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李爸还想说什么的,又是支支吾吾,李妈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啊这孩子。”

哭声,混乱。

李爸说:“看见海里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们啊!”

袁石风一手举电话,一手系着纽扣,思索着什么,说好,就这般回应了李爸。

把电话挂了以后,袁石风拿着电话想了许久,到底是担心的,却又想不明白能发生什么事儿,想了想,给海里拨了个电话,海里的电话他有许久没打了,奇怪的是,在他的通讯里里,海里的名字前加了个小写英文字母“a”。这a还是海里在这儿念大学的时候加上的,大抵是因为通讯录里的人太多了,要打她电话袁石风得找很久,索性就在她名字前加了a,通讯录名单按名字的首字母排序,加了“a”的海里,永远出现在通讯里的第一个。

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播下她的电话。

将手机举到耳边,却是关机。

袁石风确实是担心上了,可又不知道她的情况。

早上八点,上班,楼下司机已经候在下头了,司机看着袁石风顾自沉思的面孔,打足了精神。

这司机还是沈炎找的,是着实看不惯袁石风开个车有好几通电话要接,统共三十分钟的路程,他得把车停下来三四次接电话,电话一聊就是二十几分钟。这还是小事儿,再碰上个饭局,肯定是要喝酒的,一喝酒就要请代驾,多麻烦,沈炎背着袁石风硬生生塞给他一个司机,拍着人家司机的肩膀保证,说这人车技好,开车心平气和的,让袁石风放心。

袁石风的要求是挺苛刻,其实也简单,开车就心平气和,简单的要求做到却难,开车遇上路赌,谁都会又脾气,司机不耐烦地踩油门,超个车,袁石风就坐在后座上用眼神直勾勾的看他了。

司机规规矩矩地开着车往公司去。一路上袁石风都沉默地拿着手机,统共给海里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关机,打完两个就不打了。

快到公司的路口,袁石风想了想,说:“去绕城高速北的收费站。”

司机奇怪了一下,却点头:“好。”偏离方向,往城北的收费站开去。

到达收费站已经是九点了,袁石风坐在后座上,看了一眼手表,掐了一下时间,李爸打电话给他是在七点半,如果海里离开涌炀岛是在七点,上跨海大桥再从高速开到这里差不多要四个小时,如果她真的来了,应该会在十一点左右到这里,袁石风想,没把握,就等等吧,等到十二点,没瞧着她,他再走。

袁石风把李爸的车牌号抄下来,给司机:“注意一下这个车牌号。”

他们的车头正对收费站,停在路边,就这般静静地候着。

在候着的这段时间里,袁石风又给李爸打去了电话,电话接通,他却沉默,听着了电话那头有男人的声音,这声音他记得,王冬。

袁石风心里便有数了,那头估摸着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但是他还是得问:“海里怎么了?”

李爸说:“你见到海里了吗!”

语气还是这般着急。

袁石风静静地坐在后座上,抬头扫了一眼收费站,过了几辆轿车和大卡车。

“没有。”他说,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手表,“找不到她了?”

李爸没有立即回答,听得李妈细细碎碎的声音,大抵是在给李爸想托词,李爸说:“她就是跟我们闹了脾气。”一顿,又是叮嘱,“她来找你的话,你打电话给我们啊,我们立即过来。”

袁石风应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一过十点,收费站的车流量就多了起来,袁石风盯着车子着实眼酸,稍稍闭了闭眼,在这时候,司机叫起来,指着前面银白色的轿车:“是……是这辆吗!”

低头核对了一下袁石风抄给他的车牌号,对上了!

袁石风眯起眼,目光落在前面的银白的的车子上,心口一晃。

确实是。

海里开着车经过收费站,向他们驶来,袁石风转头,从窗户里看到海里一闪而过的脸庞。

袁石风心头一拧,下车,跟司机交换位置:“你坐后面,我来开。”

司机惊讶:“啊?”

