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炎一边笑一边继续给她擦脸,没回答。

“有病!”海里骂他,骂完了,却也没见她怎么恼,冷着脸站着,半敛着眼皮。沈炎用了一张纸巾又一张纸巾,慢慢得给她擦干脸,手,忽然,海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

眼泪一旦流出来就是凶猛的。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滑落。

沈炎停下动作,没再给她擦脸了。

漆黑的夜色,仍旧明亮的商场,人来人往的广场。

海里一边哭,一边说:“怎么办啊……”

沈炎知道,她并不是在伤心被泼咖啡的事。

怎么办啊……

她这是在问她和袁石风。

沈炎眯着眼,此时的他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是难得严肃的:“在众目睽睽下被泼咖啡很丢脸吧,脸都被丢光了吧,特伤自尊吧,别人看你的目光觉得好受吗?现在他们会怎么议论你和那个学生仔呢?”

海里没吭声,眼泪继续掉。

沈炎说:“而我要告诉你的事实是,面对这些,你是毫不在乎地离开那里了,甚至清楚地知道你要为自己买一件新衣裳。”

海里抬起眼皮看他,湿嗒嗒的头发垂挂在胸前。

沈炎耸肩:“所以答案从来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你自己能考虑清楚的。所有你要做出的行为,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你的本性,特别细微的一部分,是理智。”

——你喜欢的人有另一半了,但是你觉得自己努力努力,耍耍心计,还有三分跟他在一起得可能,你抢不抢?”

这样让人心酸并且备受争议的问题啊。

沈炎把最后一张纸巾递到她的手上:“海里,我们都不是那种天生就会对别人微笑的人。我们骨子里就是剑拔弩张,我,开车从来不顾及别人,我想把车停在那儿就停在那儿,我想让什么人做什么事儿就只管甩钱,反正老子开心。你也是,别人对你微笑你不一定会对她微笑,别人泼你一杯咖啡,不管他有意无意你都会泼回他一杯咖啡。我们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本性。”

关于爱情……

我们能肝脑涂地得付出一切,却也绝不会让自己狼狈不堪。

因为……我们好像天生就只会对在乎的人微笑。这一切都发生在夏尾,好像那个晚上过去没多久天气就凉了,秋天是特别着急的,忽然有一天下雨了,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气温就降了八度,枫叶一下子就红了,梧桐叶一下子就黄了。过了一星期又下了第二场雨,连银杏也落光了。海里有太长一段时间没和袁石风联系了,他倒打来过一回电话,是刚刚降温的时候,问海里要不要买些厚的新衣裳,海里说自己会约同学去买,拒绝了。第三天,袁石风的助理给她送了几件厚的开衫。后来海里打给他一回,实在想念极了他,忍不住就打了,打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急之下对他说,你给我买几本书吧,我没钱了。袁石风说好,第二天就把书给她送了过来,海里以为是他亲自送来的,没想着还是由他助理,后来还发现袁石风往她卡里打了些钱。

袁石风给海里买衣服,买书,打钱的事情陈梓蓝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试探:“海里这孩子,脾气是不是有些怪啊,我总担心她不喜欢我,会和她相处不来。”

对于这句话,袁石风瞟了她一眼,介意前半句话。

他说:“她不怪。是被我们宠坏了。”

陈梓蓝半张着嘴,不知道是该对袁石风说的“我们”感到放心还是担心。

日子一晃就到了深秋。海里觉得秋天是最脆弱的,人往树下一走,行走时带过的气流就会吹下来一片叶子。她怕冷,所以一洗澡就觉得被热水冲着热腾腾的舒服,没个四十分钟就不会舍得出来。关了水龙头擦身体换衣服的时候,就听得外面窃窃私语:“她每天洗这么久换皮啊?”

“嘘,小声点。她要出来了。”

海里换好睡衣,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径直上爬上了床,拧开灯。

忽然,寝室的一个姑娘叫她:“李海里。”

海里坐在床上看她,觉得她的表情像严肃的谈判官,甚至有点滑稽。海里等待着她说下去。

姑娘说:“我们每个月的水费都是平摊的,你每天洗半个多小时,水也没停过,挺浪费的。”

其余的人也不说话。

海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每月水费我多拿出一些好了。”

