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挤过人群,想挤到石风旁边嘲笑他,刚刚挤过两个人,海里就被袁娘抱起,袁娘的手指冰凉,嘴唇也毫无血色,眼睛里还有眼泪,她把海里抱起,用手遮住她的眼睛,袁娘说:“海里乖,先到我们家去。”

海里的视线升高了,在袁娘的怀里,透过袁娘并没有并拢的手指缝,一下子看到了人群中心,平放在地上的海深。

海深浑身淤泥,闭着眼。李妈跪在旁边哭得异常难听,她从没有听见李妈发出过这么刺耳难听的哭声,她跪在地上摇他,一边叫着他:“海深!海深!”

每一声呼唤后面都是像要喊破了喉咙,喊出血来。

从那一天起,海里知道了,真正的哭声都是很难听的,特别难听,随时都像要死过去似的。

海深死了。

死真是特别热闹的事情,送葬的队伍在大清早排成一长条,吹着喇叭,哭丧队从家一直哭到墓地。

海里穿着丧服,挎着小篮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纸钱,在喇叭声中,在李妈哭也哭不出来的沙哑声中,她拿起小篮子里的黄色纸钱,一直撒,一直撒,黄色纸钱被抛到半空中,幽幽地落下,覆盖在地上,覆盖住了海里最幸福的年少时光。

海深的生命止步于17岁。李妈跪在海深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李爸伫立在一旁,用手遮着面。海里也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她眼巴巴地抬这头看着天想,以后,她再也没有哥哥了……这样想着,干涩的眼睛红了,最后,仍旧是哭了。

她依稀听到别人议论海深是怎么死的。

说海深是摔在了十番里地下。十番里是一条小道,小道一边是田,还有一边是很抖的坡。海深就是从这个很抖的坡上摔下去的。如果是平时摔下去顶多只是断了骨头,可那一晚,陈家正在造新房子,搅合过的一池熟石灰就瘫在坡下。坡下还有一串脚印,议论的人说,估计是海深摔下坡后,摸黑往前走,不小心掉进了石灰池里,这一脚踩下去,越陷愈深,再也没上来。

陈家人早上开工,发现石灰池里一截手臂,捞上来一看,就是李家老大。

海深就是这么死的。

也有人说,这好端端的娃子怎么会深更半夜的出现在十番里地?于是也有另一种说法冒出来,说当天晚上是红月亮,海深恐是被附了魂。

海里听着这些议论,一直不吭声,她穿着孝服站在坟前,脚下满地的黄纸钱。

她想起再小些时候,她屁颠屁颠地跟着海深的屁股后面跑,希望他带着自己玩,海深老是嫌弃她,跑在前面想甩掉她,远远地跑出一截路,她气得在后面蹲下来哭,哭着哭着海深又折回来了,不耐烦地说:“慢死了,那你就跟上啊!”

她跟在海深的屁股后面继续走,海深臭着一张脸在前面走。

她看着海深的背影,知道哥哥这个词,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自己。

但还是抛下了。

至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哥哥了……她成了李家独苗。

海深下葬的那一天,海里在送葬的队伍里看到了那个女孩。

海深每天放学都会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她的后面。女孩会坐在海深的自行车后面,双手环着他的腰。她在笑,海深也在笑。再再后来,她跟李爸告了海深的状,她再也没见过海深载过她,但每晚他都偷偷地爬窗户出去……

海里在想,如果她没告状,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者,她干脆再把海深每晚都会溜出去的事情捅给李爸,是不是一切又会不一样?

女孩在人群里哭。发丝吃进了嘴角她也没发现,一直哭,一直哭,很多人都在哭,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石风走上来了,袖子上别着黑布和红布,没人要求他这么做,他自己别上去的。女孩看着石风,眼泪滑落脸庞,一直摇头,一直摇头,海里盯着她的嘴型,看清了,她说——

我对不起他。

海里用手抹了一下眼,转过头,没再看了,李妈拉着她,把她拉到海深的墓前,点上蜡烛,香,她随着李爸李妈一齐跪下。

李妈说:“海深啊,走好。”

悲泣的红烛,灰烬的香,成为了海里这辈子最不愿意碰触的东西。海深不在了,李家少了许多欢笑。李爸怕李妈伤心,把海深的床给拆了,把海深的课本衣物全部装箱封了起来。但在吃饭的时候,家里仍然会多摆放一幅碗筷,李妈看着碗筷,看着看着,吃不下饭了,又哭了。

沉闷窒息的氛围笼罩着李家。

海里变得懂事儿了,自觉得写作业,帮李妈串贝壳项链,帮李妈打扫卫生,每天早上就活力四射得出门,大喊:“妈!我去上学了!”