袁石风皱眉,他一皱眉,司机立即反应过来,从驾驶座上下来,坐到了后头,袁石风上了车,关上车门,一踩油门,保持恰当的距离跟在海里的后面。海里开着车往市区去,开得慢了,尤其是在路口,更是显得犹豫不决了,袁石风想,她大抵是迷路了,这几年到底是发生了许多变化,地铁的三号线四号线接连开通,有些地方拆迁建起了新的购物广场,市中心已经变成了相对的概念,其实哪儿哪儿都是热闹和繁华的。

在绕了许多地方后,海里终于把车靠边停下了,停在了路边,下车,走到报刊亭,想去问路的。袁石风也把车停在后边,坐在驾驶座里,静默地看着她。

想来她出来的时候是极匆忙的,穿着开衫,蓬松着头发,眼圈挂得大,帆布鞋的鞋带也没系紧,从车上下来,没走两步,鞋带就松了,海里走去报刊亭问路,报了当初袁石风家的地址。

报刊亭的大婶戴着袖套,想了想:“离这儿可远了,在城东方向呢,这里是城北,怎么说呢……你得上高架,从元青路口下去。”

海里听不懂,随着大婶比划挥动的手指看过去,这一回头,往后瞧,瞧见了站在后头的袁石风,这一眼望过去,惊讶了,然后……无声中,心头一拧,眼里就蓄起了眼泪。

海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但是看着他啊,四年了,谁都变化了许多,以前一个八年都等过来了,八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他在服务站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时她还是穿着帆布鞋,碎花连衣裙的小姑娘,而这一个四年头过去,他们都安静了许多,越发沉默,越发知道什么样的尺度是对彼此好的。

所以,无言,光剩下心底翻江倒海了。

袁石风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停住,仔细瞧着她的表情,海里也细细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海里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在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呢,见到他又该做什么呢……

心里做了那么多那么多打算,可面对袁石风,海里委屈,抹了抹眼泪,说:“我迷路了……”

竟是这般老实的一句。

袁石风笑着眯了眯眼,三步的距离,他又跨上来一步,他还是高了海里半个头,若靠近,海里会被他的影子照得死死的,不由让她低下头,她低下头的时候,袁石风就能看到她的头顶,小时候谁都夸海里聪明,说她的头顶上有两个漩涡,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以前及腰,现在只在肩膀这儿了,稍微一转头,发梢就淘气地外飞张扬。

“吃早饭没?”他问。

海里抬起头看他,袁石风的眼神沉得很,也平静得很。

“没。”海里说。

袁石风点头:“那这会儿该带你去中饭了。”他转身,海里才看到袁石风的车停在她的车子的后面,袁石风回到自己车旁对司机说了什么,然后重新走到海里的车子旁边,替她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我就开你的车带你去吃饭吧。”说着,就要绕到驾驶座上。

海里没立即坐上去,在袁石风转身的时候,忽然拉住他的手!

袁石风顿住脚步,回头。

海里松开他的手,转而去拉他的袖子,抿紧嘴角:“我是离家出走的,你能收容我两天吗?”抬头,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

袁石风看着她:“好。”

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无条件地包容她原谅她。她啊,以前总是怪他狠心,可现在想想,他从未对她残忍过,反倒是她,把自己的不顾一切当做活得勇气的借口,着实是割伤彼此的一把刀的。

袁石风开着车,海里坐在他的旁边,一路开过去,袁石风会告诉她,哪条路通向哪里,哪条路建了新的购物广场,哪条路扩建了地铁。

经过十字路口,上头有一座天桥。

海里记得这里,她生日的时候和袁石风就站在上头,那时还是旧的天桥,如今已经翻新了,以前上下的楼梯都变成了自动扶梯,崭新的桥墩和桥身,也不知原先在上头乞讨的老人和贩卖小东西的摊主还回不回到天桥上。

车子因红灯而停在路口,海里转头,看到一旁婚纱摄影店里展示的婚纱,白茫茫的裙子,海里转头,不再朝窗外看了,但袁石风却已经注意到海里方才的视线,随着她望出去的地方看过去,问:“婚纱挑好了吗?”

