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说完,蹲下来继续哭。

大街上啊,她蹲我旁边,哭得惨绝人寰的,路过的人纷纷朝我们看。

我把她拉起来:“别哭了,不是大事儿,哭得我闹心。”

她抬手就捶了我一拳,倒是说了:“皮包里还有身份证的啊,身份证是我新换的,上面的证件照…我难得拍这么漂亮!”

我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了。

与她在一起后,我们的日子是平平和和的。婚姻的建立,让我们彼此安心。有时候我在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后头抱住我。

脑袋抵在我的肩上。

我一愣。

她说,袁石风,这时候的你最帅了。

被夸,我总是开心的。

她问,我这样夸你你开心吗?

我瞟她一眼,想着她的心里肯定在打小九九了。

果然,她说,那这星期的饭都由你来做吧。

我:“……”

我曾问过她,要不要买大点的房子。

她说不要,她喜欢这里,在这幢房子里,有许多关于我和她的回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搂着她坐在沙发上,在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还有当初我为她买的玻璃糖。糖差不多吃完了,还剩下一只玻璃罐。

她犯懒,看着电视,看着看着,就枕在了我的腿上,躺了一会儿,站起来噔噔噔跑开了,又拿着挖耳勺噔噔噔跑回来,继续躺在我的大腿上,把挖耳勺递给我:“袁石风!帮我挖耳朵吧。”

我放下书,把灯打亮,对着她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挖,我说:“别乱动。”

她说:“你好好挖,看看我的耳屎有多大,都是被你舌头舔出来的!”

我:“……”

所以有时候海里语出惊人的时候,沈炎就会欣慰地拍拍我的肩:“当初把海里和王冬离婚的时候,还跟受气小媳妇似的,我还挺担心你俩的。现在好了,还是你有办法,她又进化回来了。”

沈炎用词当真是刁的很。

前几天我在外地出差,正逢李妈生病了,海里打算回去照顾几天。

我打电话给她,问李妈的情况。

海里说没什么事儿,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就是血压有点儿高。

我想了想,让海里再劝劝俩老,搬过来跟我们住到一块儿吧。

海里说行,她再劝劝。

我从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海里还没回来,卧室里空旷矿的,海里是在我出差后头走的,家里都收拾过了,被子折好了,拖鞋也一一摆好了,几天没人,地上落了灰,我站在屋子里忽然有点恍惚。

许是习惯在开门的时候有她出现在视线里了,忽然发现屋子空了,心头倒是真不踏实的。

有年轻人跑来询问我,说这男人啊,什么时候才是适合结婚的年纪。

我告诉他,就是生活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对你甜言蜜语的,你也不会心动了,你的心态就是准备好结婚的了。你的野心和欲望一切基于她而出发的,那你的潜在未来规划也是为结婚做好了铺垫的。

他啊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是个已婚男人了,这个名词儿真是极有魅力的,比我的社会身份更具有价值。

我走到卧室里,发现玻璃窗还开着,我笑了一下,海里到底是马虎的,我走上去,将玻璃窗关上,窗帘被拉在窗户两边,各用一根红绳子系着,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她的习惯到底没变,蝴蝶结打得还是这般丑,就像她球鞋上绑的蝴蝶结,小时候,她总是系着这样歪歪扭扭的鞋带跟在他后面跑啊跑啊,跑着跑着鞋带子就散了,她蹲下来,着急地绑着鞋带,仰头冲我喊:“袁石风!你等等我!”

气急败坏地声音被身旁的海浪声冲散。

虽然现在我的妻子是她了,但我仍旧会想起白色的海浪,黄色的稻田,还有她乌黑的麻花辫,这些都是我难以割舍的记忆符号。虽然我和海里以夫妻的身份同床共枕,但在梦中,有时候我仍旧会回到我们的年少,每次梦到过往,胸口都会挖出一个洞,日日夜夜在里头刮着穿堂风。

风呼啸而过,打着浪头而过。

她蹲在沙滩上系着鞋带,还在叫着:“袁石风!你等等我!”

