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她默默掏出一个小包包。

“钱在这里!”

凌勇向来很少表达情感,这一次表达已是鼓足勇气,谁料姐姐竟然无动于衷,心里不禁有些憋屈,大着胆子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和骨气。

“钱,我不要!”

他抹了一把眼泪,掉转车头,摇摇摆摆的骑着车往回走。

他妈要钱,他可不想要。

这钱如果接了,姐姐跟他们一家彻底就没有关系了。

他还不懂这件事情的意义,却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后果很严重。

令狐兰:“……”

你为什么不干脆黑暗一点,姐可以顺手,将你推入深渊。

她默叹一声,道:“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去。”

凌勇停了车,眼神中闪过惊喜,对上令狐兰古井无波的眸子,眼中的惊喜又灭了。

他看出来了,她是想回去做个了断,不是想回到那个家。

路上。

凌勇骑车载着令狐兰,令狐兰安之若素,坦然受之。

两个小时的路程,一路无言。

凌勇想讲一些小时候的趣事,最终,却发现没什么好讲的:那些欢乐里总是隐藏着伤疤。

快到王张村,隐隐约约能看见了张惠香的小卖部,令狐兰跳了下来。

“你去吧!”

“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凌勇好不容易被风吹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了,你把钱拿着,交给她吧。”

“姐,我不要!你别再提钱了。”凌勇觉得脸上臊得慌。

“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这是我花钱买个安生。”

买个安生。

张惠香的闹腾凌勇是知道的,他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块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接过了钱,却觉得手软的根本拿不住钱。

“去吧!”

令狐兰的声音清清淡淡。

凌勇鼓足了勇气,“姐,你拿着钱跑吧,跑的越远越好,跑到妈找不到的地方。”

令狐兰:“……”

真.傻孩子。

到不了的叫远方,回不去的叫家乡。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干嘛要背井离乡。

她心软了一些,轻声道:“你叫我一声姐,我跟你说三件事情,你要牢牢的记住,关系着你一辈子。”

“姐,你说!我发誓,我绝对记得牢牢地,像背课文一样的背下来。”

“第一,好好读书,一定要争取考出去。”

“第二,无论考没考出去,千万不要娶一个叫做张秋梅的女人。”

“第三,五四年以前,只要赵东河卖他们家的小饭馆,千万记得一定要买下来,不论价钱多少。你记住了吗?”

这番话奇奇怪怪,凌勇听不明白,却听令狐兰说的郑重,不由得上了心,郑重的点了点头。

“姐,我记住了,打死我都不会忘。”

“去吧!”

路上有人来来往往,凌勇犹豫了一下,被令狐兰推了一把车子,歪歪扭扭的骑着走了,骑出去几步又停了下来。

令狐兰朝他挥挥手。

凌勇再次流下泪来,哭着走了。

令狐兰一声轻叹,凌勇是凌云一生的磨难,却也是她仅存的温暖,真是挣扎啊。

她一直目送凌勇进了家门,才往回走。

一转身,就遇见了一个熟人:赵东河。

此时的赵东河显然刚从县城里逛回来,满面油光,见了令狐兰笑嘻嘻道:“回来了?”

令狐兰忍不住呵呵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

赵东河急切的对令狐兰和她妈闹掰的事情,表达着意见。

“回来咋不回家看看?还生你妈气呢?不是哥说你,做女人,不听老人话是不行的,回去给你妈道个歉意思意思得了。”

赵东河正托人找媳妇,他名声虽差,却要求不低,想找个乖巧,听话,好磋磨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是黄花闺女,之前媒人给他说过凌云,本来张惠香都差不多点了头,凌云却闹腾着想读书。

一个女人么,读书识俩字,以后能教孩子就好,读书越多的女人,逼事儿越多,神麻烦,还浪费钱。

他此时看凌云就带了三分看媳妇的心态:听说凌云向来好拿捏,被她妈管的死死地,以后也会被他管的死死的,实在是做老婆的不二人选。

可惜了,读什么书呢?

