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意外

第二天下班,徐耘安去剪头发。发型师是个新手,在徐耘安打瞌睡时哆嗦着手就剪毁了。店长一个劲儿道歉并亲自给他修整,剪掉的头发肯定驳不回去,结果自然是越修越短,从前的齐眉刘海给修成了干净的三寸短碎发。

徐耘安眉骨高鼻梁挺,剪了这短发后五官更加敞亮,可他怎么看也看不习惯,总觉得额头、耳畔和后脖凉飕飕的。到了画室众人投来讶异的眼神,更让他误以为这发型很奇怪。虽说平素里不是过分收拾外表的人,可徐耘安还是因此憋着一股气。

直到霍长隽看见他头发噗嗤笑出声,徐耘安这一股气总算有了发泄地,他怒道:“你还好意思笑!是你让我去剪头发的!”

这话这语气,简直是在撒娇。霍长隽得了便宜也不卖乖,他憋住笑,捧起徐耘安的脸就夸:“哪能呢?我这是被你好看到笑出来,这发型很清爽很好看,立马年轻了十几岁,说你是刚读初中的小孩也有人信。搞得我都有负罪感了,还以为自己在勾引未成年少男。”

他倒不觉得奇怪或好笑,只是可爱,徐耘安这短碎发有点过分可爱了,第一眼就正正中了他的靶心。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确实很喜欢徐耘安这发型,他还跟徐耘安合拍了一张照片设为手机屏幕。

看着他在微信上发来的照片里,霍长隽抱紧徐耘安,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徐耘安窝在他怀里眉眼弯弯,比了个剪刀手。徐耘安突然觉得自己这短发也不赖,默不作声地存下合照并设为手机屏幕壁纸。

九月下旬,回国快半年的赵书瑛忙完手头上的活儿,想起要跟画室里往日一起共事的旧同僚聚聚,在微信群里提出去附近景点放松一下。参加聚会的基本是年轻人,还考虑到赵书瑛会带上她的宝贝混血女儿Lana,于是大家一致定下这周末去北城郊区刚建成不久的欢乐谷。

本来定的二十个人,可最后临时加上了小宝,一共二十一个人。

课间休息,莎莎进来教室问徐耘安订多少张门票,让小宝给听到了。傍晚刘慧兰来接下课,当着徐耘安的面,小宝就拽衣角嘟哝他也想去欢乐谷。

刘慧兰脸上尴尬,安抚小宝:“乖,下周妈妈再带你去。”

小宝不依不饶:“可我想这周去……”

徐耘安摸摸小宝的发顶,说:“阿姨,如果您放心的话,不如这周我也带上小宝吧。我干女儿Lana跟小宝年纪差不多,他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去,也好做个伴。您觉得呢?”

小宝琉璃眼珠子转了转,满含期待望向刘慧兰。

刘慧兰迟疑:“徐老师,这不好吧。你也知道这小子多皮,要真出去玩肯定玩疯了,更加不好管了。”

这估计没戏了,小宝垂眼扁嘴哼哼几声。徐耘安又说:“阿姨,您就放心吧。长新是我同学,长隽……我们俩关系也挺好的,我会照顾好他的。你瞧这孩子平日里表现挺乖的,小宝会听我话的,对不对?”

小宝立马如捣蒜般点头,抱住刘慧兰说:“妈咪,我会听徐老师的话,您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徐耘安也加入软磨硬泡的队列之中:“阿姨,您瞧小宝这么想去,您就放心吧。”

刘慧兰犹豫了会儿,还是松了口:“那,那就麻烦你了徐老师。”就这样约定好明天的行程。

当晚霍长隽从刘慧兰那里听说了这事,转头就打电话骚扰徐耘安,调侃他现在是把小宝当成自己的弟弟了。

“你别胡说,小宝招人疼,我只是很喜欢他而已。”徐耘安戴上蓝牙耳机,往盆子里添猫粮,招呼锅巴过来开餐。

霍长隽很是认同:“那确实,他刚出生的时候粉粉嫩嫩的,我抱在怀里跟他握手,他睁眼看我的瞬间,我就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徐耘安察觉到他喜悦的语气,冷不丁地问:“你很喜欢小孩吗?”

“喜欢啊。”霍长隽脱口而出。

徐耘安跟锅巴对视,生出了些不可名状的惆怅。霍长隽跟他不一样,他只喜欢男人并且从接受这个事实以来只喜欢霍长隽,可霍长隽之前是谈过几任女朋友的。他们俩要真的一直在一块儿,两个男人又没法生小孩,万一,万一有天霍长隽厌倦了两人世界,想跟其他女人结婚生子怎么办?徐耘安该上哪儿给他找个小孩来?

