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不起没用,海深终归是不在了,也怨不得她。

海里至始至终都觉得,这事儿得怨自己。如果她不告海深的状,或是发现海深每天晚上都从窗户那儿溜出去后再告他一状,或就没有这码子事儿了。

海里没说话,转回身子继续往前爬。

她在想,这个女孩或许是为海深流了最多眼泪的人,比李爸,李妈,比她,还要多很多。

海里不理解她跟海深的感情,如果理解了,她想,或许当初就不会把他们的事情捅给李爸了。

海深的墓地旁有插着一株树枝,应是那个女孩刚折了插在墓前的。海里摸了摸海深的墓碑,蹲在前面,蹲着蹲着,坐下来,坐着坐着,躺下了,把两只手垫在脑后,睁着眼,看着蓝白的天空出神,一句话也没说。

她啊,只是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发会儿呆。

海里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找了理由,就说自己不说服,在学校里请了假回来了。她慢腾腾地往家里走,远远地就看到了家门口围满了人,再一看,人是围在袁娘家门口的,这情景真像海深出事的早上,一样围满了人,一样吵吵嚷嚷,一样有说不出的恐怖和沉闷。

海里突地心跳,很想跑上去,最后却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心里就咣当一响,走到人群外,傻愣愣地站着,李妈一眼就看到了她,一惊,连忙挤出来,拉住她的手,脸上仍有掩藏不住的震惊:“你怎么没去上学?”

海里观察着她的表情,说:“我头疼,不舒服……”

李妈一摸,额头上都是冷汗,连忙把她抱回家去。

海里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吵嚷声,问:“外面怎么了?”

李妈半敛下眼皮,给她掖上了薄毯子,回身给她倒热水:“没怎么。闭眼睡一会儿啊。”

海里躺在床上,外头的吵嚷一直没停过,在吵吵闹闹中,海里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热了,火烧火燎。没想着,这一谎撒得成真了,海里真的发起了烧,在忽冷忽热中,外头的嘈嚷声渐渐平静下去,最后,在第三天变成了出殡的哭丧声。

海里一直发着烧,迷迷糊糊中,想起了很小很小时候的夏天,袁家和李家围坐在院子里吃大锅菜,那时海深还在,拿着树枝当剑跟石风打打闹闹,她也捡起一根树枝加入他们的打闹,追在他们后头跑啊跑啊。

李妈叫:“海深,你让着你妹妹一点!”

海深一根树枝打在海里肩上:“不要!”

海里吃了痛,坐在地上哇啦哇啦直哭,石风上来,把她抱起来,抱到李妈那儿,还是袁爸有办法,从裤子里摸出玻璃糖,递到海里面前:“海里不哭不哭,哭了就不漂亮了,来看看这是什么?”

玻璃糖纸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亮闪闪的……

海里在忽冷忽热的晕眩中隐隐约约醒来,又迷迷糊糊睡去,李妈一直陪在她身旁,给她用被子捂汗,给她吃药,海里听到李妈跟李爸议论:“留下袁家他们母子,以后该怎么过啊……”

海里的病终于好了,她站在窗前,不敢出去,把窗户偷偷地开了一条小缝,冲外头张望,望着对面的袁家,看不到袁石风,看不到袁娘,家门紧闭,毫无生气,门口挂着的白布条还没摘下来。

她终于从别人的口里知道,袁爸不在了,在石风中考的那一天,开着货车,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死了……

老一辈说,红月亮是最不好的兆头,这个年头一定是要出事儿的。

于是,两个月内,连续两家办了丧事儿。一个李家,一个是同李家要好的袁家……白色一定是最恐怖的颜色,惨白惨白的,寒冷,孤独,看一眼就觉得全身冰凉冰凉。袁家的门口挂着白色的麻布,一直没有拆掉,天空一旦暗下来,白色的麻布在院子里飘啊飘啊,屋子里亮着一点灯,倒映着袁娘和石风面对面吃饭的影子。

李妈挎着篮子,把做好的热菜给袁娘送去,走进袁家,又从袁家出来,李爸问:“给他们了么?”

