孤零零的等待了很久很久,寂寞开始压过期待之后,陷入了漫长的、如同死亡般永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雨季结束了。

但是再热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深海的孤寂和冰冷。

怪物在梦里终于等到了带着许多漂亮新奇的礼物的妻子,欢欣雀跃地迎上去,半是委屈半是撒娇。

“柒柒你去哪里啦?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我不想要礼物了,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

“嗯,以后不走了,”妻子笑容明朗温柔地亲吻它,悉心安抚寂寞的忍不住开始流泪的它,语气轻快:“我回家了。”

它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

过去积攒的无数快要令人发狂的寂寞和悲伤都因为这句话一扫而空。

就像戚柒曾经为她念的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她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结局啦,我边写边哭,我的泪点实在是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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