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英国老头转身,用粉笔在悲剧后写下“宽恕”这个词,画了一个圈,圈住,粉笔头抵在圆圈旁边,他穿着格子衬衫,注视着教室里的每个人:“宽恕,理想化的词。孩子们,我那么希望,在以后,你们悲伤,怀恨的时候,能想到宽恕这个词,不是让你去宽恕谁和谁,而是让你宽恕自己也是仇恨和悲伤的制造者。”他低下头,放下手中的粉笔。

整个教室,都屏住了呼吸。

开春的伦敦,总是那么的热闹又寂寞。那时的海里已经和王冬在一起了,只是坐在教室里,转头看着玻璃窗,看着孤零零的梧桐树,枝干延伸到窗口,仍旧会那么那么的轻易地想起袁石风。

——假若,我们都是仇恨的制造者,是不是,我仇恨着他不爱我,于是制造着仇恨让我自己无法再喜欢上别人……

这一轮一轮的,结果附加给的却是王冬,他在海里的悲伤中,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和伤害。

第二天中午,王冬把海里带去他们的新房,新房建在海边,海边已经被划为旅游景点了,但王爸就是有办法,硬生生托了人划了一块地给王冬建新房。王冬想着,海里喜欢海,从小就喜欢坐在礁石上,礁石上有许多的海螺丝,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叫上他一起去捡。把新房建在离礁石近的地方,等他们结婚了,吃完晚饭的时候,他便可以拉着她的手,一起在海边散步,脱了鞋子,坐在礁石上看海鸟滑翔而过,甚至可以钓鱼,举办篝火晚会。设想得都很幸福,家具也挑了,装修都已经装修好了,办完婚礼就可以入住了……

王冬把海里带进新房里,客厅里还没有安装电视,沙发倒是早就定制起来,沙发旁边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雍容华贵的。

女人天生就喜欢打扮,打扮自己,打扮屋子,可海里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王冬说过:“海里,房子你想装修成什么样的?”

海里想了想:“你决定吧。”

……你决定吧,婚礼,婚服,婚房,家具,一切……这么多里,她就这么认真地亲手写了喜帖,寄给了袁石风。王冬默默地看着,什么也不说,但终究,也是忍不下去了。

海里坐在新家的沙发上。

王冬站在她的对面:“你情绪好点儿了吗?”

“嗯。”海里点头。

王冬久久地看着她:“海里,你抬起头看我,你看着我,跟我说,你不会辜负我。”

海里抬起头,刹那,便觉了王冬神情的异样。

而这头,李爸李妈总是想准备什么给王冬赔礼道歉的,更担心王冬回家把海里逃去袁石风哪儿的事跟王家俩老说了,他们想啊想啊,想着要不要去跟王家人见见面,探探口风,或者找个理由解释解释,李妈是要去的,但李爸想着,海里和王冬都去新家了,等王冬带海里回来了,再一道儿去见亲家也不迟。

这般决定了,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李爸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了西装笔挺,站在门外的……袁石风。

袁石风立在那儿,看着他:“李伯父。”

他面无表情地叫他,眼神,倒是一股子的厉害。

李爸愣是立在原地,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石风啊……你来了……”袁石风坐在客厅里,对面坐着李爸李妈,李爸怕气氛太尴尬,把电视打了开来,放着广告,有点儿声音,好像才不会那么尴尬。李妈给袁石风倒茶,袁石风接过杯子放在旁边,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旁架子上摆着的全家福,应该是海里在上高中时候拍的,那时头发还长,只要她不说话,便觉得是个文气的姑娘。

袁石风问:“海里呢?”

李妈说:“跟王冬去新房了。”

袁石风垂下眼皮点点头,转头,又瞟了全家福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到窗前,望过去,全是一幢一幢独立的房子了,每家每户都有院子,情调也有,几乎每户人家都在院子里种起了花花草草,正值春天,桃树都绽了花儿,一朵朵的花骨朵冒出来,随着枝干延伸出去。谁家的院子都静得很,不知哪家人养的猫溜了出来,沿着篱笆慢悠悠地走。

袁石风说:“我有好些年头没回来过了,全变样了,真不认识了。"

李爸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气氛真是极尴尬的,李爸李妈不知道袁石风来干什么,也深怕他来做些什么的。没话题聊,自然不能聊海里。李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放在膝头上搓了搓:“石风啊,留在这儿吃中饭?想吃什么?哦……”李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冰箱里还有些面皮,我包些饺子去?”