李妈叮嘱:“路上小心啊。”

海里回头笑:“好!”

高高兴兴地走出院子,关上院子的小铁门,脚步忽然挪不动了,上扬的嘴角慢慢地耷拉下来,伫立在门口发愣。

海深还在的时候,总会跨着自行车站在院外等她,臭着脸凶她:“慢死了!不会快点啊!”

她会翻个白眼,跳上后座,抓紧海深的衬衫后摆:“你再凶我,我就去告诉妈!”

海深冷笑,不屑一顾。

海深的表情,声音,甚至身影都历历在目,怎么一下子……他就不在身边了呢?

他不在了。左顾右盼都再也看不见他了。海里在想他的时候只能偷偷地爬上半个山坡,在冰凉凉的墓碑前蹲下,用手扫去坟前的枯枝残叶,流眼泪:“你如果回来,我一定会当个好妹妹,不跟你吵架,不跟你斗嘴,不告你的状。”

手掌扫去一抔泥土,无人回应。

一个墓碑,一寸土地,就是阴阳相隔了。

留下活着的人痛彻心扉得去适应。

什么时候是最想念海深的?

上学。

背着书包,离家,归家。

遗失了陪伴。

海里常常坐在教室里发呆,学校的人因为忌讳海深的死而对她退避三舍。王冬是唯一不怕的,在海里发呆的时候,王冬就坐在她旁边陪着。王冬很想逗她开心,可他嘴笨,说什么她也不会笑,于是王冬就想着去扯她的辫子把她惹生气,用手扯了一下她的辫子,海里仍旧没反应。

王冬懊丧地叹了一口气,不由说:“在我第一次扯你辫子的时候,你哥就和你邻居来把我揍了一顿,尤其是你哥,拔掉了我好多头发,说如果我再欺负你,就把我拔成光头。他还……”王冬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是极不应该提及的话。

没想到海里却转过头,紧紧地盯着他:“我哥还说了什么?”

王冬半张着嘴,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最终还是说:“他让我帮你打饭,帮你打扫卫生,帮你提重物,让我帮着你不受别人欺负……”

话刚说完,海里哇的一声就哭了。

王冬杵在那儿不知所措。

这时候他知道了,只要跟海里提起海深,海里就不会再发呆了。

站在门口的海里从巨大的发愣中回过了神,脚步转动,关上院子的门,低着头往前走。没走几步,听到后面有关门的咯吱声。

袁石风骑着自行车上来,一个刹车,脚尖点着地,停在她的旁边。

海里抬头,看着袁石风。

袁石风说:“上来。”

海里没动。

袁石风皱眉,又重复:“上来。”

海里走上去,侧坐在后座上。

袁石风蹬了一脚脚踏板,载着海里往学校骑去。

海深不在了,袁石风代替了海深的位置。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是盛得很厉害的。海深的死被迷信化,弄得人心惶惶。村子里的人大抵是不再怎么敢亲近李家,怕沾了晦气。海里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也成了常事儿,但幸好有王冬,王冬长得膘肥体壮的,往海里身边一站,也没几个人敢欺负她。

袁家是最不怕这些流言蜚语的了。日子照旧过,袁娘有了好看的布料会留下一块给海里做衣裳,袁爸爸开货车回来会给海里带上一大罐的玻璃糖。袁娘一有空就帮李妈来串贝壳项链。有些人家瞧着袁娘这般,会小心翼翼地上来劝:“别怪我多嘴啊,我是担心你,你家石风也快中考了,别整天往李家跑,李家老大似的蹊跷,不干净的。”

袁娘笑而不语,点点头,算是应声了。

李家在巨大的悲痛中渐渐地缓过气来,也是知恩图报的老实人家,对雪中送炭的袁家感激得不得了。李妈时常叮嘱海里:“你得记住你干妈的好,又给你送来了好瞧的裙子,石风也是,每天载着你上学放学的。你长大后也得对他们好的。”

海深不在后,李妈时常会唠叨,似乎在她的心里,海里不是小学生了,是跟海深同岁的大孩子了。

海里怕她说着说着有会想起海深,于是赶紧点头:“我记住了!”