令狐兰眸光淡扫过他油腻的面容,平静道:“是,不听老人言,开心好几年,听了老人言,吃亏十六年。”

赵东河嗤笑一声,看,这就是读了书的,一个个就是麻烦,事儿多。

“行,行,到底是读书的,嘴皮子就是溜。那你该知道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知道,我退一步,别人就海阔天空了。”

赵东河瞪大了眼睛,哑了。

我日!

谁特么的说凌云性子绵软,好拿捏的?

就这嘴皮子,真要娶回去,够他喝好几壶。

他被顶了两回,脸上挂不住,怒了。

“我看你天生就是欠揍的命,怪不得你妈三天两头打你,嘴巴这么贱,你活该。”

令狐兰忍不住呵呵了。

你特么嘴这么欠,也是专门找打的。

“赵东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骂人一时爽,早晚火葬场?”

“我去你特么的。”赵东河扬起了巴掌,就朝着令狐兰脸上挥来,这丫头打都白打,打了她说不定张惠香还给他一包烟抽呢。

“嘭!”

赵东河被一脚揣在肚子上,跌了出去。

他有些懵,我日,敢打劳资?

“凌云,你个逼娘养的。”

他翻起来就朝着令狐兰扑去。

“嘭!”

又一脚,被踹飞了回来。

赵东河呆呆的看着令狐兰,他再傻,此时也知道有些不对劲了。

“哟呵,看不出来,是个练家子。”

令狐兰笑了笑,默默从地上捡起一些小石子。

让你试试姐的弹弹大法。

“嘭!”

一枚石子正中赵东河眉心,赵东河一下子被打懵了,这准头,她真特么练过?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啊。

“嘭!”

又一枚,打在赵东河腋下,那里可是嫩肉啊,赵东河疼的差点儿岔了气。

“嘭,嘭,嘭,嘭,嘭!”

数不清的石子飞过来。

赵东河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肉都疼麻木了。

“凌云,凌云,你别打了,是哥嘴贱,是哥嘴贱,哥给你道歉。”

“凌云姑奶奶,你停手。”

“住手,我是你孙砸,姑奶奶,你别打了。”

令狐兰打到没石子可打,终于爽了。

世界上,恶人都是怂人惯得。

当他们遇到比他们更恶的人时,立刻就变成了怂人,欺软怕硬,比渣滓厂的渣还渣。

赵东河躺在地上哼哼。

令狐兰蹲在他跟前时,他目光中露出了凶光。

“哎哟,你有本事打死我,不然我跟你没完,我打不过你,就到你学校闹得让你上不了学,哎呦,你特么有本事打死老子。”

求饶不管用,揍也挨了,赵东河现在破罐子破摔。

令狐兰微微一笑。

怕你?

姐既然敢实名打架,就当然敢作敢当。

“好啊,我等着你,到时候带着刘燕子一起来我们学校闹,我等你。”

“你说什么?”赵东河愣了。

令狐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呵呵!”

这样的辣鸡,多看一眼都嫌伤眼睛。

她转身离去。

赵东河吓出了一声冷汗,顾不上身上疼,忙叫道:“你说什么刘燕子,你是读书人,是知识分子,你可别乱传瞎话。”

“呵呵!赵东河,是不是瞎话你心里清楚,驾驶别人家老婆的感觉爽不爽?到时候可别被逮了违章啊!那可是要交罚款的。”

赵东河张大了嘴,瘫在了地上。

他在村里游手好闲,又开着小饭馆,有几个闲钱,一来二往的勾搭上了村里的一个小媳妇刘燕子。

那刘燕子是身娇体软,可是刘燕子的老公却是出了名的膀大腰圆啊。

两人每次成事都是刘燕子到小饭馆去打包菜的时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小丫头片子怎么会知道的。

他看着令狐兰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嘴贱,今天要是不招惹这瘟神,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偏偏他不知死活的凑上去,现在完了,被人拿住了把柄。

令狐兰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一辆大巴。

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凌云的上一世,真是废了。

当初,她嫁给赵东河后,曾撞见过两人偷情。

当时,赵东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刘燕子慌慌张张的跑了。

当夜,赵东河好好的给她说了一番好话,求了她一次,凌云心事重重,没敢说什么。

但偷情这种事情,一旦上了瘾,是怎么也断不掉的。

被凌云知道后,赵东河和刘燕子索性不顾忌了,还让凌云把风,不然就拳脚相加。

凌云的地位一下子从正妻,变成了丫鬟。

只是,这事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是刘燕子的男人撞破的,当时刘燕子的男人把赵东河按在地上打断了一条腿,是凌云亲口允诺赔钱,这件事才悄悄的平息了下去。

事后,赵东河恼羞成怒,反而把气撒在了凌云的身上,说她没把好风,又说她是不是故意通风报信?