袁石风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以前大过年的,李家和袁家也会在一起包饺子,袁石风小时候就懂得帮忙的,把菜剁碎和肉末混在一起,他在帮忙的时候,海里和海深就在院子里玩,李妈总是要骂的,说自家两个孩子跟泼猴似的,还是石风好,懂事儿。

俩家人一起包着饺子,放到灶台上煮,那会儿还没有天然气,连煤气瓶也是没有的,还得去拾柴火,或者用稻草,点燃了,放进柴灶里,里头燃着火,上头就架着大锅子,往里头倒水,把饺子一只一只地放进去。

过年啊,有习俗的,会在饺子里放硬币,谁吃到就预示着来年会有好运,这习俗放在那儿,谁都知道就是添个喜气的,但像海里这般小的孩子就会信以为真,虎视眈眈地坐在桌前,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很饱了,还在吃,就是想吃到那一个预示着好运的饺子。

袁石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只手摸着鼓出来的肚子,一只手捏着筷子,张着油腻腻的嘴,打了个嗝,但眸子里仍是信誓旦旦的,又去咬碗里的饺子,咬一口,剥开馅儿看看,没瞧见里面有硬币,十足失望了。

袁石风瞟了她一眼,不说话。包着硬币的饺子还是很能分辨的,个头都比其他的饺子大些,放到水里一煮,饺肚子不会圆润,比其他饺子都要奇形怪状一些。

海里伸出筷子又要夹饺子。

袁石风替她夹了两个放在她碗里。

海里已经撑得说不出谢谢了,异常麻木开始吃,吃一个,没有,失望,再吃第二个,咬一口,用筷子拨了拨里头的馅儿……嗯?

有了!

“有硬币诶!”海里把硬币从拿出来喊!

“哈哈哈,居然被你吃到了!”所有的大人都笑了,“好好好,今年的好运气属于海里的。”

她拿在硬币笑弯了眸子。袁石风看着她,也跟着微微勾起了笑。

现在已经不用灶台煮东西了,甚至都不用天然气了,有了电磁炉,但做出来的东西好像没以前的香了。

站在宽敞的厨房里望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后院,晒着衣服,一排一排,风一吹,衣摆就跟海浪似的。

李妈一个一个地包着饺子,说:“石风……你别怨我们。”

袁石风不说话,挽了袖子,撕开面皮,用筷子夹了馅放在里头,就这般包了四五个,包好了,把饺子一个个排列整齐放在砧板上,放下去,摆正,袁石风说:“把海里还给我吧。”

这句话说得犹为轻,在安静的厨房里却足够震撼。

李妈手中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嘴:“你不说这话,我们家还是欢迎你的。”

袁石风说:“今天我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海里的。”他一顿,“把她交给我来照顾吧,李妈。”

目光沉寂,却又凛冽。

海浪从远处袭来,一阵一阵地扑打在礁石上,海螺丝吸得牢,任凭海浪怎么打,海螺丝也不会掉。从二楼的窗口望过去,能看见一片海,以及越来越远的船。

王冬站在海里面前,他说:“海里,你抬起头看我,看着我跟我说,你不会辜负我。”

海里抬起头看他。

王冬皱眉:“你说啊!”

海里流泪。

王冬背过身,抿紧嘴,看着窗外打过来的白茫茫的浪花。忽然,一下子就把墙上摆着的装饰品全部扫落了,花瓶砸在地上,哗然一声,支离破碎,瓷片掉到满地都是。

王冬说:“我也是个男人啊,李海里!我也是个男人啊!有谁受得了你这样呢!谁能受得了你对别的男人朝思暮想的呢?谁受得了呢!我要和你结婚了,你要结婚的人是我。你觉得你和袁石风可怜,那我呢!我等你这么多年了,我他妈就对着你一个人死心塌地了,我做什么都为你。在伦敦怕你害怕,怕你吃的不习惯,我每天坐两个小时的车程来看你。你哭,我就在你旁边递纸巾!你在我面前永远是死气沉沉的你知不知道,你都不愿意勉强朝我露个微笑!我总以为慢慢等你,你会信赖上我,会依靠上我。但海里,我们都要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跑去找那个男人?你甚至出现在他家里,你含着眼泪望着他,你当我都没有看到吗!明明要结婚的是我们啊,你有没有清楚的认识到,要结婚的是我们!”