李妈把空篮子放下,抹眼泪:“瞧着他们母子俩可怜。”

海里坐在桌前不说话,又朝袁家张望了一眼,抿抿嘴,倒也是哭不出来。

她从别人嘴里听得,袁爸死得惨。她也从别人嘴里听得,袁娘把石风送进考场的时候就得到了这个消息,硬是让人对石风保密,自己赶到医院,当场哭晕。她还从别人嘴里听得,石风出了考场,得知这个消息,一个人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很久。

听到这儿,海里倒是想哭的,眼睛一眨,眼泪就落下来了,好像,听得袁石风这个名字,就像流眼泪了。

海里有很多天很多天都没见到石风了,每次上学都要站在袁家门口看一会儿,每次回家都要站在院子里再看一会儿,有时候会看到他的影子在屋子里晃动,有时候袁家大门紧闭,不知道袁娘和石风去哪儿了。

终于,在袁爸头七的那天晚上,海里看见了袁石风。

她在屋子里熟睡,忽而听得外面传来凄厉的哭声。海里从睡梦中吓醒,站在床上,打开窗户冲外头张望,袁家灯红通明,在地上插满了蜡烛,蜡烛沿着院子一直引到屋里,袁娘站在院子里哭叫着袁爸的名字,哭声异常凄厉,像疯了般在院子里奔跑。

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海里哇的一声哭起来,李妈披着外衣赶紧赶来,把海里搂在怀里,关上窗户,海里扒着李妈的衣服问:“袁娘怎么了?”

李妈的脸上也有些许的惊魂未定,拍着海里哄:“嘘,没事儿,没事儿。”

李爸也披着衣服赶紧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李爸的吼声:“石风,赶紧把你娘拉屋里去!给她嘴里塞上东西,别让她咬着舌头!绑着!绑着啊!”

那一夜,村子里的犬吠声,袁娘的哭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成为了海里最兵荒马乱的回忆。

那一夜似乎特别的漫长,从惊恐的喧闹到喧闹褪去,回归平静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院子里插着的蜡烛全都燃尽了,天都泛起鱼肚白了,海里一直站在窗前,开了一条小缝,偷偷地看着对面的袁家。

经历过海深的头七后,海里已经知道头七的意思了,头七头七,去世的人一定会随着蜡烛照着的方向回家看看的,当黎明来临之时,就得走了,这一走,就是得去投胎的。海里就是在海深头七的时候听李妈说的,李妈在铜钵里烧着纸钱,蜡烛从海深的坟地一路插回家,李妈边烧纸钱边哭:“海深啊,下次莫要晚上出去了,投个好人家,别再顽皮了……”

今天是袁爸的头七,不知道袁娘撕心裂肺的哭闹是不是因为舍不得袁爸最后一次回家看看。

海里在等着一线黎明天,她得等着,似乎也算是送送袁爸最后一程了。这般站在窗前等着,忽而听到吱呀一声,海里踮起脚尖,看到石风模模糊糊的背影,站在了院子外。海里一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忽而涌上了很多酸涩,连忙爬下床,穿着拖鞋,奔出了屋子,奔到屋外,凉意习习,推开自家的院子,脚步却又慢了,却又止住了。

石风坐在自家院子的门口,就这么坐着,看不清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海里就在自家的院子里站着,站着,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凑近了,看清了,他低垂着脑袋,紧闭着双眼,两个拳头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海里不吭声,就这么陪着他一直坐着。

黎明时候的天空是最漂亮最安静的,颜色呈一条线,开始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彼变亮,再多一条线,更亮,随后,很多很多渐变的线迎来了探出脑袋的太阳,鸡开始打鸣了,犬开始吠了,一家一户的窗户也开始一盏一盏地亮了。一只低着头的石风终于睁开了眼,抬起了头,转过脑袋,看向了前面的路,这是出村必经的路,李爸出海捕鱼,李妈把贝壳项链送去外面买,村长在村头挂告示,石风送海里去上学,海深的墓地,袁爸开着货车从外面回来,都得经过这条路。

这路似乎比别的路都要低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人踏了,把它踏得这般宽敞和平顺。

石风就固执地扭着头看着这条路,看了很久,太阳的第一道光辉找到了山上,田里,铺在了路上,兵荒马乱的一夜熬一熬就是能过去的,石风看着这条路半响,站起身,他的影子就投在了海里的身上。海里抬起头,他的侧脸被渐变的天空蒙上一层微光,他的下巴到肩膀的斜度,每一块骨骼和肌肉都变得柔和而倔傲,他转过身了,推开院子的门,回家了,走进院子的时候,海里听到他的声音。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海里头一次听到石风的声音。

低沉,平淡。

他说:“海里,回吧。”