总之,这件事情算来算去,算在了凌云的头上。

赵东河没少以此为借口打她,直到赵东河死了,凌云的噩梦才结束。

今天遇见赵东河,能一次打个够,也算是报了仇。

那些留在赵东河身上的石子,保证让他生不如死。

赵东河瘫在地上,很久才被人发现,送了回去。

有人问他怎么弄的,他脸立刻变了:摔得!

摔得?

信你就见鬼了,指不定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被人揍了一顿。

没多久,村子里就谣传赵东河在外面借了高利贷,不还钱,被人捉住打了一顿。

从此,赵东河的婚姻越发艰难,别说找黄花闺女,就是结过婚的,也没人愿意跟他。

只是,被令狐兰打了一顿后,赵东河觉得自己的身体越发古怪,到了深更半夜特别想女人。

他便越发黏糊起刘燕子,结果,没两年,便被刘燕子的老公撞破,打断了一条腿不说,还要赔一大笔钱。

赵东河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哪里有什么闲钱,不得已,只好把小饭馆给卖了,赔了钱,自己找了个窑洞一窝,最后,被人发现时,是冻死在村口的河里的,喝了酒,一跤跌下去,再也没力气爬上来,就那样死了。

……

凌勇当时听到赵东河要卖小饭馆的消息,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了诡异的感觉:姐姐她未卜先知?

于是,死求活求张惠香把小饭馆买下来。

张惠香不太乐意,村子里人都有庄子地,谁有闲钱再去多买个庄子?再说了,赵东河那小饭馆要价可不低啊!

凌云给的那些钱,她还想留着给凌勇娶媳妇呢。

凌勇一听,头大了。

“妈,我正读着书呢,娶什么媳妇?”

张惠香有自己的小算盘,好多读了书的,去了外地就不回来了,她的儿子虽然孝顺,但是架不住外面的小妖精心术不正,还是在家里娶一个放着,拴住儿子的心,他就是在外面再玩的厉害,也得老老实实回来。

张惠香自从算计不了凌云后,就把自己的十分算计都用在了凌勇身上,这让凌勇透不过气来。

凌勇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说的是谁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张惠香一听儿子感兴趣,立刻来劲了。

“隔壁你王婶介绍了一个是马家集上一个买豆腐的姑娘,长得水灵,叫张秋梅,细细算起来,和你姥姥家还沾亲带故……”

张秋梅?

凌勇一下子如五雷轰顶。

他心中的诡异感更加浓烈,脑子一下子炸了。

姐姐,姐姐她?她究竟怎么知道的?她真的未卜先知,是神算子?

凌勇不知道,但更坚定了姐姐的话是真理的信念。

张惠香还在滔滔不绝。

凌勇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那笔他妈打算用来娶媳妇的钱花出去,不然他一辈子就完了,他妈已经这么厉害,他再娶一个他妈的亲戚,他还怎么活?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妈想要控制他的一生,那种控制欲小到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大到控制他人生的每一个决定。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力反抗他妈,只有考出去,似乎才有活路。

那一天,凌勇做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决定。

第一,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出去。

第二,一定不让他妈手里存下钱,他绝对不想娶张秋梅。

于是,凌勇第一次哭着,闹着,吵着,让张惠香买下了那个小饭馆,之后,就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动不动问张惠香要钱买补品,弄得张惠香没脾气,只得咬牙供他。

直到很多年后。

政府扩建道路,要拆迁,那个小饭馆正好在拆迁范围内,凌勇才明白了姐姐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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