我从梦中醒来,总会缓缓神,胳膊沉,庆幸的是,海里就躺在我身边。

这般,让我越发珍惜现在的光景。

忽然没在家里看到她了,我到底是不踏实的,于是我准备收拾下行李去找她。转身把窗户关严实,把系着窗帘的红绳子紧了紧,手还未放下,房间的门“咯噔”一声响,把手转动,门从外被推开,一转头,就瞧见了站在外头的她。

她拖着行李箱,半张着嘴,站在门外愣愣地看着我:“诶?你怎么在家啊?回来了?”

我瞧着她,笑:“我刚还打算过去找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抿着嘴笑,不说话,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墙放着。

我瞧着她神秘的表情:“妈的身体好了?”

“吃了药,没什么事儿了。”她低着头,似乎有话要说。

我走近她,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顺势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她问:“袁石风,你有没有想我啊?”

“想。”我的真心话。

她的头依旧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我怀孕了。”

……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会历经悲伤,悲伤,是让人不会忘记的疼痛,疼痛就是一席奔赴刻骨的红毯,你从红毯上走过,红毯的那头是你在疼痛的时候仍旧坚持走过的回报成果。

我和袁石风结婚的那天,没为他穿婚纱,穿着请裁缝做的连衣裙,这连衣裙我有三件,第一件,是袁娘亲手做的,第二件,是请了其他裁缝照着袁娘做的版型再做了一件,还有一件是现在这身,再放大一码的,我穿着这样的连衣裙和袁石风领证,办了酒席。

我问他,说,袁石风啊,我没为你穿上婚纱,你会不会遗憾啊。

他说不会。

我们以最寻常的衣裳在亲朋好友面前互换了戒指。

他将婚戒套在我的手上时,抬头看我,冲我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一眨眼,眼泪就要落下来了。这三十多岁的男人背过身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般哭了。

这场景自然是被录下来的,结婚后,他但凡惹我生气了,我就会在客厅里若无其事地播放这段录像,效果忒好,他立即就道歉了。

但他也是坏的,有一次我又寻他开心,在客厅里放他哭泣的录像的时候,他也不着急了,特别冷静地从书房搬来他的笔记本电脑,赫然播放我在阳台上睡觉,张大嘴的模样,还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连我鼻子上有多少黑头都拍了出来。

我怒:“你什么时候拍的!”

他特别正经地回答:“上星期。”

我和陈心抱怨过,说这男人啊,结婚前和结婚后差距真的是大。结婚前,还挺人模人样的,结婚后就显得特别幼稚。

陈心叹口气,说你家袁石风算好的,沈炎结婚后,和她睡一被窝,睡着睡着放了个连环响屁,放完后特别自然地掀开被子扇了扇,继续躺下去搂着她睡。

陈心说完,把我乐得不行。

结婚后,袁石风的确显得幼稚了。

晚上,难免会接到好学的学生的电话,问问题来的,我在书房接电话,他装模作样地进来找书。我打好电话,他把书合上,假装随口问问的样子:“学生啊?这个点还在学习啊。”

我说他们认真嘛。

他点点头,把书放回书架上:“学生都挺喜欢你的吧。”

我瞧着他的表情,存心逗他:“是啊,男学生都特喜欢我。”

他点点头:“挺好的。”就没说话了。

我就奇怪了他的反应未免也太平静了,但隔天,着实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上课上一半,他西装笔挺地走了进来,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没穿这么正式,这回还在领带上夹了领带夹,几根头发明显就打理过了,肯定抹了发蜡,要不然也不会走进来的时候头发都不带飘一下的。

学生都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昂首挺胸大阔步走,在教室后面寻了个空位坐下。

一下课,学生都在收拾东西,还没离开,他第一个站起来,走向我,微笑:“今晚出去吃?”

看着他标准的商务型微笑我就打了个寒战。

学生瞧见他这样,都起哄了,问:“李老师,快介绍介绍啊!”

我还没开口呢,他径直站在我旁边,一爪子搂到我的腰上,和善地冲学生微笑:“我是你们李老师的老公。”一边说着,一边和我十指紧扣,抬起我们的手,向学生炫耀我们的婚戒。

微笑着露出的牙齿,锃光瓦亮的。

我说这三十多岁的男人幼不幼稚啊!