他的背影,笔挺和孤单。

孤单,真是悲伤的词,看一眼,就想让人落泪。袁娘疯了。

有时候让人觉得她疯了,站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哭哭笑笑,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她是正常的,买菜,做饭,裁衣裳,裁出的衣裳跟以前一样的好。幸亏石风考完了中考,能天天呆在家里看住袁娘,否则袁娘一人在家,真是不能让人省心的。

李妈几乎天天跟着袁娘,寸步不离,袁娘精神正常,在家裁衣服的时候,李妈也呆在她旁边窜贝壳项链,俩人乐呵呵地聊着天,袁娘自言自语哭哭笑笑的时候,李妈就把她拉回屋,像哄孩子似的哄着。

李爸私下问石风:“你娘这样了,要不带她去看看?”

石风点头,却也是不详说,没人知道这个村子里最有名的好学生会在死了爹,疯了娘的生活里怎样挣扎,海里同样不知道。海里放学的时候总会先去袁家,她去的时候通常是石风在做饭的时候,海里背着书包朝厨房望进去,看见石风穿着白背心弓着身子在水槽里洗菜,这时候海里才发现,石风已经长得好高了,她得拼命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

她站在厨房外面问:“石风哥,要我帮你洗菜吗?”

石风转过头来看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笑容了:“不用,陪着我妈吧。”

海里点点头,但站在门口没有走,磨蹭了一会儿,依旧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小声地说:“明天中考成绩就出来了……”说完,抬起头,紧张地盯着石风的背影。

石风没动,自来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水,傍晚的太阳余辉照旧很猛,从窗外打进来,把自来水的颜色照得金光闪闪,石风把水槽里的青菜拣出来,放到砧板上,他一边把手上的水甩掉,一边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海里忍不住扁了一下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她转过身,离开厨房,走去客厅,袁娘正在踩缝纫机,嗝哒嗝哒地声音从脚踏板里传出来,漂亮的蓝布在缝纫机的枕头下旋转,袁娘的手还是这般巧,在缝纫机前一坐就能坐上一个下午,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她能变出许多好看的衣裳和裙子。

海里敲着袁娘的神态,走上前,站在了旁边,叫了声:“袁娘。”

袁娘没听见,或者说,听不见,眉开眼笑地两块蓝布缝合在一起,时而抬起头,对着窗外笑。含着眼,抿着嘴,眼角拉出长长的鱼尾纹。

这样的笑海里见过很多次,每当袁爸从外头回来时,满头大汗,风尘仆仆,推开院子里的门走进来的时候,坐在缝纫机前的袁娘就会散发出这样的笑容,整个人都是满足的。

海里站在旁边看着袁娘,知道袁娘不会在意她的话的,她的大脑,她的心,她的精神,她的注意力,有一半似乎都跟着袁爸一起走了。

面对这样的袁娘,海里才敢说出真心话:“袁娘,明天石风哥的成绩出来了,我舍不得石风哥离开……”

袁娘依旧对着窗户傻愣愣地笑,不知听没听到。

中考成绩还是公布出来了,而这一天海里也考完了期末考,从学校出来,走出校门,没走两步,就听得后头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叮铃铃。

铃铛打了两声。

这铃铛声特别熟悉,能想象到铃铛处磨损了一小块铁锈,显得铃声些许喑哑。

海里心头一跳,回过头,石风的自行车就停在了她的旁边。

他穿着短袖的白衬衫,淡淡地看着她:“上来。”海里愣愣地看着他,很想问,成绩知道了吗?你会去外面读高中吗?

但嘴一张,迫不及待又变成心惊胆战,舌头战战兢兢的,始终又没问,乖顺地坐在自行车后头,靠近他,能闻到他洁白的衬衫上透着肥皂的香味。

被太阳晒过,热喷喷的。

她有很长时间没有坐在石风的自行车后头了,这一次坐上来,怕自己重了,怕石风载着她骑累了。海里并拢着膝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了,怕呼吸一加重,吸进去的空气会增加她的体重。

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以前海里坐在自行车后头的时候,永远这般肆无忌惮和大大咧咧,两条腿岔开,晃啊晃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石风会皱眉,像个大人似的唠叨:“女孩子家的,穿着裙子腿就别晃。”

“为什么?”海里不服气地抬高下巴,还是使劲晃着腿,“我偏不!”

石风抿了抿嘴,找理由:“忘了脚卷进车轮子里的痛了?”

海里一愣,规规矩矩坐好了。

石风满意:“把裙子遮到膝盖上。”

海里乖乖地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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