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今天跟他吃饭都吃了什么?”袁石风一边去厨房烧热水一边问。

海里跟着他走到厨房,坐在餐桌上,捧着腮帮子晃腿:“很多,满满一桌。有很多都没吃完。”说完,看着袁石风的背影,发现他的背脊都被汗水浸湿了,白衬衫黏着背,显出脊椎和肩胛骨。

海里抿了抿嘴,问:“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袁石风把热水壶插上电,按下开关,热水壶发出小声的煮水的声音。

“他去的餐馆也就这么几家。”袁石风提到沈炎就不高兴,脸型拉长一分,“吃饱没?”

海里点头,脚晃着晃着,拖鞋就掉了,她也没去捡,光着两只脚丫子继续晃。

袁石风觉得有些饿,晚上光顾着担心他俩了,饭也没吃上几口,打开冰箱看了看,倒是有些速冻饺子,但懒得煮。哦,还有昨晚买的一只西瓜。

“吃西瓜吗?”袁石风把西瓜拿出来。

“吃的。”海里说。

袁石风把西瓜对半剖开:“你要一块块吃还是用勺子舀?”

海里笑了:“用勺子舀。”

袁石风从碗柜里拿出勺子,把一半的西瓜递给她。剩下一半被他分成块。他吃西瓜还是吐籽,海里吃西瓜依旧不吐籽,即使用勺子舀,西瓜汁也会滴到衣襟上,变成红红的一点。他穿着白衬衫站着吃,衬衫却依旧还白。

厨房这样的地方是极温馨的。

冰箱,微波炉,砧板,碗,筷,勺子,餐桌,他。

海里把勺子转了个圆圈,在西瓜中间挖下了圆圆的一块。她特别享受这样的时间,能心安理得地偷看他许多眼。袁石风刚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陈梓蓝打来的。

袁石风转身去洗手,弯着头,用肩膀夹住手机。

海里只听到袁石风说:“找到了。”语速是缓慢的。

缓慢的语速从来都是温柔的。海里想,袁石风从来就没有用这样的语速和她说过话,他总是微皱着眉头叫她的名字。

平时叫她海里,若她犯了什么错,他生气了,就会叫她李海里。

袁石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海里开始挖旁边一点的瓜瓤,依旧是把勺子转个圈,娴熟得捞上一块圆型的西瓜,放进嘴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袁石风问:“不吃了?”

海里点点头:“吃不下了。”

袁石风拿过勺子,坐在海里对面,开始挖边缘的瓜瓤,这是特别自然的行为。海里心中微动,忽然就问:“你和她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嗯?”袁石风一时跟不上海里的思维,顿了顿才明白海里在说什么了,但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对海里来说,没必要知道答案。

“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袁石风把问题截住了。

海里把两条腿盘在凳子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她的眼神有点深,带着一股吸力,直勾勾地看着袁石风:“她挽过你的胳膊吗?”

这问题太孩子气了。

袁石风忍不住轻笑起来。

海里依旧执拗地问:“她亲过你吗?”

袁石风放下勺子,抬起头,与她直视。

海里看着他:“你跟她做过爱吗?”

袁石风蹙紧了眉毛:“李海里。”

所以,你看,你一生气,就会凶巴巴地叫我的全名。从来没有用那么轻缓的语气跟我说过话。

厨房里有冰箱,微波炉,砧板,碗,筷,勺子,餐桌。

而我的琐碎里到处都是你。

我真是个坏姑娘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儿,统统都想和你做。袁石风呵斥了海里的名字,目光严厉地钉在她的脸上,海里依旧盘着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甚至抬高了一下下巴,颇有几分不服输的架子。

袁石风不清楚这样的问题由一个20岁的小姑娘说出来是不是正常的事儿。但他承认,他惊到了,吓到了,也恼了。

“这是特别不礼貌的问题。”他那么严肃地训斥她。

海里淡漠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礼貌?男欢女孩多正常。”

袁石风死死地皱紧了眉。

海里继续说:“这是正常的事,你会和她做,有一天我也总会和别人做。”

冷静的挑衅和激将。她自作聪明地高举起战斗的旗帜。

袁石风的眸子忽然一眯,一句话也没有说。咬肌因为太过用力咬紧了牙关而向外凸出。他一生气,瞳孔就会变得特别暗,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光看他的眉,就是让人畏惧的。短暂的安静,他忽然起身,椅子重重地向后滑,发出刺耳的鸣叫,海里来不及反应就被袁石风圈住胳膊一把提了起来。

海里拖鞋也顾不上穿,就被袁石风拎出厨房。

海里这时候倒是怕了:“你干嘛!”一路被袁石风拖着走。

想着袁石风该不会是要揍她吧!