他站在那儿大声的咆哮着:“李海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我对你怎样?我对你一点儿也不差,我他妈就是这么犯贱啊!在伦敦我发个烧,你来看我,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对你万般好,但你对我只要一般好,我就这么犯贱地感动到现在!你呢?你对我有这样过吗!”

海里在哭,他又何尝不是,长大后他什么时候流过眼泪,但这出些话他一声一声地喊出来,嘴里得有多痛啊!

他走上去,看着海里:“李海里!你看着我,跟我说,你不会辜负我,你说啊!”

海里抬起眼皮看他,皱紧了眉毛,她说,对不起……王冬。

对不起!

王冬闭了闭眼,霍然睁开,一把抓住海里的头发往二楼拖!

“王冬!”海里整个人躺在地上,头皮狠狠地上吊起,整个人的重量全部集中到头皮上。

王冬抓着海里的头发,咬着牙:“你得明白,李海里,你得明白!我!王冬,才是你的老公!”

——我对你如此卑贱,你得明白,我绝对不想到最后一刻,落得被别人耻笑的境地!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远处的海不平静,船开始颠簸,浪花开始凋零。哗啦哗啦的海浪声,从远处而来,近处消散。

二十多年前,涌炀岛的李家多了个老幺,明明是秋天,但那天天气格外的热,拿李妈的话说,这老幺命大的很,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的抓住脐带,这老幺肯定就掉进粪坑闷死了。

那是物质乏乏,景色却美的时代。

李家人说,就给老幺取名为“海里”吧,这名字多美,海里海里,囊括了海底的一切。

珊瑚,鱼群,海底埋葬的沉船,秘密……

海边的新房,透着玻璃传出的尖叫和哭泣。

王冬!

王冬!

尖叫声,最后变成了含着痛苦的呻吟声,含着哭声,最后……什么声音也没了。

那个时代,还有细细小小的田埂,一旁,会有许多的小水坑,一到春天,蝌蚪就会出现在水坑里,黑溜溜的一群,呆头呆脑的晃着尾巴。

海深在前头拿着白色的渔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中间跟着穿着花裙子的海里,后头跟着提着水桶的袁石风。

一路都唱着歌……

厨房里,安静得很,有谁家的孩子骑着童车经过,咿咿呀呀的哼着歌,顽皮地打着铃铛,从厨房的窗口处溜过。

阳光散进来,落进厨房的橱窗上。

袁石风皱紧了眉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李妈,我爱海里。”婚姻是极慎重的事情,因为尤为慎重,所以各方面都得细细去考究,去权衡。

一无所知的年纪真好啊,过了那般年纪,也就不知道是自己到底是爱一个人呢还是爱一场婚姻呢。有着一腔热血说着“我爱你”,却没有一腔热情来爱人了。爱,变成了占有欲的一种,充斥着占有欲的爱情是凶神恶煞的。

安静狼狈的卧室,王冬跪在床旁哄着海里,他说,对不起,海里,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太爱你了,我不能失去你,是我太爱你了啊……

海里看着眼皮看他,那样的眼神,着实是剜人心窝的。海里起身,穿上衣服,去浴室整理自己,王冬跟在她身后,默默无言,跟在她身后。

他说,海里,对不起,你骂我好了,打我也成,是我气得糊涂了。

这般哄着,已经哄了一个小时了。而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咆哮着,嘶吼着,狰狞着,将她狠狠撕裂,带着一股绝恨。

他说过的呀,别人都想做王子,而他就想做一只白马,载着她去闯,载着她去奔赴,载着她去死。

她在他身下挣扎,扭动着身体,逃脱,被他逮回来。

他喊:“李海里!你睁眼看看!我才是你丈夫!这就是夫妻之间做的事!”

她嘶喊:“王冬!王冬!”

哭声,嘶喊声,远处海浪狠狠拍打礁石的响声。

他睁大了眼,看着狼狈的海里。

他想啊,在伦敦躲雨的咖啡店外,人们湿漉漉的鞋子拍打在街道上,带伞的人走得不紧不慢,没带伞的人逃得匆匆忙忙,他拉着她从白厅街一路小跑,挤在人群中,屋檐滴滴答答搂着水,她站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里拽了拽:“进来点吧,你都淋湿了。”

哪怕这样的细节,他都珍贵得温存到现在。

怎么,一晃眼,你就跟着那个男人跑了呢?在伦敦,你跟他跑,现在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跟着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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