天气爽朗的晚上,李家会把饭桌摆到院子里来,炒了大锅菜,炖了鸡,把袁娘和石风也叫过来,一起围在院子里吃。西瓜用脸盆装着,放在水里镇着,吃完晚饭后,天还未全黑透,李爸把西瓜从水里捞出来,拿刀剖成了几瓣,海里把西瓜端在桌上,一人一块分了,咬一口,里头的瓜瓤冰爽又清甜。

海里吃西瓜不吐籽,一口咬下去大半个西瓜就没了。

李爸看得直摇头,对袁娘说:“我家这女儿养得比石风还蛮横。”

海里捧着西瓜又咬了一口,不开心地皱了皱鼻子,用胳膊擦了擦满下巴的西瓜水,转头看了一眼袁石风,袁石风穿着白背心,白的没一块污渍,她的衣领上早就滴满了红色的西瓜水。

石风也朝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又把眼神移了回去,咬了一大口西瓜,可是海里觉得他的吃相当真是斯文的。

对面的李妈问袁娘:“石风这回中考一定是要考到镇上去的吧。”

袁娘笑,她从来没有担心过石风:“想让他考到外面去。”

李妈和李爸连连点头:“好啊!能考到外面去是最好的。”说完了,忽然又想到了海深,海深跟石风一般大,也聪明,如果他还在的话,如果他能参加中考的话,也得像石风一样,让他考到外面去,离开涌炀岛,出息。

海深永远是他们不经意间总会泛疼的记忆。

李爸看了一眼忽然发愣的李妈,立马岔开话题,转头看石风:“学习紧就别每天上学放学地接送海里了,她长着两条腿,让她多走走。”

石风笑:“不打紧的。”

他是这般模范的好少年,村子里每个人都觉得他能成为个榜样。谁家教育小孩都是拿他做例子:“你看看袁家的袁石风,成绩那么好,那么乖。”

李爸继续说:“中考好好考,考到外面去,在外头出息了,在外头买房,把你爹娘接过去住。”

石风微笑:“好。”

海里埋着头,闷声不响地啃完最后一块西瓜,把西瓜皮丢在桌上,站起身。

袁石风转头看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她的小脸被刘海挡了一半。

李爸问:“吃好了?”

海里已经转过身,朝屋子里走去:“嗯,我写作业去了。”低着脑袋,掀开门帘,进屋,啪的一声,屋子里的灯亮了,投出了海里坐在书桌前的影子。

袁娘悄悄地对李爸李妈说:“海里挺乖的。”

李妈点头,笑:“是挺乖的了,成绩也上去了。”

石风看着窗前倒映出的海里的影子,半敛下了眼皮,把吃好的西瓜皮,叠在海里的西瓜皮上。

坐在桌前的海里,拿着笔,看着习题本,一道题也看不下去,她忽然有些想哭,巨大的失落和无措。她忽然意识到,过几天石风就要中考了,以他的成绩一定会考到外面去,他还会在外面参加高考,读大学,工作,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他会像海深一样,海深是一下子就走了,他是慢慢地走,越走越远。

她啊,连这个哥哥也快没有了。

海里转身看着对面的墙壁,那里曾经摆着海深的床,海深死后,李妈哭着把床拆了,这成了她一个人的角落。

是不是,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样,从拥挤到独自一人?第二天,石风把自行车推到李家门口,等着海里出来,收拾碗筷的李妈看见石风,连忙走出去说:“石风啊,别等了,今天海里自己去上学了,早走了,你自己赶紧去上学吧。”

石风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说好,跨上自行车往前骑去。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沿着海里上学的路骑了一遍,一直骑到小学门口也没碰见海里,想来她是早他一步到学校了。

连自行车都追不上,这小丫头是走得有多早?

石风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的时候,王冬背着书包从旁边经过,看见袁石风,王冬吓得一缩脑袋,赶紧埋着脑袋快步走,但石风一眼就发现了他,叫住王冬:“你过来。”

王冬站的原地,不敢动。

石风抬抬下巴:“过来。”

王冬没办法了,磨蹭着脚尖挪过去,没敢挨石风太近,委屈大发了:“我真没再欺负过海里,谁欺负她我都有帮她揍回来的!”

石风皱眉:“有人欺负她?”

王冬点头,抬头瞧着石风的表情:“就是因为海深的事儿,都不带海里玩了……”

石风心头一拧,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没事儿了,让王冬赶紧进学校去。王冬走到一半,回头看看袁石风,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愣,慢慢跨上自行车离开了。王冬背起书包,快步走进教室,一进教室就寻找海里,发现海里趴在桌上睡觉,两只手上下交叠圈着,把脸埋在胳膊上面,看不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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