姑娘抿抿嘴,不说话了,转头继续温书去了。海里拉上帘子,点开床头灯,随手拿起一本小说看。

因为海里常常不去上课,渐渐得和班上的同学疏远。寝室的几个姑娘一起吃饭,一起玩,所以感情自然好,倒是海里常常因为独来独往显得格格不入。

矛盾总是要以一个借口爆发的。

明显,那姑娘大抵觉得海里那句话说得盛气凌人,所以越想越气,坐在桌前故意制造着声响,骂骂咧咧。

海里把帘子拉开,这回态度也硬:“有什么话自己憋着,别唧唧唧唧歪歪。”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惹火了,甩了书站起来,走到海里床下,戳着手指就骂:“我就想说你怎么着。”

海里睨着眼看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放桌上的纸巾、护手霜、洗面奶、沐浴露被你们公用到只剩一点儿了,所以,你也别拿手指我,别跟我唧唧歪歪。”

这句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尤其是站在床下的姑娘,没了面子,异常尴尬,又因为尴尬所以恼羞成怒,一怒,就开始拿最刻薄的话互相攻击。

姑娘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跟这个男人跟那个男人的,全系都知道你被包养了。”

海里挑眉:“所以你们嫉妒我喽?”

“不要脸!”姑娘涨红着脸嘛。

一直还挺优哉游哉的海里忽然就拉长脸了,把书放下,瞪着她,瞪她半响,一不做二不休,伸出腿一脚就踹到她的脸上。那姑娘挨了一脚,彻底火了,拽住海里的脚就把她从上铺拽了下来,幸好海里两只手抓住床的边缘才没整个人摔到地上去,一看动了真格,她也不客气的,抓着对方的头发开始混战。

大半夜,袁石风接到海里学校老师的电话,他心里咯噔一声响,以为海里出什么事儿了呢,没想到人家老师说:“你妹妹把她同寝室的人揍进医院了。”

袁石风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赶紧穿上衣服往医院赶。袁石风赶到医院的时候,海里正贴墙站在走廊上,老师坐在凳子上,训斥着海里什么,袁石风走过去,海里咬着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去。

从小到大,一犯错她就会低脑袋,一副知错就改的可怜模样。可袁石风太了解她了,她八成在心里翻鬼脸呢。

老师看到袁石风,站起来:“你就是李海里的哥哥?”

袁石风点头,问:“现在那小姑娘情况怎么样了。”

老师皱着眉,一副头疼的模样:“下巴脱臼了,也有几处挠伤,已经通知她家长了,他们明天早上的火车赶过来。”

下巴脱臼……

袁石风狠狠地扫了海里一眼。

这小丫头着实能耐了,小时候跟男生打架,把比她个儿还高的男生的手踩在脚下耀武扬威,现在长到20岁了,德行了,更强壮了,合着直接把别人的下巴给揍脱臼了。

袁石风说:“那行,小姑娘在哪儿?我过去看看。”

老师说:“还在里头包扎。”一伸手,倒是掏出单据递给袁石风,“这是医药费,毕竟是李海里动手的,这责任还是该由你们来付。”

袁石风点头,立马掏出钱包把钱付给老师。

海里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袁石风移动脚尖,正立在海里面前,两只手插在西装裤里,上上下下把海里打量了一遍,居高临下,旁边的老师大抵觉得袁石风是要训人的,所以都做好了相劝的准备,谁知袁石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伤着没?”

海里摇头。

没伤着就好。

袁石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才问:“为什么跟人打架?”

海里撇撇嘴:“她们嫉妒我长得比她们漂亮,比她们有钱。”

袁石风皱眉:“老实说!”

分贝一下子提高了,极其不满海里这幅态度。

海里又撇了撇嘴,不肯再看他,也不肯开口。袁石风也就立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海里说:“她骂我不要脸。”

袁石风一愣,整个人都沉了一分,而后开口:“起因。”

海里咬了咬嘴:“她们嫌弃我洗澡浪费水,觉得我用多了水,水费到时候平分起来不公平。我噎了她几句,然后她就说我被你包养了。”

不仅是袁石风愣住了,站在一旁听着的老师也愣住了。

袁石风咬了咬牙,转身,直勾勾地看着一旁的老师。老师被袁石风盯得有些慌。

“这……”老师苦笑,“我一直问李海里原因,她也不肯说……”老师还在解释,袁石风也没听,踏步上去,把他手上的钱一把夺了过来。

拉过海里,冷冰冰地甩下一句话:“医药费和具体的赔偿,让小姑娘的父母自己来找我要。”

说完,拉着海里就走,丝毫不顾老师的脸色。

袁石风的步子迈的大,海里被他牵着手,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她忍不住勾起嘴角,抬头看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袁石风特别帅。好像……更加更加喜欢他了。

袁石风拉着海里上了自己的车,脸色绷得紧,比海里还生气。

发动车子,袁石风说:“你揍得还不够狠。”

海里眨巴眨巴眼看他。

袁石风真的被气着了。

他说:“回家,你爱洗多久澡就洗多久!”