他那么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让海里难受。

海里答:“挑好了。”

红灯转绿灯,袁石风发动车子,他开起车来还是这般心平气和。

“婚礼的事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海里没回答,也想问他好多好多问题,可一句也问不出了。

所以,想想,这四年还是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

她不再是以前不管不顾向他提问的小丫头了,终究长大了,而长大,就是慢慢丧失提问能力和勇气的过程。

海里答,婚礼的事,王冬都准备好了。

袁石风慢慢地点头,瞧不出情绪。

——我们的这次见面,没有预想中的轰轰烈烈。 袁石风带海里去公司旁边的餐厅吃饭。

公司搬了地方,偏离了城区,跟许多产业链集中到了一起,处于城北,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虽偏离城区,但公交和地铁倒是方便,周边开满了快餐店,一到中午便都是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人,拥满了餐厅的每个角落。

袁石风带着海里进去,前头排着好长的队伍,排着队伍的人见到袁石风,一愣,便是主动让开了位置,纷纷让袁石风先点餐。

袁石风回头,看了眼海里,瞧着她走路都含着腰的模样,大抵是饿坏了,袁石风也就不客气了,径直走到前头直接点了两份套餐打包好,拎着,朝后边等着的员工笑笑,手掌轻轻地抵在海里的背上,把她带出餐厅,直接进公司去办公室了,一路上,手都未离开她的背。

海里喜欢这个动作,特别有依靠,他的手温透过衣服传到她的背上,手掌是温热的,支撑着她,是有力度的。

四年,他的确把生意做得很大了,这一大幢的公司和这么多的员工,全都在证明他的成就和辉煌。

袁石风的办公室在最上层,电梯直达,两旁理应有助理,因为饭点都不在了。袁石风径直带她走进了办公室,宽敞,亮堂,安静,从窗户外望出去,能俯瞰到许多的楼房。

海里环顾了一圈,站在他的办公桌旁,他的习惯还是未曾改变,喜欢把电脑放在左手边,文件归档放在右手边,椅子一转,就能在文件和电脑之间变换舒适的角度。

袁石风将盒饭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茶几上摆着茶具,茶几下面放着茶叶,大抵是会客用的。他把茶具一推,腾出好大一块位置,把盒饭放到上头,将筷子掰开,放在饭盒的上面:“快来吃吧。”

海里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袁石风解开了外套,丢到椅子上,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转身,对海里说:“你先吃,我出去看看。”

转身,轻轻地合门出去。

门口的助理端着热好的盒饭回来,嘴里刁着勺子,看到袁石风,愣了一下,连忙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袁总,你什么时候来的?”

袁石风看了他一眼,正在拨电话,抬起手示意他安静,转身走到一边,将手机贴近耳朵。

站在窗口,他接通了李爸的电话。

李爸还是这般着急,抢在袁石风前头就问:“海里是不是来你这儿了!”

袁石风立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对,接到她了。”

“那……那……那……”李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电话那头又传来李妈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大抵又是在商量托词的,王冬在电话那头喊了声:“我现在就过去。”

又不知道是谁紧接着说:“你现在过去没用。”

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似是有许多人在。

袁石风静静地等着他们讨论完,抬起眼皮,却发现窗户上映出了海里的倒影。

海里站在了他的身后。

袁石风回头,皱眉,海里上来,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面色是这般平静,未看他,对着手机唤了一声:“爸……"

语气也平静。

海里半敛下眼皮:“你们放心,我明天就回来。”

李爸大抵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海里没听了,挂掉电话,把手机还给袁石风。

袁石风皱眉:“海里……”

每次他叫出她的名字,海里心头会就恍惚一下。

海里无辜地耸耸肩,说:“我跟你说过啊,我跟他们闹脾气了,我离家出走了,你得收留我一天。”一顿,嘴角微微发紧,“别急着送我离开,袁石风。”

那么干净白洁的地板,倒影出他们双双对立的影子。

袁石风察觉了她的难过,她的一句“别急着送我离开”让袁石风毫无办法。

他解释:“我是给他们报个平安,免得他们着急。你不想回去,我不会逼你。”手掌又抵在了她的背上,带着她往办公室走。

合上办公室的门,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面对面吃饭,这饭吃得极慢,海里问袁石风是怎么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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