他在外头挺正经的,特别有原则,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哪怕有一个旁人在场,他也是一本正经的,但是一旦只剩下我俩了,他就开始没正经起来了。

沈炎笑,说袁石风以前孤家寡人的时候是闷,有了我后,就开始骚起来了。

他指着袁石风去取车的背影,喊我看:“你看他走路的样子骚不骚啊哈哈哈哈!”

我想,最开心看到我能和袁石风走到一块儿的还是沈炎吧。我和袁石风的喜宴上,沈炎喝得烂醉如泥。袁石风这个当新郎官的哭了不打紧,但是沈炎也哭了。

他跟我敬酒,说李海里啊,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觉得一个大男人不能八婆,不能嘴碎的,但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八婆的事情就是把袁石风也喜欢你的事情透露给你。

他跟我碰杯,酒水四溅,他说,别说你跟袁石风爱得苦了,我在你们中间也苦的很的。一方面觉得你们俩不在一起的话,我也不能瞎掺合,不爱嘛,就不要纠缠,所以有段时间你跟袁石风之间的事儿我也干脆撒手不管了,他在伦敦和你相遇的时候,鸽子广场,我拍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你了,袁石风没发现,我赶紧删了。我是怕的啊,怕你们俩抱着“不在一起”的心继续纠葛不清,谁都痛苦。可是……就是这么矛盾了,你打电话来问我袁石风的情况,我多少矛盾你知道不,犹豫来犹豫去,狠狠心,决定八婆一次,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告诉你了呢,结果你还是要和别人结婚。

沈炎仰头,一杯白酒下肚,抹抹嘴:“你知道你和王冬结婚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来吗?因为袁石风说要等你,我抠门的,红包钱,就是给你和袁石风的,你和别人的婚礼,我绝不给你们份子钱!”

“啪”的一声,他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抹了一把脸:“今天我给你们的红包,我心甘情愿!”说完,有点呜咽,然后捂着脸就哭了,“你们在一起了,老子欣慰!”

喝醉了,嚎啕大哭。

自然,这模样也被录到了录像里,陈心特地来我这儿把这段视频拷贝了过去,于是这段视频,也成为了沈炎最想毁掉的东西。

我和袁石风结婚后,仍旧住在原来的家里。

袁石风提出要换大点的房子,我拒绝了。

觉得这里挺好,是袁石风的起点,也是我和他的起点,有好多好多的回忆。

吃完晚饭,我会拉他去散步,在小区的公园里溜一圈,若吃得太饱了,就会绕圈绕得多一点,他拉着我的手,走在鹅卵石的小道上。

我还是会问他,袁石风,你怎么会喜欢我啊。

他说,我怎么知道呢。

我笑,说我也是。

怎么知道呢?反正,就是喜欢你了,总之,也都结婚了。

我还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小时候,在我那么小的时候?

他想了想,叹口气,不知道啊……

我点头,说,我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也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但是,我们经历了分分合合,从当初的年少步入成年,迈向中年,我们比谁都走得悠久,我们看着彼此,比谁都澄明。

在袁娘忌日的时候,我会折好纸钱,准备好香陪他一道而去扫墓。

袁石风蹲在墓前,一点儿一点儿地烧纸钱,祭拜,他不会说任何话,低着头,慢慢地,仔细地把纸钱烧完,我站在旁边陪着他,看着他,便是最心疼的。

袁石风一直很内疚,觉得在袁娘在世的日子里,忙着工作,鲜少陪她,有时候抽不出时间,才把她送进了疗养院。

他说,当孩子的把父母送进疗养院是最不孝的,我就是不孝的。

纸钱被点燃,被火划为灰烬,细细小小的灰被风吹得扬起来,粘在了他的黑色大衣上,我替他掸去。

所以袁石风对我爸妈是极孝顺的,纵使我爸妈当初强硬地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但是他也不计较。

袁石风一直想让我爸妈搬来和我们住,但是俩老到底还是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当初这般反对袁石风,到最后还得他来给他们养老,特别愧疚。

他们不愿搬来,我们就尽量多回去看他们。

每次我们回去的时候,他们都会准备一大桌的菜,我们走后,他们一连三天就只吃剩下来的菜。

和袁石风结婚后,王冬来找过我一次。

我和他约在咖啡店里见面的,袁石风坐在外头,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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