海里笑着点头:“好!”这是海里第三次踏进袁石风的家,袁石风找出了备用钥匙给海里,他显然余怒未消,整个脸还是紧绷的,他说:“寝室先别住了,先住我这儿。明天带你回去整理东西,把要用的东西都打包过来。”

海里端着两只手接过钥匙,食指指腹摩擦过钥匙的齿轮。她抬起头,看着袁石风脱掉了外套,随手挂在了椅背上,嘴角大大地上扬。走到一半的袁石风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回过头看她:“你明天想回寝室吗?”

海里摇头。

袁石风说:“那行。明天我让人帮你把要用的东西拿过来。”边说边往书房走,拖鞋板儿哒哒哒地敲在木质地板上,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温馨,他未回头,朝海里招招手,“跟我进来,想想有哪些需要带的。”

海里跟在他的后头去了书房,袁石风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抽出一张白纸,拔开笔帽准备记。

海里站在书桌旁,桌沿抵在她的肚子上,她歪着头想了想:“拖鞋,在我床下摆着,粉红色的,毛茸茸的。”

袁石风唰唰地写下“粉色毛绒拖鞋”。

“放在我架子上的书,都是课外书。”海里低头,看着他的字迹。

海里小时候就觉得袁石风写得字好看,不像其他男孩子,字迹毛毛躁躁的。她常常拿着数学题去问袁石风的时候,霸道地书本摊在他的作业本上面,踮起脚尖,看到草稿纸上他也在做算术题,写着一个“解”字,后面跟着冒号,“解”这个字被他写得极漂亮,“牛”的一竖被他拉得自然潇洒。等海里上了初中的时候,她一边想着袁石风一边练习这个“解”字,却怎么也写不出他的感觉。

“还有呢?”袁石风问。

“嗯……”海里想了想,“衣服,随便带几件就行了。”

“哦,我的洗面奶,润肤乳……”

袁石风唰唰地记下来,写到一半却又划掉:“这些小东西买新的就行了,再想想,还有什么。”

海里觉得没什么了。袁石风举着纸又看了一遍,也想不出什么了,于是对半折,放在桌面上:“行了,我知道了。”

海里站着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明天那人的爸妈来,我要去道歉吗?”

袁石风盖上笔帽,把笔放在桌子上,一顿,抬起头,眼神大抵还是温怒的,看样子比海里还记仇这事儿,他说:“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这是特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成为袁石风跟她说的这么多句话里头最扎海里心头的。扎,扎破一个洞,涓涓的流出血来,汇聚到心口,心跳加快了,整个人都热乎了。海里站在他的书桌前,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海里庆幸和得意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拿到了袁石风家的钥匙,顺理成章跟他住在一起了。

每天早上睁开眼,打开房门走去客厅,袁石风就已经起来了,给她买来了早饭,俩人各坐在餐桌的一头,袁石风大抵还把海里当小孩子,买了牛奶,倒满一杯,放在海里面前,海里也乐得喝,举起,拿杯子跟袁石风的盛着粥的碗碰撞:“我干了,你随意。”

在他面前,这么的神气活现和淘气。

袁石风特无奈的笑。海里自鸣得意把他逗笑的每个瞬间。

真是奇怪啊。在海里的同学眼中,在陈梓蓝眼中,在些许人眼中,海里明明是个古怪,孤僻,阴郁的孩子。可偏偏在袁石风面前,她拥有那么多的表情,那么多的俏皮,像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海里最喜欢的是晚上,她下完课回来的时候还很早,袁石风还没下班。整个家就她一个人,她会偷偷跑到袁石风的房间,在他床上打个滚,站起来一看,发现床单皱了,怕袁石风发现,于是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床单抚平了。会打开他的衣柜,看着他白的、灰的、黑的衣服。会拿出小皮尺,趴在地上量他皮鞋的尺码。量着量着,不由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盘着腿坐在地上笑起来。可她还是记住了,袁石风穿四十三码的鞋,穿L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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