电话那边半天没给反应,等应了又匆匆挂线。霍长隽直觉徐耘安的语气不对路,愣怔了几秒就慢慢悟过来。

半夜一点多,他敲开了徐耘安的门。对方早就睡了,披着张薄被睡眼惺忪问:“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来看我家小孩啊。”霍长隽关门,一手摸上徐耘安的后脑勺,往自己怀里塞。

徐耘安啐他一口:“想占我便宜?我爸还活着呢。”

霍长隽换了鞋,抱着他像两只大企鹅那样摇摇摆摆到卧室里,说:“那我当你小孩吧,换你占我便宜好了,我给你占个够。”

徐耘安瞥眼看他,嘴巴酸酸的:“我可生不出孩子。”

霍长隽二话不说将他扑倒在床上,一手撩起睡衣,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徐耘安平坦的小腹上。这姿势让徐耘安想起了娟姨怀孕那会儿,徐初侧耳探听妹妹在肚子里的动静,空气里流动着一派温馨祥和,却永远不属于他。

“别听,肚里没小孩……”小腹正跟霍长隽的侧脸亲吻,徐耘安感觉到阵阵凉意,推开不得反却被霍长隽紧紧抱住腰。

不知道听了多久,霍长隽的声音隔着徐耘安一层肚皮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心理医生告诉我,每个人都是原生家庭的产物。霍怀进,以及他和我妈那段苟延残喘了很多年的婚姻在某种程度上打碎了我的性格,我心病很多也挺能作的,所以很早就预料到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父亲,就连当你的恋人也不及格重修,直到现在我还在学习之中,并且打算学习一辈子。宝贝儿,有你一个就够我担心了,你一点风吹草动我就兵荒马乱了,哪还需要什么小孩?”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跟你做,而不是跟那个无中生有的孩子。一想到如果有孩子,你的注意力要从我转移到别人身上,我就受不了。咱们就一辈子做彼此的父母,彼此的小孩,答应我好吗?”

肚皮和侧脸本是凉凉的却捂热了彼此,霍长隽抓起徐耘安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你摸摸我的头呗。”

徐耘安听话地给他顺头发,安静了会儿:“对不起,我总是在纠结一些小问题,让你老担心我。”

“嘘,别说对不起,”霍长隽腾起身来挪过去,捧着徐耘安的脸覆唇深吻后不舍地细细啄吻,用全世界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安安,我们之间永远不用说对不起,要说:谢谢你,我爱你,而且要说到你我变成小老头。来,现在先说给我听听?”

霍长隽凑到他耳边示范:“徐耘安,谢谢你,我爱你。”

徐耘安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三迷五道,不假思索地凑近他耳畔,掩嘴说:“霍长隽,谢谢你,我爱你。”

这绝对是霍长隽至今为止听过最悦耳的情话。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霍长隽半死不活地随手扔了闹钟,抱住想起床的徐耘安在床上翻滚。

“不想起床,不想上班!”语气理直气壮得像个无耻的亡国之君。

锅巴早早醒来,跃到床上喵喵催促随便哪个爸爸起床。

“锅巴是饿了吧?”徐耘安揉揉锅巴无辜的小脸,刚醒声音有点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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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如猫,霍长隽惨遭无视,他也是个想徐耘安顺毛的小可怜,于是抢话说:“我也饿了。”

徐耘安的回答很无情:“饿了就自己煮早餐,我今天要去欢乐谷。”

“宝贝儿别动,再动我俩都不用起床了,”霍长隽露出虎牙烂漫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跟“天真”二字挂不上钩,“我晨`勃了。”

昨晚睡的时候霍长隽被嫌脏,脱下满身衣服只剩一条内裤,而现在他们俩大清早就身体紧贴,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互传烫热的体温。

徐耘安趴在温暖如海的胸膛上,翘起的头发被他用手顺下来,听他说,早安,安安。五个小时前,他才说了“晚安,安安”,而他们一直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很安稳。

没有什么比听到这两句话更让人安心了。

两人闹到后来只能用牛奶和面包匆匆果腹就出门,霍长隽顺道开车去二叔家接小宝。刘慧兰一见副驾驶位上是徐耘安,向霍长隽投去欣慰的眼神,在吩咐小宝时改口:“小宝,听你安哥哥的话。”

小宝挠头:“妈咪,为什么不喊‘徐老师’?”

刘慧兰笑得颇有深意:“以后在上课喊老师,下课喊哥哥就行。”

小宝得令后脆脆地喊“安哥哥”。

“安哥哥,快应一下。”霍长隽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

没想被接纳来得这么轻易,徐耘安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咱们家按年龄排名,以后你是三哥,长新是你二哥,小宝是你四弟。”车内播放轻快的童谣,霍长隽边开车边给徐耘安科普。方才等绿灯时分心看向他,徐耘安酒窝浅浅蕴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你是什么?我大哥?”