袁石风还是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地把她拖去卫生间,拎起她的胳膊把她推进去,啪地一声就关上了门。海里赤着脚,立马去转动门把手,没想到门把手从外头发出“啪”的一声响,居然被袁石风反锁住了!

海里气得叫:“袁石风!”

外头响起他的声音:“呆在里面好好想想自己错哪儿了!”

语气也重,显然是真把他气着了。

“袁石风!”海里气的踢门,“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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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没动静了,也不知道袁石风在不在了。

海里怎么也没想着袁石风会来这一出,又气又委屈,又踹了几下门,狠狠地拧着门把手,闹得没劲儿了,安静了,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那么落魄的自己。

其实……我还想问你许多许多问题,怕就怕问完了就各奔东西。

海里坐在地上发呆,时而看看门把手,纹丝不动的,也不知袁石风在不在门外。这里头没有空调,过了一会儿也够闷热的,海里一身的汗,用水泼了一把脸,这时候,门外响起袁石风的声音,他像是靠在了门上:“知道错了吗?”

语速是缓慢的,却是无可奈何的,是余怒未消的。

海里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吭声。

袁石风也没动静了,看样子她不认错他就不会开门。

又恢复了沉默。海里贴墙站了一会儿,走到门边,轻轻地说:“里面很热……”

外头依旧很安静。海里不确定袁石风在不在外面。但门把手忽然就转动了,咯噔一声,门从外打开,袁石风站在外头,把门打了开来,却没有看向海里,转过身,把手里燃了半截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着烟灰缸去书房了,转过身时说:“洗好澡早些睡。”

语气大抵还有些冷,去书房了,点开了灯,瞧不见他在做什么了。

但海里还是眼尖地看到烟灰缸里有三四根香烟头……

——我应不应该为你对我的不忍而感到高兴?

海里没有立马洗澡,回客房做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了书房。袁石风还在抽烟,开着电脑,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想什么。看到海里进来,他把烟掐了,起身打开了窗户。

海里走到他的跟前,个儿才在他的肩膀,她说:“我错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问得每个问题都是想问的,说的每句话都是大实话。她不骗人,不骗他,不骗自己。喜欢,就喜欢,比如袁石风。不喜欢,就懒得装作喜欢,比如陈梓蓝。

我错了。我愿意做出道歉。而你,别生气了。

袁石风的面色微微缓和。

窗外的楼房亮着正方形的窗户,面对微垂下脑袋的海里,袁石风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他一弯腰,就能跟海里平视,他的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脑袋上,他说:“海里,以后你会碰到很多很多男人,这些男人中有些是你爱的,有些是爱你的,在这两者中会存在一个标准,适不适合你们相爱的。男人贪婪,你不能傻乎乎地掏心挖肺地对他。”

海里觉得他的温柔是那么让人难受。

他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跟你爸妈一样宠你的男人,把他带过来,我会告诉你,这个男人适不适合你掏心挖肺。”

这般深沉的夜晚,他的温柔,他挑下的责任,让海里低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让她忍住没哭出来。

——跟我爸妈一样宠我的男人,甚至比我爸妈还要宠我的男人……你啊。第二天袁石风开车送海里回学校,从车库取完车开了一段路,把车停在路边在早饭摊里吃早饭。

一碗馄饨,一碗拌面,八个煎饺,一碗豆浆,两个合在一起吃。在早饭上,袁石风和海里的习惯倒是一样的,早饭一定要吃饱,吃的丰盛,所以海里在吃拌面的时候袁石风在吃馄饨,吃好了,俩人把碗一换,变成袁石风吃拌面,海里吃馄饨,时不时再各自夹一个煎饺沾醋,默契十足。

袁石风去付钱,海里抹干净嘴,拿起包去车旁等他,等他的时候看着路边骑着自行车而过的父女,爸爸骑着车,后座上坐着背着书包的女儿,从海里面前经过,海里的目光忍不住尾随着他们,看着小女孩儿的马尾晃啊晃啊。