霍长隽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调戏道:“来,喊声大哥来听听。”他在画室门前停车,侧着身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空出的手伸过来替徐耘安理顺头发。徐耘安这短碎发好看是好看,可时不时就有好些乱毛翘起。

“不喊不让下车。”他很厚无颜耻地增加补充说明。

徐耘安觉得不能让霍长隽在调戏这件事上完全占据上风,他往后瞧了小宝一眼,同时松开身上的安全带,放低声音喊“老公——”然后飞快地下了车,矫健如一只从猎人受众逃窜的野兔子,跑到后座开门抱起小宝。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胆子大的一次,当然,以后也许还会有很多次。

“还有行李呢!”霍长隽拦住意欲逃之夭夭的徐耘安,把背包递过去。

“路上小心,多拍点好看的照片,我在家里等你。”

他顿了顿,笑着喊:“老婆。”尾音拖长,神情无比自然。

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

徐耘安租了一辆旅游大巴接上所有人,一同前往欢乐谷。

小宝人来疯,刚上车会儿就跟Lana玩到一块去。平日里小宝是幺子被宠惯了,遇上比他年纪小且可爱的Lana倒有了做哥哥的觉悟,从甲壳虫书包里掏出一堆玩具跟Lana分享,还主动教她每个小玩意的中文发音。Lana本来还有点怕生,被小宝带动得渐渐活跃起来,开始用蹩脚的发音喊他哥哥。

赵书瑛在一旁看着很欣慰,转身跟徐耘安说:“小宝真可爱,不像他哥那样招人烦。”

她说的是谁,徐耘安哪能不清楚。他略不自然地说:“其实……他也没那么招人烦。”

“哟,还替他说好话,复合了?”赵书瑛随口一说,没想得到了徐耘安郑重的点头。

这下换她怔忪:“弟弟,你不会吧?同一条河跳进去两次?”言下之意是,你怕不是个傻子。

可弱水三千,只这一瓢是足够吸引他的。

徐耘安说:“姐,我跟他之间存在很多误会,他没你想的那么坏。一段关系是相互的,没有人是全然正确的,我也不例外。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重新接受他,接受这段关系。”当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冲动在催化。他在心里补充说。

“你能保证你们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吗?要是重来还是分手收场呢?”

“每天有那么多意外,有那么多出了家门就不能回家的人,谁又能保证跟谁过一辈子呢,”徐耘安轻巧一笑,看向窗外迅速掠过的景色,说,“可他让我觉得,不管在一起一年还是一辈子,都不是白白浪费的。这就够了。”

既然一切无法预计,那就尽量从心,搞不好就这样白了头。

赵书瑛想起苏塘也正跟前任纠缠不清,无可奈何地叹气:“罢了罢了,还枉费我给你介绍苏塘,原来你们俩都难忘旧情。我这个媒人是做不成了。”

“姐,那你的意思是?”

“我能怎样?你都决定好了,我什么时候没支持你?”赵书瑛拍拍他肩膀,说,“他要是敢再欺负你,我全家第一个不乐意,到时候肯定帮你讨回公道。你得让他知道,你也是有人疼有人撑腰的,别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付出不懂分寸和自我保护了。知道吗?”

徐耘安已经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感动了。

霍长隽送走了他家宝贝,恢复物理意义上的单身状态,就只能努力工作缓解孤寂。

今天要在录音棚跟进Creation的初次试音,预录主打曲。虽说東博培养的新人素质过硬,可到了霍长隽棚里还是个个唱得不如人意,得逐段逐段地指导和调整。

进度恼人但在霍长隽的预料之中,公司给这个项目预留的周期较长,他也不急,闲下来就忍不住在微信上戳徐耘安。安安几乎是秒回,并且最终应他要求发了跟小宝的合照过来。

霍长隽调侃了几句就继续忙,Creation的四小只被留到晚上九点才解放。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等忙完已经是凌晨了。

查看手机,徐耘安没再回。霍长隽估摸着他耍一天应该累得歇去了,就没再烦他,自己也懒得开车回家,直接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过夜。

直到翌日清晨徐耘安还是了无音讯,电话没人接,短信也不回,霍长隽打给刘慧兰了解情况。

刘慧兰在准备早饭,接到电话说:“你还不知道?这说起来挺对不住耘安的,小宝昨天玩的时候乱跑,耘安想追上他顾不得脚下的路,结果从台阶上摔下来伤着了踝关节,全身也擦伤不少,看得我心疼啊。都怪小宝淘气,我已经狠狠教训他一顿了。”

挂断电话后霍长隽跟小陈交代好任务,一刻也不耽搁地跑去停车场取车,直奔徐耘安家。

一路他没敢停下来,就连等绿灯时也要手敲方向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稍微没那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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