袁石风走过来,按了车钥匙,车头灯咔嚓一闪,袁石风说:“发什么愣,上车。”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小时候是袁石风骑着车载她上学放学,羊肠小道,风吹的田埂,一晃眼,他们各自长大了,她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看着他的侧脸,从小到大,她喜欢他送她上学的感情一直没有变。

袁石风把车停在校门口,看了看时间,说:“快去吧。”

海里下了车,站在路边朝他挥手,看着袁石风的车越开越远。她想,这一挥手,不知道下次找借口相见又是多少天以后。她同样不知道,袁石风在等红灯的时候给陈梓蓝发了条短信。

——我来找你。

一定有哪些细枝末节出错了,我们都未曾发现。快乐的人不会察觉今天的云是什么形状,悲伤人觉得天空是心情的调色盘。一定有哪些迷茫变成了穷凶恶极,我们都未察觉。17点的梧桐树上栖满了麻雀,17点的时间跟这座城市有暧昧关系。一定有哪些话我们还未说出口,于是变成了我们这辈子都未疯狂过的理由。昨天是今天的前任,所以时间是这般薄情,我们又是这般多情。

沈炎龇牙咧嘴地揉着背打开办公室的门:“你老实说!昨天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背上没掉了一大块皮!脑袋上也肿了好多包!”吼完,发现办公室里没人,电脑倒是亮着。

沈炎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白激动了,出了办公室,问旁边的助理:“袁石风呢?”

助理回:“刚出去。”

沈炎不大高兴,一口气都冲到嗓子口了,忒想爆发了,合着临门一脚发现火气没地方发。他泱泱地转身,没走几步,倒是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袁石风,沈炎立马跨着大长腿向他走过去,走了一步,又站着不动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袁石风身旁跟着的女人。

女人?

不仅是沈炎吃惊了,别的人也吃惊了,拿着文件的人也不着急回座位了,泡茶的人也端着茶杯立着了,上厕所的人也不上了,除了袁石风和陈梓蓝外,其余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脑袋随着他们的脚步而移动。

从没见过袁石风带女人来公司啊,这一带,是毫不避讳,煞是公开化的架势了。

陈梓蓝跟在袁石风的后头,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大抵觉得袁石风走得快,伸手小心地拽了拽袁石风的袖子,袁石风回头,意识到自己迈的步子太大了,放慢脚步,一只手拢在了陈梓蓝的腰上。

陈梓蓝在心里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知道了,她认识了袁石也迷茫和袁石风会不会有结果。但今天袁石风那么正儿八经地出现在她面前,那么正儿八经地跟她确定关系,着实让陈梓蓝始料未及,在始料未及后,是那么的感动和高兴。

确定关系这个步骤,对一个女人而言是很重要的。陈梓蓝一直认为“当我女朋友吧”这句话不能少,并且是不能随便的。随便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你发短信跟我讲这句话,不希望你打电话跟我讲这句话,不喜欢你在一切网络媒介上跟我讲这句话,恋爱的方式回归传统是好事儿,我希望你亲自去花店挑一束花,可以买一些小礼物,然后按响我家的门铃,大大方方地站在我面前,跟我讲出这句话。

恋爱,这个步骤不能少。

袁石风就做到了。没确定关系前,规规矩矩地把尺度拿捏得当,确定关系后就落落大方。

陈梓蓝觉得这两年耗得特别的值。

经过沈炎身边,袁石风想起了什么:“你进来,我有事儿跟你讲。”

错愕的沈炎几乎是踮着脚尖跟在他们后面飘了进去。

三人进去,关上门,沈炎舔了舔嘴唇,看着陈梓蓝,又看看袁石风:“呵呵,也不介绍介绍。”

袁石风对沈炎的气还没消,自然没有好口气:“你嫂子。”

沈炎彻底愣住了:“呵呵,开什么玩笑。太突然了吧。”一顿,见两人的表情都不像是说笑的,瞧这女人抿嘴笑的,瞧袁石风钉过来的眼神,沈炎拧紧了眉毛,“真的?”

……那你妹妹怎么办?

这句话在心里突然就冒了出来。

袁石风没搭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昨天你把海里的手机丢汤里了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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